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愛情只要成為過去，就再難挽回。」
凱爾坐在車中，隨著時緩時快的車速而輕輕搖晃著。計程車司機嘮嘮叨叨不停說著自己
與前任女友的糾葛，凱爾禮貌性的回應著。
「你說是吧，先生？」
「感情的界線，本來就很模糊。」
「是嘛，是嘛。」
「麻煩你，前面巷口停就可以了。」
掏出錢包付了車資與小費，計程車司機還很認真的跟他握手，「祝你幸福。」凱爾苦笑
著說謝了，隔著小小的窗口，凱爾忽然覺得祝福有時候真是廉價。
黑夜飄著細雨，在燈光下彷彿黃金色的流星閃爍。
幸福，愛情……凱爾拉直大衣領口，隱入暗夜。
門框上的銅鈴隨著門的開啟響著，喬治停止將椅子搬上桌子的動作轉頭盯著來人。
「嘿，喬。」凱笑著撥著肩上的雨水，然後脫下皮手套打量著收拾一半的店內，「抱
歉，我已經盡快趕來了，他人呢？」
喬治用下巴示意著吧台的最末端，又繼續手上的工作。凱苦笑著走向已經燈光半滅的角
落，那裡一個黑衣醉漢趴在吧台上，不醒人事。
「丹尼爾？」
丹黃褐色的眼睫顫了顫，眉頭攏起鑽進臂窩裡。凱嘆了口氣，拉開他身邊的椅子坐下，
仰頭看著架上瓶瓶罐罐各種顏色的酒。
似乎是好一段時間了，再次涉足這家酒吧。
凱爾不喜歡將自己放在過去的回憶裡。他知道後悔是一種絕對絕望的情緒，所以他盡量
不使自己後悔，沒有後悔就沒有感傷。拋開了就不再回頭看，錯過了就不再去想望。
「你這種人是生來扼殺浪漫的。」丹常常如此取笑他。
「多餘的情緒只會拖累人的腳步。」
有一次他如此回答。丹聽了以後露出一種悲傷的表情，那一天他也如往常一樣醉倒在
吧檯上。
那時的丹和他，不過只是酒客與酒保的關係而已。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他和丹從兩個毫無交集的人變成好友，有時候人生際遇就如小說
情節一樣老套。
想到過去的種種，凱爾忽然有種想抽菸的衝動。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右胸，才想起自己
已經戒了半年。他低頭看見丹尼爾過長的金髮垂到吧檯上，忍不住伸出手指捉住一撮，
然後揉散。
『在我看來，Phantom對Christine的愛情其實很愚蠢。』丹尼爾一邊抽噎一邊說著。
那是在幾年前，他們看完歌劇魅影走在時代廣場上的時候。
『他的愛情不過是對美麗事物的愛慕渴望，Christine其實他對自己的一種幻想象徵。』
『他的愛情就如他自己一樣醜陋。』
在地下鐵站分手時，凱爾隔著月台目送紅著雙眼的丹尼爾離去，然後搭上反方向的電車，
上了電車後他才敢大聲哭泣。
什麼時候開始的？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同時，才發覺原來已經太遲。
更可笑的是，竟然在那時才了解自已的，無比醜陋的感情。
皺著眉頭放開手中的髮，凱爾伸手去拿丹尼爾口袋裡的煙盒，點上後深深的吸了一口，
再緩緩吐出。
這段過去，至少沒有後悔…。看著散開的藍煙，凱爾想著。
「我以為你戒菸了。」
「醒了？」
「我醉了？」搖搖晃晃的撐起身子，丹好一瞬間還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用手耙了耙頭
髮，試圖讓自己更清醒。。
「嗯，喬治打電話通知我來接你。」
凱爾捻熄手中的煙，又燃起一根。而丹默默地看著凱爾，火紅色的煙頭隨著凱爾的吸吐
起滅。
他忽然想起丹在前天下午所說的話。
『如果她不是個那麼好的女人，我不會把你讓給她。』
是錯過了吧？真像小說裡才有的情節。
「笑什麼？」丹問。
「沒什麼，只是想起過去的一些事情。」
「是嗎？」
兩人又陷入一種沉默，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關於過去，一個關於未來，同樣的不
安。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捻息，凱爾緩緩的說著，帶著嘆息的
尾音在屋內迴響著，隨著吹散的煙消失。
「什麼？」
「我們兩個，這家酒吧。」
「是嗎？」丹愣了一會，然後歪著頭笑了，奇怪自己明明如此悲傷卻還笑的出來。
「嗯。」凱露出會心的微笑，他看著丹，靜靜的，然後嘴角的笑慢慢歛起。
「丹。」
凱用一種低沉卻清楚的聲音喚著丹尼爾的名字，丹在他的眼裡看見清澄的堅定，還有帶
著看透一切的犀利。
丹在一瞬間就明白凱接下來要出口的話語。
隱隱作疼的心酸在此時此秒從胸口併發，痛的他扭曲了半邊臉孔，淚在瞬間就要湧出。
「我們走吧！」丹蹌踉著從高腳椅滑下，又站直，混亂中抓著椅背上凱的大衣就要離開。
凱的手卻抓住他的肩頭，接觸的剎那間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在凱的溫度下僵直，失去控
制──
無法動彈。
「丹……」感覺掌心傳來的顫動，凱用力的把丹拉近自己，從背後抱住他。
「你愛上我了嗎？」
丹的眼淚開始落下。
「你愛上我了是吧？」
連緊閉雙眼都無法停止。
「是不是？丹……」
耳邊的呼喚，擁抱的溫暖，混著雨水的凱的味道，還有一句句毫不放鬆的質問，丹無
法再去思考該或不該，他轉身緊緊的反抱住凱，緊緊的緊緊的──
連發聲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緊緊的相擁著，嗅著彼此混著水氣的味道。
「一個晚上就好，一個晚上就好。」丹喃喃地重複著，把臉埋進凱爾外衣的襟口內。
「你真的醉了。」
「我知道。」丹悶著聲音說。
一放開，他就不再屬於自己。
過了今晚，一切都要回到從前。
丹忽然領悟凱是這麼地殘忍，將他的感情生生的挖出，卻又讓他別無選擇只能放棄……
本來就決定放棄了不是嗎？
說不出口，一股被背叛的苦楚在心裡蔓延。
心，明明已經碎了，怎麼還會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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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伴隨著時間，在雙手合握的掌心裡，從指縫間消失了。
逐漸握緊的其實是失去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