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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你爸是個笨蛋。」 末夏記得,奶奶總是喜歡這樣調侃著老爸。奶奶在前幾年已經去世了,但穿著樸素和服、 慢慢走在鄉間的身影,彷彿還時常會有見到的錯覺。 每到暑假都一定得回去的老家;末夏的老家位在某個偏僻至極的山區中,秋季是滿山的紅 楓,冬季下大雪。記得小時候還沒離家去山下上學的時候,每年的冬季都過的很像冬眠; 父母在冰箱裡放滿了食物和酒,之後末夏便窩在暖爐桌裡沉沉睡去,直到春天雪融之時才 下山去。 末夏,即是近秋;在夏季的最後出生,除了自己的生日以外,夏末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事 件,便是當地山中的水神祭。 這水源現在是末夏家的命脈,祭典當然也得全家一起全力參與。為了參加這樣的祭典,末 夏每年暑假之後都會再多請二星期的假,留在老家裡頭幫忙。 今年也是一樣,才剛進高中的第一個暑假就要錯過開學典禮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比起高中的開學典禮來說,回到這個山裡是重要多了。 騎腳踏車載著一籃的烤栗子,末夏繞過滿是楓葉的道路。風景很美很美,山中的壯麗,那 些滿山坡上斑落的橘黃楓葉……,不是城市裡的公園裡、那幾排行道樹的模樣可以比美的 。才嗅到一點微涼的溼氣,風便吹撫過整片楓林。 不是那種細支末微,流動後便消失的風;而是整個山中的空氣合而為一的氣息,沉甸的覆 蓋在山的每個角落,沉穩的振動著。 老一輩的都說,這是山神的呼吸。隱隱透露著秋霜將近的冰冷香氣,最後累積堆積,變成 像棉被那樣包覆整個山中世界的冬雪。 「好涼快啊。」吹過迎面而來的涼風,末夏加快了腳踏車的速度,直接溜進了神社的後院 。 早和末夏約好的人,已經待在神社後山的瀑布旁等著他了。 * 末夏的爸爸被稱做笨蛋,嚴格來說並不是個貶抑。 末夏的父親叫做光央,因為很晚婚的關係,年紀已經快可以當末夏的爺爺了。在他年輕的 前半生裡,每天都沉溺在酒中。 家裡世代開的都是酒廠,生產的雖然只是平價的小酒,但生意相當的好。光央本身對酒類 也相當的有興趣,但在品嚐了許許多多的酒之後,一直都無法做出讓自己滿意的味道。 不知道是那裡出了問題,光央甚至還前去有名的酒廠學習,但他對於釀酒的知識早已經很 充足,其他的的地方也不能夠再教導他什麼;最後他在不斷的研究之下,發現了問題的所 在。 點醒他的,是這個神社裡的釀來祭祀泉水之神的神酒。據說泉水之神就住在神社後的湧泉 之中,守護著這個山區的水脈;神社的神官們每年都要釀酒來祭祀,那個神社後的泉水, 除了釀神酒或其他的祭祀用途以外,全部都不可以使用。 參加了祭祀而分到神酒的光央,在喝下酒之後大為震撼──他終於找到自己所追求的缺角 了、就是這麼純淨的好水,就連神官們拙劣的釀酒技術都無法將這水的溫醇給遮掩掉。再 也無法找到足以替代的良質山泉,光央陷入了重重的苦惱當中。 當時身邊的人都勸說光央不要再搞下去了;雖然他是酒廠未來的繼承人,但畢竟這只是間 專產廉價酒的小酒廠,要重新起步轉型去做光央所追求的高級吟釀,幾乎在資本上就是不 可能的事情。 再來就是最關鍵的,神社的水是不可能任你拿去釀酒販賣的。 儘管周圍的反對之聲不斷,幾乎就連光央都開始覺得自己這麼堅持是不是錯了;但他還是 頑固的不肯放棄最後的希望。在動用自己存款買下上好的材料之後,光央一個人跑到神社 裡去參拜;拜完之後,他帶著自己之前釀的成品,跑到泉水旁就地紮營。 「我一定要神明答應我的請求!祂絕對不會後悔的!」 不顧神官們的反對在泉邊一住就是一整個月,整天就是坐在泉邊喝酒;就在村子裡的人開 始謠傳光央可能是壓力太大而發瘋的時候,神社裡的神官一家人、就連來打工的巫女和打 掃的阿婆,忽然都在那個夜晚做了一模一樣的夢。 夢境很簡短但非常的清晰,一位剪著短髮、穿著白色淨衣的少年站在他們的面前講話。好 啦、我答應啦,……,除此之外還吩咐了一些規矩,隨後夢便結束了。 大家都知道,一定是泉水之神終於答應這個古怪的年輕人了。 於是光央取得了神社泉水的獨家使用權,可以盡情的使用神社裡所供奉的泉水釀酒。不過 光央對於泉水的取用相當的節制,也一手包下了神社所要用的神酒。雖然一開始做的並不 是很順利,但酒廠原本就已經建有相當良好的信譽,數年之後也得到不錯的成果。 一直泡在釀酒與品酒之中的光央,到了五十來歲那年才結婚,老來得子、生了唯一的兒子 末夏。 現在的光央,僅管已經一大把年紀了,還是每天很愉快的釀著酒。 * 「所以我爸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我囉,他一直問我會不會留下來幫他工作……,可是每次講 一講,又說我還小所以算了。」 「他老了嘛!」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的少年大笑。 終於載著身後少年來到目的地的末夏停下了車,這裡是泉水更上游的一段小溪;在坡度較 平緩的地方有建一個狩獵小屋,方便那些上山打飛鼠的獵人們休息。 很小的狩獵小木屋,末夏牽過少年的手打開門走了進去,將已經撥好的一袋栗子放在桌上 給少年先吃,少年喜滋滋的嚼起了烤香的栗子。 「別急,這邊還有沒烤的,等等可以邊烤邊吃喔。」 少年嚼著香噴噴的栗子,愉快的點了點頭,「現在真是方便,還沒到秋天就有栗子吃呢。 以前都要等秋天過了才有得吃……。」 「改天帶你去超級市場,你會嚇一跳的。」 「我不能下山啦,你忘記我是山神了啊?」 「才沒有,」末夏認真的回應道,「不過總會有辦法的不是嘛。」 補上了一個純真的微笑,末夏拿起小屋裡的鏟子,開始敲起小屋的木頭地板。 對於末夏總是不知從那而來的樂觀,說是對於這樣的他總有些不安;但每當他這麼說著, 卻又有種甜蜜的感覺。 和父親不一樣的末夏,自懷在娘胎就受到了山神的眷顧、喝著神酒長大,理所當然的變成 看的見這些精怪之物。就連光央和神官們都見不到的山神的身影,只有末夏看的見。 最初是有些驚訝,山神的模樣就像是和自己同年的孩子。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末夏總以為 山神是那種留著鬍子的老爺爺,而不是這麼瘦弱的少年。 但是貪吃與貪杯這點,倒是和想像中沒什麼差別。 「那你要留在這裡嗎,以後?」 「……,我還不確定,不過,」 停下了敲打木板的末夏,若有所思的盤腿坐了下來。 「我很喜歡這裡,大家都是好人、而且我也喜歡酒呀,……。」 最近的日子,光央總是問著自己的兒子,是否想過要繼承自己的事業。這個工廠很棒,末 夏也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的,對於酒的熱愛,他自認為不會輸給自己的父親。 但有時會想──,常常都會想,末夏畢竟還是個孩子。「我知道這裡很好,可是,總覺得 有什麼事還是我可以做的。」 「如果我留在這裡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想像出我未來五十年的生活了吧?嗯,就像我爸那 樣;真的沒什麼不好,他很開心,只不過──總有點缺憾的感覺。」 ……有種人生就這樣結束的感覺。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明確的將這份失落表達出來,如果這份失落能有份歸宿;不是死心,而 是有更重要的理由可以去說服自己、直到這份失落感不再存在,那麼即使一輩子待在這個 山裡,也會覺得很幸福吧。 其實本來就該很幸福的。 少年停下了嚼栗子,撐著肘子發起呆來;不久之後他說道。 「不要緊的,就算你離開這裡,酒也還是會在這裡等你呀。」 「喔、好抽象……,倒也是沒錯啦。」末夏苦笑道。繼續拿起鏟起、敲過木頭地板。 「我爸常說,酒是種歷史的紀錄,你在釀酒的時候經過多少的等待與努力,一點一滴的都 會刻畫進他的味道裡頭,絕對不會有一絲偏頗。」 「喝著十年前的酒,就要想想自己和這酒一起走過的十年裡,酒得到了香醇、而你得到了 什麼。我那時居然回答他,看來酒是一種很現實的東西呀。」 「結果我被他敲頭了,我媽說那是男人的浪漫啊,千萬不要多話。不過那年的酒還真是好 喝,帶雪的泉水釀出來的,是極品呦。」 「喔、我知道,我喝了二大桶呢。只是後來叫光央再釀一次,他卻一直說什麼季節的溫度 不對,害我好懷念那年的酒。」 「其實你還是很喜歡爸吧?」 「……,誰叫他跑去結婚。不過生了你,倒是不錯啦。我現在比較喜歡你呦。」 少年略帶倔強的瞥過頭去,拿著栗子猛嚼的手又停不下來了。又嚼了一顆之後,少年卻莫 名的皺起了眉頭。 「末夏、你帶我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啊?而且你沒有帶酒來呀……,」 「喔喔──,我快挖到了啦,這是秘密喔,你不能告訴我爸。」 「嗯?」探頭往挖著地板的末夏那邊望,沒多久他便從敲開的木頭地板下,拿出了一個罐 子。密封的緊緊的陶罐。 「所以說啦,我那時聽完了我爸的十年論,就做了這個。」拿出毛巾擦淨罐身,末夏此刻 的表情變的和少年一樣興奮,他小心的拿刀撬開密封之處。 在打開封口的瞬間,一絲飄逸的酒香散了開來;甜而不膩的清爽,柔和令人想多吸兩口。 罐子裡頭沉著的金黃色液體,沉穩的閃著琥珀色的光芒;幾乎激動的眼淚要奪眶而出的末 夏,顫著手舀起了一點來品嚐。 之後他將杯子裝滿了酒,遞給了少年。不同於平日喝到的純米酒,這一罐的味道,是幾乎 能稱上是清麗的水果陳酒。 「哈哈……!成功了!我成功了!」 大聲的歡呼了起來,末夏一把將少年給擁入了懷中;將臉靠在他的頸肩、久久不肯分離。 「恭喜……,」 被末夏揣在懷裡的溫暖,有時幾乎讓少年忘掉自己是這個山的守護者;在這裡待的太久, 和人們往來的太密切,有時除了時間的流逝之外,他還以為自己也會一同老去。 他說的沒錯,自己是喜歡過光央,不過那也是過去了;現在的光央有了妻兒,已經再也聽 不見自己的聲音。 有時候會很懷念當年的狂歡,把酒一桶一桶的沉進泉底;還有光央當年剛開始找上門的時 候,他帶來做為貢品的自釀酒。看著那些酒的眼神,經過了漫長的等待,最後將狂喜也一 同釀成了眼底的堅軔與寧靜;現在的末夏像極了當年的他。 也許開口留下末夏是件很傻的事吧;他就連是否要留在這山中都還未能決定,但時間太過 於短暫了,這一缸酒的成熟也許需要十年,但一個人沒有太多也許,更沒有太多的十年。 和守著泉水的自己不一樣。 只要一想到光央的老去,就會不斷的提醒自己總有一天末夏也會走掉。不論怎麼想都會感 到悲哀,終有一天,自己的手中只會剩下他們釀的酒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怎麼了?都不動。」抱了久久才鬆過雙手的末夏,依舊不捨得放開。望過末夏帶來的 背包,看來今天是有足夠的下酒菜、足以將這一整罈的酒給喝光了。 喝光了就在這裡睡一晚吧,和末夏一同聊聊學校的事情倒也不錯。但方才才正興奮過度的 末夏,現在卻以非常認真的眼神看著少年。 彷彿是在準備他的告白。 「……我是說,雖然我還定不下心留在這裡,可是我想試試看。」 他說道:「如果你願意陪我的話。」 啊,好奸險的告白。 果然擅於等待的人都有很重的心機。而不待少年考慮清楚,方才喝過酒的心機狂,已經在 少年的唇上印下了帶著酒香的一吻。 -- 積稿一瞬間又全部用完的我...=___=||||| (爬著回去寫積稿orz)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50.23
mozuli:好可愛的一對=ˇ= 我會想知道後續耶~~@@ 09/22 00:57
kokosaw:我怎麼老覺得這是個悲劇 = = 09/22 02:49
yan0314:標題是不是少了個(上)....= =+ 09/22 1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