玄黃番外二──錯
晚冬時節,高陽暖暖的曬上黃天霸的身影。窗台外傳來有斷斷續續的鳥鳴,
沒有風,出乎意料的祥和。他半闔著眼眸,靜靜的趴臥在躺椅上,沒有刻意去思
考什麼,只是調息。
「嘿唷!黃天霸在不在阿?老朋友來找你下棋囉!」苑外有一聲沒一聲的呼
喚聲,喚起了他的注意力,他起身,從窗台外看見施世倫在長廊下四處張望著。
嘎~他開啟了木門,臉上掛著久違的微笑。
「施大人從陜北回來了?」
兩人有默契的走向苑內的涼亭坐下,那裡總是準備著棋盤棋子。
「托福!年底的差事終於辦完了!上京來稟告聖上,順道來看看…你的臉色
真差,生病了?」察覺黃天霸蒼白的臉色,施世倫伸手便往他拿棋子的手腕探去
,後者也不在意,便任由他查探他的脈象。
「多久了?」指上薄弱的脈搏讓擔憂爬上了施世倫愁苦的八字眉,不必細想
,也知道是何人所為,這件事,他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從你去陜北那天起,一個月了…。」黃天霸收回青白的手腕,只是笑笑的
答。
「如此下去,你可成了廢人阿!」這樣怎麼了得,怎麼了得!「等我,我找
萬歲理論去!」實在太過分了!長期封鎖全身主要穴道,不但血氣運行不良,連
筋脈都有萎靡之象,如此再半月,黃天霸一身武功便全廢了!這次他一定要好好
罵醒那驕縱霸道的皇帝!
「不必了…。」黃天霸拉住他海青官服的衣角。
「我心甘情願。」
他的語氣十分澹然,眉頭間也沒有哀怨的愁,就連那掛在薄唇邊的微笑也是
輕的讓人摸不著頭緒。
他沒有聽錯吧?施世倫皺緊了雙眉,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提早衰老了?哪有
人一生武藝毀在旦夕,還說他心甘情願的?心甘情願喔!可不是一句「我認了!」
,也不是「算了吧!」,而是心甘情願。怪怪!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黃天霸連
命都不要了?
「我沒那麼傻,頂多到時到順天府當食客。」看清楚施世倫驚愕表情上寫的
心思,他只是繼續擺設著棋局。「下棋吧!你別擔心,堂堂順天府尹的年俸絕對
夠你多養一個我。」
「呵呵…」對於黃天霸的話,施世倫只有苦笑,他搭上黃天霸的手,真摯的
說:「玩笑歸玩笑,若是走投無路,還不來找我幫忙的話,我施世倫這輩子絕不
饒你!」
「世倫兄…」黃天霸看著他,不禁紅了眼框,感動之情,道謝的話反而鯁在
心頭說不出了。
「來來來,下棋下棋!」施世倫看著黃天霸雖然消瘦卻俊美如昔的臉龐,想
起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自然也有點尷尬,連忙找別的話題搪塞。
「你可知我這次去陜北,路上遇著了誰?」
「誰?」動手移了卒子,黃天霸知道他的窘意,也識相的接話。
「常三郎夫婦。」
「真的?」聽到昔日好友的名字,黃天霸的雙眼頓時晶亮有神。「他們安好
嗎?在哪遇著的?樂兒可長大了不少?」
「好的很呢!他們一家正巧要回順天老家祭祖,所以才遇的到。那小樂兒可
都長大了呢!」施世倫話才說一半,卻見兩名小太監自長廊一頭走來。
「小的給施大人,黃大人請安。」
「公公請起,不知有何要緊事務?」施世倫見到兩名太監不慌不忙的朝他們
走來請安,心下大疑。怪了,只有秦大悲知道他來找黃天霸,怎麼這兩個小太監
到像是專門找我倆來的?
「小的奉秦總管之命,特地為施大人黃大人送茶點來的。」一個太監答著話
,另一名太監便將手上提著鑲金木盒裡的蓋茶甜品送上。
「多謝公公!」
「這是小的分內之事,小的告辭了。」辦完了差事,兩個小太監就急忙的想
離去,此地乃乾清宮內苑,再加上黃天霸住在此苑,沒有萬歲口諭,誰都不得近
身的。他們兩人今日雖然奉了總管之命,心底還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穩。
「不送。」
雖然有點納悶小太監的匆忙,施世倫還是禮貌性的回答。轉頭看了黃天霸臉
上那高深莫測的苦笑,他才注意到小太監從頭到尾都不敢正眼看黃天霸一眼,縱
然與他請安,卻是對著自己說的。想到這裡,他心裡疑惑大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下意識的端起茶碗,撲鼻而來的桂圓香味讓他猛然一
驚,瞧向桌上的豌豆酥,他才了解大事不妙…。
桂圓安神茶,萬歲爺最偏好的豌豆穌。這兩種東西湊在一起,只有一個簡單
的訊息:萬歲將來,速速跪安。
糟糕!他都忘了黃天霸身為三品護衛,卻能在這午後時分悠閒於此,擺明的
就是給聖上軟禁了!他怎麼還這麼呆!興匆匆的跑來給老闆抓辮子!他才從陜北
回來,再不走,他這次可能要下雲南去了!
「天霸…呃…這個…那…嗯…」天霸阿天霸!我對不起你阿!
「世倫兄還有事吧?我就不耽誤你了!」黃天霸看他為難的表情,也猜到一
二。
「那我就先告辭了!」回去之前,還是去找老闆替黃天霸說情吧!
「請恕天霸無法相送,他日再敘…」
「淑妃娘娘到~~」兩人正要道別時,煞風景的人一個接一個來。聽到來人的
名銜,施世倫涔涔冷汗的面孔又是一驚。
六宮裡最得寵的蘭淑妃?她來做什麼?看見黃天霸同樣驚愕的表情,施世倫
心下竟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黃天霸見過淑妃娘娘,娘娘萬福。」出乎意料的,首先反應的是黃天霸。
「下官施世倫,見過娘娘。」禮法不可違,施世倫也行了禮。
「黃大人多禮了…。」蘭淑妃走近涼亭裡,選了正位坐下,身邊的小婢立刻
將十桌上的散亂的棋盤收拾整齊,施世倫與黃天霸則連忙踏出涼亭避嫌。
「咦?這不是名聞朝野的施世倫大人嗎?」蘭淑妃拂了拂袖袍上的貂毛,身
上的薰香充塞了小苑庭內。
「下官正是施世倫。」
「妾身自然知道您是施世倫大人…。」聽聞施世倫的答話,蘭淑妃嗤嗤的笑
了,語氣裡盡是高傲。「只是聽說施大人為國事勞心甚多,年頭年尾總不得閒,
如今卻在此見到施大人與黃大人喝茶下棋,倒有幾分驚訝呢!」
「下官與黃大人私交甚篤,今次上京,特來探望好友。」見來者不善,施世
倫便打消了離去的意思了。
「呵呵…這倒有趣,感情兩位大人談的忘我,就在乾清宮裡喝起茶,敘起舊
來了?」美目一轉,淑妃望向黃天霸。
「或者說…施大人來是登門拜訪久居宮中的黃侍衛?」淑妃銳利的一語把話
明了談開,到讓施世倫尷尬不已,身旁的黃天霸則是臉色複雜,心緒大亂。
「那麼,下官膽敢請問娘娘,可也是登門拜訪黃大人來的?」語下之意便是:
我不該來,你更不該來!我來是拜訪好友,可你堂堂蘭淑妃來此,既不避嫌,又
出語咄咄逼人,誰是誰非,我可清楚的很!想要玩心機為難他施世倫,淑妃似乎
還不夠格呢!
「你!」沒料到施世倫有此膽量冒犯她堂堂貴妃,蘭淑妃一時倒說不出話了。
「傳言施大人伶牙利嘴,連當今萬歲都得折服,果然名不虛傳!妾身今日來
此,自然是拜訪黃大人,有事相談…。」平服了錯愕,淑妃艷美的唇帶著冷笑。
「施大人可不是要走了?怎麼…」話未完,又一位不速之客來臨。
「萬歲駕到~~」
一聲尖銳的呼喊,立刻讓在場對峙的三人臉色大變…。
就在那聲讓三人愕然兀立的『萬歲駕到』四字方落,又是一聲嚴厲的尖銳聲
音。
「大膽!你是哪宮哪院的?誰准你在此高呼聖駕?」施世倫一聽,就知道是
秦大悲斥罵的聲音。
「皇上饒命,奴才…奴才是…」
小太監的呼救聲未落,玄燁的威武的身影就踏入了庭院。他冷眼一瞥,見到
不該來的施世倫與蘭淑妃。
乍見聖顏,眾人皆跪拜行禮。
「都起來吧。」走入亭內座定,玄燁心裡已經有譜。
沒聽見預期中的責備,眾人眼裡都帶著不解。蘭淑妃挨近玄燁身邊,接過秦
大悲送來的飲品,舀起一匙細心的吹涼,再送的玄燁的嘴邊。
「今日小苑裡如此熱鬧,英雄,美人,才士齊聚,到不知是為何呢?」別過
頭,無聲拒絕淑妃的獻媚,玄燁緩緩的說著,銳利的眼神掃過亭外的施世倫與黃
天霸,再回到淑妃身上。
「愛妃,妳一向嫻靜,怎也湊熱鬧來了?」
淑妃白纖的手指還持著湯勺,聽見玄燁輕鬆的語氣裡帶著寒厲,不禁心虛了
起來。
「萬歲爺,妾身久聞您身邊的黃大人不但武藝過人,一口崑曲唱的也是頂頂
的好,正好老佛爺壽辰也要到了,早想來請黃大人指點幾支小調,作為賀禮,又
聽說黃大人暫居在此,所以便來了。」淑妃嬌聲說著急忙編造的謊言,甜甜的聲
音任是鐵石都會軟化。
「嗯,難得你有這份心意,老佛爺要知道了,一定讚賞你的孝心。」
玄燁微笑著,想起第一次與黃天霸相遇在江寧的戲院裡,若不是淑妃提起,
他都忘了黃天霸唱出的音色,的確是頂頂的好呢。玄燁想著,火熱的眼神便纏上
了立在亭下的黃天霸。黃天霸也像是心有靈犀似的抬起頭來望向玄燁,又急忙避
開交會的眼神,藏身到施世倫身後去。
施世倫一直是微低著頭,依照禮數迴避亭內的皇眷,但是聽到淑妃不急不徐
說著一長串貶諷黃天霸的話語,忍不住冷笑一聲。
「施愛卿有話要說?」寧靜的午後,一聲突兀冷笑自然逃不過玄燁的耳目。
「臣不敢,只怕是壞蟲兒飛進了臣的耳朵,有些犯疼,所以剛才藉機呼氣罷
了。」為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要換作心如小人的女人阿!就是難上加難!
「呵呵…或許是施大人長期為國事奔忙,所以身子骨未老先衰了。」一旁的
蘭淑妃提著手巾掩嘴笑著,還不忙著出語反諷。
「欸,施愛卿為朕跑了趟陜北,自然是累了些。若非施卿提醒,朕都忘了這
苑裡蚊蟲多,愛妃該早點回後宮才是。」這場戲,玄燁倒是看的過癮。
「另外…天霸自去年代朕受了傷後,身子可大不如前,愛妃若是想學曲,盡
管直接找宮裡的師傅們即可,別來打擾天霸養傷是了。」沒有意思要做什麼隱瞞
,玄燁早知道宮內流言蜚語說長道短的癖好,他倒不是很在乎這些。
淑妃聽了,臉上嬌笑又僵住了。想再說些什麼,卻見著玄燁一雙眼,只是盯
著施世倫身後的那人影,強壓下心中的妒火,她起身福了福,說:「萬歲既然如
此說,那麼臣妾自然不敢叨擾黃大人養傷,這就先告退了。」
也不看她,玄燁只是擺手應付。
「恭送淑妃娘娘。」
送走了煞星,施世倫呼了一口氣,忍不住又提心吊膽起來,處置了淑妃,接
下來不就換他嘛?戰戰兢兢偷看亭內的玄燁一眼,哎喲!怎麼盯著他直瞧…完蛋
了完蛋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玄燁忽然擊掌,提聲喚:「方顏!李世!」
話聲未歇,就有兩只暗紅影子從屋簷翻身飛下,跪落在亭外。
「臣等有違聖命,請萬歲降罪。」兩人齊聲說。他兩人受命把守小苑,卻讓
蘭淑妃與施世倫輕易進入,雖礙於二人尊貴身分不得已才違命,然而錯就是錯,
理當受罰。
原本聽見玄燁掌聲時嚇的緊閉雙眼的施世倫聽了,也張開眼打量著眼前兩人
。疑?這兩人應是皇城大內高手,怎麼會埋身潛伏在黃天霸的住處四周呢?
「既然知罪,明日就啟程,到寧骨塔去守個半年吧!」玩弄著手上的班指,
玄燁語氣平淡毫不在意地說著,聽的亭外的施世倫只是一把冷汗。
「謝萬歲恩典!」
方顏李世兩人一叩首,便退了下去。扣除從皇城到寧骨塔的個把月路程,算
起來,這刑罰實在是輕了。何況,留守小苑已經三月有餘的兩人,怎會不知玄燁
對黃天霸的執著。面對如此責罰,兩人心底其實是感激的。
「好了,施愛卿…」一個個清了場,玄燁頓了頓後又說:「朕,該如何罰你
呢?」英俊的臉上掛著無害的笑容,玄燁移動了目光,終於放在施世倫身上。
「罰?臣不知何錯之有。」其實心裡已經嚇的站不住腳,但是為了小命著想
,施世倫不得不運用巧舌詭計來應付。
「是嘛?難道沒人告訴賢卿,此地無朕諭令誰也不准擅自進入的嘛?」支著
額,一派悠閒模樣到像是識破施世倫的演技。
這…要說知道,那就自打嘴巴,要硬說不知道,他在此地出現又不合理。承
認否認,都免不了責罰,只好來軟的了!秦公公,施世倫對不起你啦!
「臣聽秦公公說…」看了一眼玄燁身後的秦大悲,正惡狠狠的瞪著他呢!
「秦公公說黃天霸身體不適,臣心裡十分掛念擔憂,便來探訪,實在不知道
原來黃天霸是被萬歲"監禁"於此…」
「誰說朕監禁了黃天霸?!」回身瞪了秦大悲一眼,責怪他嘴碎。又聽見施
世倫說他監禁黃天霸,玄燁忍不住氣憤的打斷。
「臣說錯了,是萬歲硬留下黃天霸在此養傷…」謙恭的一揖,語氣帶著愧疚
,看來施世倫的演技也是頂頂的好!
「黃天霸沒有受傷!朕也沒有硬留下他!」再度打斷施世倫的影射,玄燁是
動了真火。強硬軟禁黃天霸,親眼見他日漸憔悴,他心裡也是萬分不忍。
「喔!原來臣真的未老先衰了!剛才萬歲不就是這麼對淑妃娘娘說的嗎?」
見玄燁中計,施世倫心裡很得意,再毫不留情將他一軍!
「這…」才發覺自己中了激將法,但為勢以晚,玄燁只好暗自吞下心頭怨氣。
「朕與天霸有事相談,你探訪也探訪過了,快回順天府處理公務去。」
然而施世倫哪是這麼好打發的?踩著了別人的痛處還巴巴放手,他又不是空
ㄟ﹝傻子﹞!他這次可是要連帶兄弟的委屈都一並討回呢!
「萬歲…」嘆口長氣,再搖搖頭,施世倫軟語說道:「臣剛才替黃天霸把脈
,見他脈搏虛弱,實在放不下心離去,黃天霸如臣,就像是幼弟一般,如今見他
身子受苦,心如刀割阿……。想他年歲也才二十餘,自從領受聖命進宮為官,本
該意氣風發才是,現今卻是意志消沉模樣,讓當初力薦黃天霸進宮的微臣,內咎
不已…」以他施世倫的才智,很快就編了一長串動人心弦的臺詞。
「脈搏虛弱嗎?可瞧出是什麼病?」早發覺黃天霸的虛弱,幾次關心都被對
方婉言轉離話題,如今施世倫直言道出,玄燁正好可以順水推舟,一並了結心中
掛礙。
「臣只是染上點風寒,並不礙事。謝聖上與施大人關心之情,黃天霸感激在
心。」一旁沉默已久的黃天霸,眼見話題直繞著他轉,終於出聲制止。
他微微笑著,心裡卻是又酸又苦的複雜滋味,施世倫這般坦護他的舉動,只
讓他難過…。想到自己竟變得畏頭畏尾,窩囊軟弱,任蘭淑妃諷他激他,也不敢
出言反抗。以前的他,是個多坦率,多豪氣的男人阿!
是合該有點倦意了吧…這宮廷,這江湖…這人霸道的寵愛…。
「胡說!你穴道長期封鎖,血氣運行不良,筋脈已有萎靡之象,再加上去年
羅剎掌傷後並未細心調養,你的意志又散渙不佳,在此時此地對內傷調養無益,
如此循環下去,莫說一月,再半月你就成了廢人了!」不知是假戲真作還是心有
所感,施世倫的口氣加重了許多。也許,他也想念那意氣風發的黃天霸吧!
聽見施世倫這麼說,不知道為何,黃天霸並不激動…。他早想,自己的命都
死在張桂蘭的羅剎掌下了,為玄燁擋下那一掌,致命的一掌…。
若連命都能獻上,成了廢人或是如何,於他,又有何干係呢?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所以接下來的苦痛,他都能夠承擔的。
若是為了玄燁…,他想。
「世倫兄,關於此事,在下先前就給你答案了…。我倦了,恕不奉陪。」搖
搖頭,臉上還是帶著那虛幻的笑容,拋下這句話後,黃天霸轉身往屋內走去。
「站住!」玄燁喚住他的腳步。
「你這是為何?」
若說玄燁不知道禁錮穴道的後果,那絕不可能!只是,這一月來面對黃天霸
默默的溫情接受,他幾乎都要忘了。或者說,玄燁其實是樂在其中的,看黃天霸
溫順的接待他,溫順的默許他的索求…,至少,他能確定懷中的人,不再捉摸不
定,而是真真正正的屬於他。
而今聽施世倫如是說著,玄燁心裡燃起了說不清的苦澀。是悔意吧?玄燁自
認對黃天霸,一向都帶著無法填補的愧疚,那是因他帝王的身分而產生的愧疚…。
他愛他,或許說,再沒如此深刻的愛過。只不過每當他真想放手,他無法不想起
自己的父皇,順治,為了董貴妃之死而拋下他的痛楚。玄燁早就立誓,決不讓這
多情錯誤在他身上重複,所以即使愛的再深,也或許他從不敢真正深刻去愛,不
論如何,他不會去逃避身上的責任,他的眷屬,他的國家。
此刻,除了那歉疚帶來的悔意,還有一種不捨的心疼在他心裡,混雜著一種
被愛的喜悅。愛他敬他的人千千萬,但他只因黃天霸的奉獻而感到快樂。
黃天霸沒有回頭,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微微低著頭,其實也理不清這般自殘
是為何。
「我心甘情願…。」是了,他只有這心甘情願四字以對。他對玄燁的執著若
能超過生死,超過國仇家恨,還有什麼可以計較的呢?
他早就沒有什麼可以在乎了…,除了玄燁。
早就是如此了。
看著黃天霸的身影沒入木門內,施世倫幽幽嘆了口氣。
「世倫,你也替天霸不值是嗎?」玄燁的眼還停駐在門前,那眼神裡空洞摸
不著心緒。黃天霸的聲音還在他腦裡轉著,他說他心甘情願阿…。面對黃天霸的
心甘情願,玄燁困惑了…。
他,一個無法承諾專一的男人,值得嗎?值得嗎?
「萬歲,臣覺得您不但害慘了黃天霸,連著自己也賠下了。」
「你這是說,朕錯了?」收回眼神,他眼裡緩緩出現困惑。
施世倫沒有答話,他知道,這句話並不是針對他問的,他知道,是對是錯,
也只有玄燁與黃天霸兩人清楚…,他知道這就算是錯誤,也不是他兩人可以改變
的。
「臣也該告辭了!望萬歲早日解了黃天霸的穴道,讓他能盡快康復。」行了
禮,施世倫便離開了。
玄燁思考著施世倫那句話,思考著他與黃天霸之間的糾葛,這愛恨情仇竟是
建立在錯誤上的。全部的開始,都起因他私心尋父的江寧之行,若他不到江寧,
便不會遇著黃天霸。若他不遇著黃天霸,這場錯誤,便沒有開始,不是嗎?
三兩隻雀鳥飛到屋簷停下,唱的是低亞的哀歌。
怎麼,是他後悔了嗎?
或許吧!見黃天霸因他而消沉自殘,玄燁他自己,也後悔了…。
只是,他不能甘心放手…。
好久,玄燁才起身支開了身後的秦大悲,跟著走進了屋內。黃天霸正被對著
他坐在窗台旁,他專心研究著棋譜,並沒有回頭。
玄燁看見他凌亂的髮辮繞在身前,露出一片雪白的頸項。他步向黃天霸身後
,低身圈住他的肩膀,很習慣的就去解他胸前的衣扣。
感覺到玄燁的用意,他趕緊去抓領口那逾矩的手指。
「施大人走了?」
「他走不走,有何干係。」吻著黃天霸冰涼的耳廓,他隨口應了一句。
「別鬧,天還早呢。玄…」他轉身去推身後的人,還想說些什麼,卻都隱入
玄燁霸道的吻裡。
唇與舌的糾纏,是再熟悉不過的氣味了。兩人就這麼激烈的吻著,任體內的
慾望逐漸喚醒,逐漸張狂。
「替朕解衣。」手掌貼上那帶著溫潤觸感的肌膚,忍不住逡巡著。玄燁知道
他放不下懷裡的人,怎麼無法放手…。
黃天霸依言替他解著領扣,外掛上光滑的珍珠扣對他而言,總是要費一般功
夫才能解好。然後是繞到玄燁的背後,卸下腰帶折起。替他褪下中衣,然後掛上
屏風,這些動作,似乎帶著熟練…。
倏地,玄燁猛然抓住黃天霸在他胸前遊移的手。黃天霸抬頭對上他的眼,墨
黑的瞳孔裡帶著不解。
「你手上的刀繭都要消了…。」他有點心疼的吻著他的掌心。
「是很久沒練刀了…。」任他吻著,黃天霸也在想,若如今給他一把刀,他
不知還舞的了兩個時辰嗎?也許不行吧…。
「想念嗎?」順著手腕上的突出的血管一路舔吮著,玄燁的唇又來到他的肩
窩。
「也還好。」
低下眼眸,黃天霸淡淡答了句話,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想念的資格。畢
竟,他是被制服禁錮的那個。一開始他是十分氣憤的,氣他用對待宮妃的手段待
他,冷落他,馴服他。可後來,他卻想,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只因那晚,玄燁對他承諾,對他自己承諾,玄燁他說,他不會離棄他的…。
所以一切都無所謂了…。
玄燁一手收緊掌中的手,一手扳起懷中人的下顎,他看見黃天霸那虛幻的笑
顏,莫名的怒火又在心頭上昇起。
「只要你一句話,朕一定要大悲解了你的穴道…,但你從來不說…天霸,你
還在惱怒朕嗎?用糟蹋自己的方法來責備朕?讓朕愧疚?」
是錯了…,他的一意孤行,他的一廂情願,換得的,竟是如此消沉,不自愛
的黃天霸…。
是錯了…。
「你這般心甘情願讓朕還不起,還不起!」低聲吼著,他看著黃天霸驚訝的
眼神,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天霸,朕害慘了你,是不?若朕現在讓你走,還來的及嗎?他心裡說著,手
,也從黃天霸身上鬆開。一步,兩步…,他向後退開…。
「玄燁…」黃天霸有點慌了,伸手拉住玄燁的衣角。「不是的,我只是想,
其實這樣也好…,對我倆…玄燁…。」
這不就是我倆想要的嗎?只要能有你相伴,即使短暫。你有整個後宮,整個
國家,若是你不能拋棄,就由我來吧!
黃天霸看著玄燁的眼,彷彿看見那雙眼裡的痛絕,彷彿看見那痛絕深處的選
擇…。
別拋下我…,玄燁,如今,我也只有你了。
「朕錯了…。」緩緩的,他別開那雙熟悉的眼眸,別開那眼眸裡對他的責備…。
黃天霸愣住了…。
錯了?
「不…。」好久,他心裡的話終於吐出口。
這一切不是錯誤。玄燁,若你以為這錯了,我還有什麼可以相信的呢?
我還有什麼呢?
「離開吧!天霸…,為了朕,不值得!」不值得你為朕誤了一生。
離開?不!
在他有所反應前,玄燁很快出手給他點了昏穴。玄燁他想,他唯一能給黃天
霸的,只有放手…讓他自由…。雖是割心的痛,但他不要黃天霸為他而失去了自
我…,那彷彿像是他自己親手抹殺了心愛的人…親手殺了黃天霸…。
玄燁伸手為昏睡的他抹去了眼角的淚水,然後摘下手上的珊瑚戒環,執起黃
天霸的尾指套上。
「去飛吧…朕的…天霸…。」替他撥開額前的亂髮,玄燁落下最後的一吻,
在黃天霸緊皺的雙眉之間,然後他離開了,頭也不回的…。
@@@@@@@@@@@@@@@@@@@@@@@@@@@@@@@@@@@@@
別走!玄燁!
黑暗裡,他伸手摸不著夢裡的人。張開眼,看見朦朧月光從窗外射入,在地
上反照成交錯的花影。
是夢?
黃天霸起身點了燭火,鵝黃的光瞬間佔據整個小屋。
叩門聲音喚回他的注視,他披上中衣,將門開啟,門外幾個小太監正候著回
音。
「黃大人,小的們奉秦總管之命給您送晚贍來。」
「有勞公公。」客套的一揖,讓出路來,小太監們熟練的將廳上的桌子擺滿。
其中一個帶頭的錦衣太監恭敬的呈上青花藥盅,又說:「黃大人,秦總管還
說,大人穴道禁錮才解,血氣運行緩滯,需要多加調理。」說完立在黃天霸身前
不動,便是要親眼見他喝完才有所交代。
直到此時,黃天霸才猛然發覺一向纏身的悶疼早已消失,原來身上的穴道已
經解開,莫怪乎身體覺得舒緩許多。他接過藥盅,二話不說就服下。
見黃天霸放下了藥碗,一個小太監連忙呈上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黃天霸瞧
見了忍不住攏起青眉,他一向厭惡玄燁自作主張為他張羅的精美玩意,那總像是
在提醒他自己被眷寵身分。
「這些,也是秦總管命小的張羅的…。」老太監陸續將錦盒們打開,露出盒
內的小磁瓶罐,金牌,狐皮外掛,銀兩銀票以及一把寶刀。
「這是作什麼?」看著擺滿一桌的東西,黃天霸只有愕然已對。
「這…秦總管說,是聖上的意思,要讓黃大人出宮散散心…。這些是必備的
藥品,盤纏…,另外,有這金牌,您出入宮門就沒問題了,連這把洛陽寶刀,都
是聖上一併賞賜的。」
原來不是夢阿…。他慘澹的笑了。
玄燁,我的心思,你看不見嗎?或者,你就選擇這般回應我嗎?
「黃大人?若是沒別的交代,小的們就下去了…。」見黃天霸失神模樣,老
太監忍不住提高了點聲音。
「那麼,有勞公公們轉告秦總管,就說明日一早,黃天霸就動身啟程了。」
「知道了,黃大人。」太監們陸續離開房間,還細心的闔上門。
黃天霸只是立著,看那燭火在縷花的銅燈裡跳耀著,看見那金黃的火花映著
青綠色影子,良久良久…。
然後,他抽出了擱置在桌上的那把洛陽寶刀,刀身映著火光通體金黃,刀把
上通體嵌著翠玉雕環龍,握起來溫涼合手,頃刻間,他看見手指上的鮮紅指環,
和翠玉相映,像血。
於是,他又放下了刀…。
輕輕的,他吻上那指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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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擦去我不小心滴下的淚水
還會裝作一切都無所謂
《浪人情歌‧伍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