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立在王鴻禧十呎遠處,黑夜裡,林道旁,那人佇立在白石道上,煞是顯
目。
只聽見他一字一句說:
「把人,留下來!」
不過五個字,卻包含著一種威嚴霸氣,王鴻禧四處行醫都要七個年頭了,江湖裡
三教九流人物他早就見識過一二,被攔路行搶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可這大半夜
裡,在他的地頭,竟然冒出個“搶人”的盜賊,可真是新鮮!
「敢問閣下哪個道上的?與在下這位朋友有何恩怨?」王鴻禧謙聲說著,自小他
習文不習武,若是來者不善,恐怕…
「本人與黃天霸無恩無怨,只有一段舊往未了。你只管將他交給我,其餘的莫需
多問。」那人又走近了幾呎,讓王鴻禧看的出對方昂藏威武的身影。
「既是故人,這就好辦了!何不我將他先送回住所,你明日再來訪。反正他醉成
這樣你倆也敘不著舊嘛!是吧?」鬆口氣,王鴻禧打個哈哈,而他身旁的黃天霸
似乎是睡了,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那人卻不答話了,他轉過身去,雙手負背,無言拒絕王鴻禧的提議。才要再開
口,王鴻禧忽然感到頸後一陣痠麻,之後便不知人事了。
黑夜裡,隱約看出另一條身影出現在王鴻禧身後,扶住兩人軟倒的身體。那人放
倒了王鴻禧,參起了黃天霸往先前的人影走去。
「萬歲爺…」尖銳的聲音,可不是秦大悲嗎?
他原先被黃天霸哄睡了,沒多久卻聽見有人推開木門。一向淺眠的他立刻就驚
醒,卻意外發現來人正是他日夜尋找未果的主子,康熙皇,玄燁。
「可要奴才備車,將黃…黃大人一併送回京城呢?」
「不用,將黃天霸交給朕,你回京去…」接過黃天霸,卻看見秦大悲雙眼含星,
似乎又…
「萬歲…您一定得隨奴才回京哪,準喀爾有意叛亂,京裡的大臣都等著與您商
討。」
果然如他所料,心力俱疲的秦大悲聽見玄燁一個“不”字,就跪下哭了出來,好
不容易尋著了主子,卻又得要離開!如今處境十分危險,他主子卻為了…為了黃
天霸…連性命都不顧了!
「這事,朕已經部署好了!你莫要擔心。」玄燁從懷裡掏出一紙信封,交給跪在
眼下的忠僕。又說:「將朕的手喻交給碩王爺,一切事情,朕自有安排!你快去
快回,朕就在此等你!別哭了,大悲。」
看見秦大悲哭的淒慘,他心中的確有所不忍,緩了語氣,想想自己離京一月餘,
必是急壞了他貼心的僕人。
「可您一人在此,奴才不放心!」胡亂擦了擦臉,秦大悲癟著嘴,還是擔憂。
「那你就早點出發,早點回到朕的身邊不就得了?」對於秦大悲的固執,玄燁口
氣加重了幾分,讓伏在肩上的黃天霸忍不住咕噥一聲。
「總之,快去!」
以手安撫懷中的人,玄燁不再多說,逕自扶著黃天霸轉身離去。留下秦大悲看著
主子的身影,心中擔心除了主子的安危,又是另一種傷感,這兩人,是怎樣糾葛
不清的宿命啊!
「爺,您保重唉」儘管身心再疲憊,只要他的主子,玄燁一句話,要他赴死都無
所謂!秦大悲就著夜色,趕往京城了。
夜又歸於寧靜。
黃天霸醉的不醒人事了,藉著睡意,昏昏沉沉的隨身邊的人跌跌撞撞地走著,好
幾次都拉著玄燁差點摔下去。玄燁無法,只好勾起他虛軟的雙膝,將他打橫抱
起。熟悉的氣味和著濃烈酒味,攏起玄燁的雙眉。
「瘦多了…」
他很少這樣抱著他,以往是黃天霸不許,或許是覺得難堪吧,玄燁也總是由他。
可他記得很清楚,懷中的重量…。是瘦多了,就著微弱的星光,玄燁仔細的審視
懷中的黃天霸。那原先豐潤的雙頰,如今只有緊繃的肌膚,原先帶著肉感的腰
背,現在摸起來卻是緊硬的肌理。多久了…終於見到他了?一年又四個月吧?他
瘦了?是日子苦嗎?
「天霸…」他吻上那皺著的眉頭,如以往,是憐惜的心疼。
四百多個日子,玄燁想起黃天霸的時間,其實不多的。玄燁並不是時時刻刻去想
著他放手的過去,是,過去。黃天霸離開,他忙碌的日子依舊,黃天霸離開,他
平靜的心情依舊…平靜。
他曾想起第一次黃天霸私自離開,他煩躁怒極的心急。可他似乎再沒那樣的激情
了。就一次,黃天霸離開了三個月,那時他經過小苑,忽然失了心神。待他驚
醒,他已經坐在苑外的石亭裡良久,良久了…。
玄燁他記得,透過雕花的門窗,他只是注視著那縷白色的背影。
或許,他想念吧。如同秦大悲說的。
只是他沒有刻意去想起,沒有刻意去懷念。漸漸地,時間就消抹了一切。又一年
的孤寒覆上紫禁城,伸手截了一掌的飛雪,那白在手心消逝,快的讓玄燁都難免
感傷。
就是那時,從民間進貢的珍寶裡面,在幾乎被各種豔紅掩蓋的錦盒中,玄燁他以
為他已經忘記的過去,都在看見那血滴般的紅色瞬間開啟。
那是一只珊瑚指環。
玄燁他不會忘記那只珊瑚指環,那是他自手上摘下,自他手上套進黃天霸的小
指。
指環的內緣,有自然天成的白龍在紅海中悠翔。
『聖上好眼光。那可是江南富商羅福祖獻上的貢品,是羅家世代祖傳之寶呢。』
老太監這麼說。哼,何時他隨身之物,變成他人祖傳之寶了?
宣來羅福祖,不用幾番盤查,便得知此物乃是得自走訪西域的珍玩販子。那販子
說這指環是王母娘娘蟠桃大會時,某個仙女遺落,恰巧給他拾著。玄燁聽了後,
再派人詳細去查,在官道上截下往西行的販子,詳細察問,那販子終於吐露真
情。這指環是來自崑崙山腳下的村莊,有一位樵夫在山裡撿到,他正巧經過市
集,就買了下來。沿路販售,許多富貴人家都因忌著那指環裡的龍紋,不敢出價
購買,直到他走訪半個大陸,來到江南。
查到這裡,已經兩個月了…。玄燁撫弄著珊瑚指環,是溫潤的觸感。他瞬間憶起
那晚,他點昏黃天霸,將指環套上他手的那晚,他的手指撫去黃天霸臉上的淚
痕,那觸感,溫濕,他流的淚。
他終究還是拋下了這指環呢……
除了洛陽金刀,黃天霸帶走了所有秦大悲為他準備的東西。當他聽見他的僕人支
支吾吾地秉告時,只是回應著苦笑。
名貴的寶刀竟不比黃金銀兩能入他的眼嘛?玄燁想,黃天霸這脾性也太偏太硬
了。過些時日施世綸親自呈上金牌一面,狐裘,金銀,說是黃天霸託常三郎將金
牌交給他,要他歸還,自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了常三郎,常三郎後覺不
妥,又將其他的一併交給施世綸,望他交還。
秦大悲點著,只少了幾十兩紋銀,合該是他一個三品護衛該有的年餉。倒是計算
的剛好,玄燁並沒有發怒,那天午後,他在小苑前坐了兩個時辰。
而到頭來,這指環也回到他的手上了。
所以他派了探子往崑崙山去,務必查出黃天霸的下落。一個月半,探子回報,黃
天霸曾訪崑崙山,為的是探視一名名叫牛妞的女子之墓,而三日後樵夫在崖下發
現珊瑚指環。再探,事後有村民見著黃天霸往東離去了。
他沒死。
玄燁那整晚只是撫弄著指環,無眠。在秦大悲的眼裡是陌生的…寂寞……
『萬歲爺,讓奴才代您去尋找黃天霸吧!』秦大悲跪在他眼前,哽咽地請求。
天霸去了崑崙山後,便把著指環給捨下了?怎麼著?這是他拋下一切的決心嗎?
拋下的,也包括朕嗎?
被拋下的,是朕嗎……
『主子爺,您別再折磨自己,讓奴才去將黃天霸帶回來吧!這些月來,您心神不
寧,讓奴才看了好擔憂,好心疼。讓奴才去吧!奴才一定將給您黃天霸帶回
來!』秦大悲還是跪著的,淚流滿面。
是啊,去把他追回來吧!玄燁看著秦大悲,茫然的思緒總算找出了焦點。
把他的,追回來。
所以……
「朕尋你來了…天霸…」一年多來沉寂的思念,都在這一句話裡解放。
到了八兒塘的小塢,玄燁將黃天霸安置在床榻上,再點上燈。環顧屋內簡樸的擺
設,似乎,這段日子黃天霸過的還好。凝視著故人的容顏,黃天霸的改變在燈光
下看的清楚。他睡的很沉,眉頭習慣性地緊皺,這點沒有改變。
玄燁伸出手,去揉開他的雙眉,手指順著眼窩劃下,同樣的溫潤觸感。想起了那
感覺,他將燭臺放下,自胸前掏出那抹鮮紅珊瑚指環,再執起黃天霸的手,欲將
套上,但…到了指節就已經過於緊窒。
他的嘴勾起輕笑。彎身將整隻小指含進嘴裡,齒落在指根處,沒多久,那手指上
就出現一圈鮮豔的紅色。
床很硬,棉被也帶著些微溼氣,但玄燁抱著黃天霸,卻睡的十分安穩…。
他做了一個夢。是夢吧。
當玄燁張開眼睛時,黃天霸已經醒了,似乎醒了好一段時間了。他看見,黃天霸
墨黑的雙瞳裡有如星閃爍,眼角微微上揚,線條優美而俐落。
那雙美麗的眼睛,比夢中、記憶中更真實。那雙眼上有他面容的倒影。
玄燁有點意外。黃天霸靜靜枕在他臂窩,靜靜的,只是看著他。
那雙眼清澈安祥,沒有激動的波濤,也沒有濃濁的悲悵。不同風情卻是一樣的美
麗。
為了這美麗,玄燁沉默。無法否認,他不想驚擾這雙眼。也只有這時,玄燁他才
真正了解他對這雙眼的思念,是如此深,如此長。黃天霸的注視。他連笑容,都
不敢輕易牽動…好久…
「這是夢?」
啊,他的聲音……玄燁再忍不住收緊手臂,將他深深的擁抱,用身體去感受他的
存在,心跳和溫度。
「所以…不是夢…」埋在玄燁的胸膛裡,一如他曾經做過的夢。只是,他現在很
少再去夢了…那些關於過去的點點滴滴。
不是夢…他來了…
「不是夢。」重複著他的話,玄燁沒有去猜想黃天霸的心思。
不是夢…黃天霸推開玄燁坐起。環顧室內,這是綠水鎮的八兒塘,他的居所。昨
日他與王氏兄弟的把酒言歡,連夜暢飲,想必是醉的不醒人事了…秦大悲何時離
開,玄燁何時抵達?拍著額頭,黃天霸無奈的笑了。都這麼久了,還是脫離不了
他的掌控?
「天霸?」看他無聲推開自己,背著床垂頭坐著,玄燁有點心慌,是生氣嗎?氣
他…這時才來?
「我倒希望,這是夢……」沒有回頭,黃天霸只是低著頭說著,用平靜的語氣,
對他自己,對玄燁說。
一切舊往,在崑崙山上,牛妞的墓前,在我拋下那指環的同時,對我已經是夢
了,包括你,玄燁……。
《待續》
--
答應的已經寫出來了...嗯...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概就是...上中下寫不完吧...||
到時候又要開另一個題目了T.T
至於有些人寫信來問的玄黃本章...
對不起...QQ我還沒改出個頭緒啦>.<~~
其實整體來說已經脫離施公奇案的劇情了...
簡直可以說通篇都是我自己凹出來的QQ那降不看本章應該也沒關係吧>.<
流水
--
死不是生的絕對
而是生的一部分
村上春樹 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