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無良系列 然後，然後（中）

[Katastrophe (啊。)]

在屢次邀約都不獲肯定回應之後，醫師終於忍無可忍地提前結束看診直接衝到住處堵人。

也算他運氣好，已經重新習慣加班應酬的男人難得無事一身輕地準時回家。電梯門叮地一

聲打開的同時，看著蹲在自家門口虎視眈眈的好友和面無表情壓住電梯門阻止它重新闔攏

的寡言男子，也只能嘆一口氣認了。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苦笑著把不請自來的客人迎進來。看好友哼了一聲很自動地坐上沙發

優雅地翹起腿，男人回頭看看已經是一片空盪的走道，只能乖乖把門重新關上。



「你家大叔不進來？」



「他說他比較習慣坐在車子裡等。」好友蒼白秀麗的臉上浮現一個略微譏諷的笑，沒有惡

意，反而比較像是自嘲。



男人打開冰箱倒了兩杯冰開水，走回客廳。「所以目前進展如何？」



「麥當勞、肯德基、摩斯、漢堡王、二十一世紀。」



「……你的飲食習慣真差。」這根本是萬惡連鎖速食店之旅啊。



「那不是重點。」醫師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習慣性地推推金邊眼鏡

。「你最近是怎麼了？」



「怎麼說？」男人悠閒地扯開領帶鬆鬆領口，一面捲起衣袖一面不輕不重地回話。



「『怎麼說』？」醫師冷冷地重覆那個明顯是故作無事的回應。「你真要我挑明了說？」



兩人沉默地對峙了幾秒。感覺身邊的氣溫驟降，男人無可奈何地先投降。「算是我認輸了

，換個話題吧。」



「你也有逃避現實的一天啊？」毒辣的評語毫不留情地從形狀端麗的雙唇發出，原本咄咄

逼人的氣勢卻幾不可見地放軟下來。



男人低笑，眉間卻連自己也沒發現地輕蹙起來。然後微笑漸漸淡去，長長的睫毛低垂掩去

了眼底的一切情緒。



「大概是……快要到極限了吧。」



「多久了？」



「兩年多。」聽見一聲冷哼，男人笑起來。「好吧，兩年七個月左右。」



「我是說，你這個樣子多久了。」



「我已經回答了。」語氣平穩，像是在講述另一件完全無關的小事。「只是最近突然覺得

有點累。有點懶。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蒼白秀麗的臉龐頓時被怒氣染成淡紅。「『如此而已』？！」



「你能作的不只是『如此而已』吧！你總可以主動聯絡啊！用網路聯絡不上還有電話、要

不也會有其他方式問個清楚。再不然乾脆就死心放手算了，你何必只是一直等著耗著、就

這樣年復一年地放任時間過去、什麼也不作什麼也不說？」



「那是他的選擇，我不會過問。」男人臉上平靜的微笑依舊沒有動搖，只是此時看來似乎

多了些自嘲。「這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而已。」



「你們學法律的怎麼這麼愛玩文字遊戲？」醫師瞪著自己的多年好友。「他有選擇，你沒

有？你不是無良律師嗎？整天要人以自身利益為重，怎麼突然又尊重起個人的選擇來了？

」



「怎麼被你說起來，我現在跟惡貫滿盈以後突然良心發現、於是縮在角落裡窩囊地暗自啜

泣沒什麼兩樣？」



「是沒有兩樣。」醫師白了他一眼，突然安靜了一下。



「又不是不受傷就不會痛。」



他不落痕跡地飛快向男人瞥過一眼，見他沒有任何回應的意思，沒好氣地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就算受傷了又怎樣？不過只是短時間內大痛一下而已。又不會死。」



……這句話由專業醫師說來還真是具有說服力。尤其出自一個戀愛運差到極點的傢伙嘴裡

，更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氣勢。



「我說，」男人終於打破沉默開口。「你還是先想辦法把市區垃圾食物巡禮的餵食方式升

級成口對口再來說嘴吧。」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要身為全能保鑣的大叔親手餵、吃的還是快樂兒童餐是怎麼回事……



「別以為這樣就能轉移焦點。」醫師不耐煩地一推眼鏡，皺緊眉頭。「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告訴你，現在不只是我，連台北那個土匪婆都已經開始擔心了。要不是我先穩住，你

以為你還有空閒在這裡裝死？」



「這下我可真是罪孽深重了。」男人笑了，悠然起身。「我會好好思考你的問題，我保證

。」



橫了眼前不落痕跡表示送客意圖的好友一眼，醫師冷笑一聲，跟著站起。「你還真是貼心

，這是怕大叔等太久？」



「不，只是怕你繼續說下去而已。」男人笑得很無害，說出的話卻半虛半實地令人看不清

內心真意。



一面關門，一面有些恍惚地分神。不得不承認。



再這麼下去，真的會全然崩毀吧。遲早的問題而已。



那麼……要繼續這麼拖延下去，還是乾脆地一次讓血流乾？



也該是作出選擇的時候了。



但……難道真的只能有這兩個選擇而已？



他輕輕瞇起眼，望著陽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三月的慕尼黑其實還稱不上是春天，天氣說變就變，氣溫在零度到二十度之間大幅擺盪。

但許久未見的陽光終於在這天露臉，讓好不容易捱過了漫長冬日的人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

沐浴在金黃光芒下享受難得的日照，即使只是一下子也好。



於是不論是停佇交談亦或往來的人潮全都擠在照得到陽光的露天過道一側，擁擠度隨著日

照強度微妙地增加，一旁被陰影遮蓋的走道則只有明顯趕時間的稀疏行人，形成鮮明的對

比。



東方面孔在歐洲的校園裡向來醒目，更何況是一張幾乎可以稱得上精緻美麗的俊逸臉龐，

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慵懶而玩味的笑意。即使本人十分低調地藏身在不顯眼的建築物

陰影之間，卻還是時而不時引來不少驚豔的注視。



對身邊的擾人視線習以為常似地絲毫不以為意，男人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靜靜地待在原處

，任憑人潮來來去去，一直沒有動靜。他倚著牆，眼神沒有特定的焦點，卻在看似漫不經

心的幾眼之間將校園全景都納入眼底，再細微的小地方也沒有錯過。



很不錯的地方。比起不論是空間亦或人心都相對狹窄的小島，這裡也許更適合生活吧。



啊，來了。



一陣喧嘩聲由遠方傳來。一開始還是模模糊糊的，然後隨著人群的接近越來越響亮、越來

越清晰。



男人低下頭，輕輕地笑了起來，同時把自己往陰影裡藏得更深一點。



夾在一群高大壯碩虎背熊腰的日耳曼民族之間，青年的身形看似格外纖細，卻不因此顯得

瘦弱或嬌嫩，反而散發出過去少見的隱然自信。他的雙眼發亮，臉上因為興奮有些淡淡的

紅暈，一路和身旁的幾個同伴激辯，旁若無人地互不相讓。



個子可能相較之下是小了點沒錯，聲量可絕不輸人。聽聽那些充滿氣音、前後舌音的德文

長字慷慨激昂無比流暢迅速地一個個接連冒出來，再看看旁邊的友伴想要反駁卻又插不上

話的樣子，竟還像是在爭論裡佔了上風。



男人看著青年完全專注在學術討論上，對身旁其他一切完全視若無睹地走過自己眼前，竟

沒有一絲起身或呼喚的意思。只是幾乎眨也不眨地仔細看著青年認真地聆聽意見的表情。

輕快點點頭，再度取回發言權的主導地位、最後這麼一來一往地爭了好一會兒像是達成了

共識，被人高馬大的同伴們拍拍肩膀以後一起大笑起來的樣子。



糟糕，燦爛到移不開眼啊……



他深深地對那個與自己無關的耀眼笑容望了最後一眼，然後終於站起來。卻沒有追上前去

，反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混入陽光下流動的人潮。



這樣也就夠了吧。



一切都值得了。



＊＊＊



青年抱著書，一路和同門師兄弟笑著聊著半消遣地進行慣常的學術論戰，也當作是預先為

下午即將來到的seminar跟課作熱身準備。在一群人作出沒有實質意義的結論哄然大笑起

來時，一個不經意晃進眼角餘光的身影，卻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你嗎？



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把身旁任何一個稍微有些相似的陌生人，誤認為你了。



他強迫自己張大眼睛，眨去突然湧上的熱氣，一面走一面有些自嘲地笑。



也許只是前夜的回憶使然吧。太多太深的回憶，幾乎混淆了幻境和現實的界線，讓自己自

欺欺人不切實際地相信了許久不見的那個人會就這麼突如其來沒有徵兆地出現在這個城市

裡。



再說，如果真的是你，怎麼可能轉身就走……



怎麼可能一句話也不說……



怎麼可能……



不，等一下。如果是那個無良的混帳，還真有可能就這麼一句話也不說、狠心害理地轉身

離開！



青年突地停下了腳步，臉色煞白。他抬頭看向半側過身等待著一臉疑惑的同儕，忽然道了

聲抱歉，也不管人家有沒有回應就猛地回身往後急走，左右閃躲著往來的擁塞人潮。手指

緊緊地抱著書按在胸前，瞬間幾乎有吸不到空氣的錯覺，一邊在人高馬大的日耳曼民族圍

繞下跳著尋找方才那個身影，最後索性脫離人群在陰影側的走道一路狂奔。跑了一段路又

停下來，回首往光亮處探望著生怕自己看漏跑過了頭，確定無誤之後重新往前跑，心臟像

是無法負荷一般，狂亂地跳動。



這麼來來回回幾次，他終於看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脫離陽光，走進了學院主建築的大

穿堂。再往前就是校門廣場進入慕尼黑街道了。三步併成兩步地跳過看來壯麗實際上卻嚴

重阻礙通行的古老樓梯，青年一面跑一面喊，全然不顧來去旁人的奇異眼光。



「Entschuldigung......Herr！」終於追到那人身後，他抓著胸口喘大氣，幾乎連話都說

不清楚。「Eine Moment, bitte...」



那個始終沒有回過身來的背影似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他回過身來。青年眼中

的淚水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只聽見記憶中那個熟悉的溫醇嗓音，帶著暖暖的笑意低低響起。



「Was kann ich für Sie tun？」德文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纖長有力的手指緩緩揚起，就要撫上臉頰之際，青年突然退後一步，用衣袖胡亂在自己臉

上抹了一陣。他深吸一口氣，瞪著男人，幾乎是殺氣橫生地用中文開口，一字一頓。



「你來作什麼？」



「我受國內企業客戶的委托，和德國當地的事務所合作，一起參加今年的CeBIT電子商展

。你也知道，這年頭的國際商展已經成了廠商間的跨國智財權戰場，沒有律師隨行實在無

法確保企業利益……」



「CeBIT明明就在漢諾瓦，你跑到慕尼黑幹嘛？」青年依舊兇惡地瞪視著眼前平靜微笑著

的男人。



「好吧好吧，我招供了。」男人低笑出聲，望著青年有些發紅的激動雙眼。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好不好。」



「你連問都沒問過我，」咬牙切齒的聲音，發著抖，像是從緊咬的牙縫裡硬擠出來。「怎

麼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男人輕嘆一口氣，淡淡地笑了。



「那麼，你好嗎？」



直視著男人長長睫毛底下的深黑雙眼，然後再也分不清此時充斥全身、隨著血液急速跳動

的瘋狂躁動突竟是要給對方一個擁抱還是要重重賞他一拳。青年試圖維持平靜，深深地呼

氣，吸氣，再呼氣。最後還是拋開了所有殘存的理性，順從自從一見到那張可惡的臉開始

就一直在胸口狂暴叫囂著無法止息的渴望——



他粗暴地伸出手臂勾住男人的頸子用力拉下，在週遭圍觀的輕呼聲中，仰頭狠狠地啃吻上

眼前始終溫柔微笑著的美麗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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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德文句子為了不妨礙閱讀美感（？）暫譯如下：

「抱歉、先生！」「請等一下……」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

為了一次貼到這裡，存稿量再度歸零，希望還算值得XD
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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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255.217
推 seikoortw:祝大家有情人沒情人的 都 情人節快樂^^
推 solowolf:還好有追上，看到一半一度很擔心錯過了
推 percykan:追到了>///<(德文慶幸只有第三句看不太懂  還沒全忘XD)
→ saroyaglaia:嗚喔~還好青年的眼角有瞄到!!!!
推 Fully:親下去就對了！！！>//////////<   還好有追上去啊～～>Q<
※ 編輯: Katastrophe     來自: 61.62.191.190        (02/14 21:36)
推 kirarahisa:拍手！！！！！！！！！！！！！！！！！！！！！！！
推 goldenchild:台灣有的速食店都被醫生吃完了阿（倒）還好有追到
推 goldenchild:親的好阿！這下我安心了（呼）
推 masadomoto:好在有追到!好怕他就這樣追丟了…
推 clearmoon:真的要為我們善良俊俏又正直的青年拍拍手(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