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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入寺者是專門幫助收葬路倒者、妓女、乞丐屍體的寺廟。人們將無法收葬的屍體投 入寺廟前方的方洞,和尚即會出面收葬。但按部份文書記載,投入寺之所以被稱為投入寺 ,是因為投入寺收葬大量的天災罹難者,與死者的身分其實並無太大關連。 ──《投入寺記》   徐自然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倒楣的人。   剛出校園就失業,一年多後的今天,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生平第一份錄取通知,偏偏就 撞死人。原先他想向警方自首的,但是想到自己之後必須得要面對的一切──警察、家屬 、哭聲,還有自己的責任……光是想到這些,他就只想逃,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雙手緊握方向盤,徐自然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瞪著前方看。都是那個人不好!他告訴自 己,都是他不好!為什麼他要突然衝出來呢?為什麼他就不能多留心一點呢?要不是那傢 伙無頭無腦地衝出來,自己也不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啊!現在好了,他的人生才剛剛要往 好的方向扭轉,一切就都被毀了,他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回歸正軌了……   怎麼會不能夠回歸正軌?腦子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話。你不是把屍體帶走了嗎? 屍體就在後車廂裡啊,反正沒有目擊者,找個地方把這傢伙埋起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這樣一來,你明天還是可以去報到,還是可以開展你的新生活,頂多就是中元節清明節多 燒點紙錢,或許是幫那傢伙弄個牌位之類的。   不……   人總會死的。那個聲音細細的,若有似無,但又十分堅韌。你這也是幫他一把……這 可不是什麼好世道,說不定,他的人生還更悲慘,只是多虧了你,幫他先終結了這段人生 ,這又有什麼不對?   不………   就像是要甩脫腦海裡的聲音,徐自然一踩油門,連自己越過了什麼都不曉得。不、不 要再說了!徐自然在心底吶喊,不要再……不要再逼他了!      嘰──   他一踩煞車,開門,從後車廂拖出屍體。人死之後,原來都這麼沉重嗎?氣喘吁吁地 把屍體拖過護欄,徐自然才想要把屍體推入山谷中,眼前便出現了公路邊常見的警示牌。   『本路段禁止棄屍,安然里警察局提醒您。』   禁止……徐自然張大嘴,腦中登時亂成一團。原來還想一不做二不休,先把屍體推下 山去再說。管他什麼禁止棄屍……老子都撞死人了,還怕警察伯伯開他的罰單嗎!?徐自 然拉扯屍體,一路來到懸崖邊。但相同的告示不但又出現了,底下還多加一行小字。   『本路段有棄屍監測,拍照後逕行舉發』   ……他、他馬的!   滿頭大汗把屍體拉扯回車上,徐自然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走山路,找了一處山邊 斜坡,預備要在這裡埋屍。他拿出拐杖鎖,打算先在地面挖出個洞來。但就在車子大燈的 前方──他睜大眼,只覺得腦部的血管開始鼓動,像是隨時都會爆開來。   『本路段禁止埋屍,安然里警察局提醒您。』   他走上前,告示牌下還有一個小告示牌,上頭什麼都沒寫,只畫了個Q版警察,手裡 拿著照相機。   有完沒完啊!徐自然先是對著告示牌大吼,之後又踢了告示牌一腳。他把拐杖鎖扔回 車裡,一路又往前開了半個小時。禁止埋屍、禁止埋屍、禁止棄屍……幾乎每隔幾公尺就 會出現類似的告示牌。徐自然幾乎是要被逼瘋了,他只是要找一個可以處理屍體的地方啊 !有這麼不可原諒嗎!?   「……殯儀館?」   也就在此時,徐自然的眼前又出現了新的告示牌。這一次,告示牌上明確地指引出 殯儀館的方向;殯儀館反方向則另外拉出箭頭,下方有三個大字以及三個小字。   安然寺(投入寺)。   投入寺!   勉強壓下自己心裡的雀躍,徐自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接受 了這三個字:投入寺。只要到投入寺就沒事了!他很自然地告訴自己,只要把屍體扔進去 ,就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追究他的責任了。   但是,為什麼呢?   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內心底的疑問。徐自然只知道追著路牌,找到那個自己從來沒有 聽過、也沒有接觸過的宏偉寺廟前。他停下車,找到寺前的方洞,接著將屍體拖出車外, 投入方洞內。接著,他很自然地在廟門前找投幣口。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做?他隱約感覺到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但當他找到廟門前設置的投幣式沖澡設備,他居然是歡呼一聲,掏出 身上所有的銅板投幣,痛快地將自己洗刷一番。一百元可以沖澡三十分鐘,他投了三百元 ,這時間夠他沖完澡後,繼續待在澡間裡稍做放鬆。   但是,為什麼呢?   沒有理會心底的疑問。徐自然一直等到澡間的門自動彈開,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澡間 。此時,天色已見大亮。徐自然站在廟門前,這才看清楚了這座寺廟的全貌。   這是座……很巍峨的寺廟。廟門的匾額上氣勢萬千地寫著「安然寺」三字,往下看, 山門也無比雄偉。山門下,就是他昨夜投入屍體的方洞(徐自然很快地掉開視線,假裝自 己沒注意到)。方洞旁是他剛才沖澡的澡間,塑膠製的,外在是很妥協的木頭原色。門前 古色古香地樹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則是一行漂亮的毛筆字:      『三十分鐘一百元。』   ……   他往澡間的左方看去,挖空的土牆內是幾個透明櫃位。他走上前,隨意從櫃位裡抽出 幾張傳單翻看,草蓆店(本店在寺內有服務處!)、棺材行(本店在寺內也有服務處!) 、心理諮詢師(兼任本寺住持,人生經驗豐富)、禮儀師(兼任本寺住持,經驗豐富)、 法醫(兼任本寺住持,經驗豐富)……怎麼自己昨天就沒看出哪裡不對勁?把手上的傳單 一股腦地塞進其中一個櫃位,徐自然轉過身,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太不對勁了!   但是哪裡不對勁呢……?有些恍惚地,他看著寺廟門前的風景,完全沒有留心到,自 己昨天開來的車已經不見了。轉回過身,徐自然張著嘴,看著寺門上的匾額。安──然─ ─寺,他在心底唸過一次,然後低下頭。   一個年輕的僧人正好背對著他。一邊掩上寺門,僧人身穿著灰色僧衣,頂著光頭,手 裡還拿著一把掃把。   「住持。」徐自然聽見自己在說話。聽起來,感覺有些陌生,不過那的確是自己的聲 音沒錯。接著,徐自然發現自己居然自發地迎上前去,且雙手合什。   「阿彌陀佛。」他聽見自己虔誠地,對僧人低下頭。僧人則只看了他一眼,便拉開寺 門。   「阿彌陀佛。」   ───────────────────────   而後數日,徐自然都待在安然寺裡。   ──感覺上,似乎寺外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去做。他的生活,新的工作,還有停在 寺外的車(那車到底是不是他的?)。但每當他有這樣的想法,他的腦海裡就會泛起一層 迷霧,朦朦朧朧的,接著,他就會感覺到一切都無所謂了。   是啊,就算是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又如何?站在滴水簷前,徐自然深吸一口氣 ,林間微帶涼意的濕氣,像是走遍他的四肢百骸。能過這樣的日子,人生還能怎麼樣呢? 徐自然心想。要是能永遠待在這裡,那該有多好?   「徐施主?」   他試著走下台階,卻在足尖幾乎要點到地面的同時,被住持叫住。他有些慌亂地縮回 腳,幾乎想毀屍滅跡,假裝自己從沒起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為什麼?)   「住持。」   他雙手合什,嘴裡喃喃念著阿彌陀佛。但住持卻像是沒有留心他的僭越,只是微微側 過身,向他介紹身邊的老者。   「徐施主,這是敝寺……的先生,容老爺子,專程來替徐施主服務。」   什麼的先生?徐自然隨即便想提問,但想想實在不合宜,便閉上了嘴,只能含混地點 點頭。   「容老爺子,這邊請。」   這樣就算介紹過了?徐自然愣愣地,看著住持引領那什麼先生的往樹林裡去。他的腦 海裡一片渾沌,連要那什麼「先生」要替自己服務什麼都忘了問。   ───────────────────────   之後的幾天,徐自然都在挖洞。 該怎麼說呢,就是挖洞吧。手裡拿著鐵鍬,跟在住持身旁,看到順眼的地方,他就往 下挖。有時他挖得深,有時他挖得淺。不過到最後,他都仍只是搖搖頭,換過地方重新再 挖過。   但是,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挖洞?徐自然其實也不曉得。他只知道,他非得挖出一個 合他心意的洞不可。所以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是睜眼就拿著鐵鍬到樹林裡去,太陽下山 了才回到廂房休息。他聽得見週遭有人一直在嘟囔,嫌棄他挖得太久,挖得太多,但那又 如何?   這可是他要待上一輩子的洞啊!他有些憤怒地,拼命地使力把鐵鍬往地裡挖。就是多 挖幾個洞,又如何?一輩子的事,難道不應該特別用心?(是是是……)要是地方不對, 或者是深淺有什麼誤差,倒楣的不還是他!   最後,他終於在第七天挖出了稱心如意的洞。   躺在洞裡,他看著透過枝葉透下的月光,只覺得身心都無比舒暢。跟著,他在洞裡扭 了扭身體(還好有把洞挖寬一點),閉上眼,平伸出雙手。   ───────────────────────   「這就是你最近的『顧客』?死得很安祥喔。」   蹲在徐自然挖出的洞旁,穿著夾腳拖的草席店年輕老闆回過頭,露出一口白牙。   「老顧客的殺必死,六尺的草蓆,包頭包尾還留邊,算你一萬二就好。要拉花邊的話 一尺三百,買五送一啦!」   「五尺五寸的基本款就好。」從衣袖中掏出眼鏡與帳單,住持皺著眉頭,反手把帳單 塞回衣袖裡,然後從後腰腰帶上掏出經文一本,還有錄音機一個。   「還杵在那裡幹嘛?把土填上去啊。」   住持板著臉,把錄音機放到地上,然後順手按下撥音鍵。瞬時,住持本人錄製的超度 經文便回蕩在整個杉樹林當中。草蓆店老闆抓了抓頭髮,只得認命地拿起鐵鍬,站起身。   『南無紅燄帝幢王佛。南無善遊步功德佛。南無鬥戰勝佛。南無善遊步佛。南無周匝 莊嚴功德佛。南無寶華遊步佛。南無寶蓮華善住娑羅樹王佛。……』   配合住持本人錄製的超度經文,住持雙手高舉經文折本,刷刷刷地讓內容折頁由左到 右翻頁完了,然後是由右到左翻頁完了。反覆三次後,草蓆店老闆走上前,把第一掊土蓋 在徐自強的臉上。   ───────────────────────   (這故事的背景,是在一個很像台灣,但又不是台灣的地方。)   (這個很像台灣的地方,曾有一段時間很為棄屍所苦。很多人在死於非命或自殺後無 人收屍,最後只得隨意棄置在路邊,或者是被草草掩埋。政府當局為此感到很頭疼──先 不說社會治安問題。這個都市原本就地處熱帶,市民隨意棄屍成了習慣,不旦對環境衛生 造成不小的衝擊,也造成許多傳染疫病大流行。)   (為此,政府當局只好重新啟動所謂的投入寺系統──事實上,二次大戰以前,這個 國家的投入寺都還是依循傳統,處理投入寺廟裡的屍體。二次大戰後,行政機關明文禁止 投入寺繼續運作,於是這些寺廟也只得轉型成為普通寺廟,依靠香火來維持廟務運作。)   (而當行政機關公告要重啟投入寺系統時,公文上也附註一條但書:全國北、中、南 只能各啟動一家投入寺。投入寺每收葬一具屍體都可以申請補助,但是必須填寫申請書, 而且為避免產生弊端,每一份申請書都必須經過監察委員審核才能核款。)   (即使如此,也還是有很多寺廟投入競標。最後,北部投入寺由安然寺得標,此後六 十餘年,安然寺都堅守崗位,持續處理被投入的屍體。)   (當然也有些市民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不過仔細想想,其實對不對也沒那麼重要, 所以也沒人針對這個部分有太大的抱怨。)   ───────────────────────       安然寺(投入寺)補助款申請書   案主:徐自然   案由:自行投入   自付額:無   寺方墊付項目(稅外):收葬用草蓆六尺正(一萬八千元)              大體清洗費用(一萬五千元)             勘輿費(兩萬元)             冷藏費(七千元)             誦經費(五千元)              埋葬費(七千元)   ───────────────────────   「你們這些出家人,賺的都是什麼樣的黑心錢啊?」   坐在住持辦公室的沙發上,張艸單手拿著申請書,一邊翻看後面檢附的單據。   「勘輿費?那個老頭子來看兩眼而已要兩萬喔……嘖嘖,你們這些讀書人,肚子切開 來看,心肝腸胃腎都黑的吧,Black啦。」   「誰叫你看其他東西的?」   陸安然──也就是安然寺的住持──一抬眼,拔下臉上的眼鏡,沒什麼好聲氣。   「要守法也可以,草蓆我就幫你報五尺五寸,款還沒下來就先扣三啪的稅金,到時候 我們再來看你的心腸是黑的還是白的。」   「你要是可以把劉熊的那幾天撥給我,讓你報四尺五寸也行。」   張艸嘻皮笑臉地接話,不過手上倒是動作不停地掏出印章印泥,在結帳單上簽字畫押 。   ───────────────────────   陸安然。   他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麼?其實他也不記得了。不過安然寺是陸家的產業,代代的主 持都叫安然,在得到「安然」這個名字以前,叫什麼也從來都不是重點,所以他不記得自 己以前叫什麼,其實也很正常。   話雖如此,陸安然其實很不願意接下這個祖傳事業。原因無他,根據本市政府對投入 寺的相關規定,住持無須出家,但必須剃頭。而且每一筆上報市政府的支出,都必須經過 審核才能撥款。用陸安然的話說,這所謂的家傳特許產業,不過是『一門肯定吃不飽,而 且一不小心就餓死』的買賣。所以雖然他並不情願繼承家業,不過對於欺詐政府,他不但 覺得理所當然,而且也完全沒有任何猶豫與不安。   不過,任何犯罪都需要找到共犯,欺詐政府也是。父、祖輩採取的做法是與直屬機關 的長官勾結,相對簡單,但也相對昂貴。而到了他這一輩,勾結這種事,別說是難度,就 連成本也都比以往高出不少。陸安然算了算,很快就決定要改弦易轍。   他先是將安然寺內內外外清理過一輪,清出所有老舊且不值錢的傢私,翻修所有應該 翻修的老態龍鍾。然後,他在廟門內側各清出一各單間,分別給鎮上的草蓆店與棺材行作 為服務處。同時,他也勾搭上了草蓆店老闆,與棺材行小開。   『一夜夫夫百日恩。』   陸安然是這麼解釋的。有什麼比肉體關係更能夠鞏固這樣的共犯結構?事實上,他也 從不避忌讓這兩個男人知道,除了他們,自己還有其他的男人。張艸與劉熊也很清楚,如 果有利可圖,這個這個把貞操當真鈔的淫亂住持,其實並不在意再多添幾個入幕之賓。   「你最近怎麼老把生意給草蓆做?」   情事完了,劉熊照例伸手到床邊桌上摸索。緊接著,室內很快地閃過一陣光亮,菸草 的氣味瀰漫開來。陸安然皺了皺眉頭,起身點亮了床邊燈。   「不是告訴你過了,不要在床上抽煙……最近的『客戶』都沒什麼錢,報棺材我怕被 打回來。」   既然點了燈,陸安然便逕自起身沖洗。劉熊則是斯文地用食指與中指夾住煙身,即便 有些煩躁,看起來也大致算得上是溫文爾雅。      劉熊、張艸與陸安然,這三個人,說起來都算得上是小開。分別只在劉熊家裡開的是 棺材行,張艸繼承的是草蓆店,陸安然眼下也已經是安然寺的住持。簡單地說,他們青梅 竹馬,而且高中還沒畢業,就已經有過兩次愛的告白。   首先發難的是劉熊,被告白的對象是陸安然。陸安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因為就 在劉熊告白的前一晚,他被自家老爹告知必須要繼承祖傳的寺廟。經過縝密的考量,他決 定要接受劉熊的告白。此外,他也告知張艸,如果他也想告白,眼下正是時候。   『反正肥水不落外人田。』   陸安然說得很冷靜,就像是他真的計算過這其中可能的利害往來(事實上他也的確大 致計算過,才會通知張艸提早告白)。反正我繼承安然寺後,我的確是需要草蓆店與棺材 行與我配合,如果你願意,不如我們就開始交往,彼此都熟悉了,做生意也不會那麼麻煩 ──陸安然是這麼說的。如此一來,張艸即便是曾經有過少男心的,此時也已經碎了一地 。   不過張艸畢竟是張艸,少男心碎了一地後,他也隨即便意識到,這麼一來,自己不僅 能夠提早告白,或者也能與陸安然長相廝守。雖說中間卡著一個劉熊令人惱火,但張艸很 確定,劉熊那傢伙,根本就不是對手。   ───────────────────────   不過,嚴格說起來,劉熊其實根本也沒把張艸放在眼裡。   與張艸家的草蓆店不同,劉記棺財行創立於西元一七九三年,乃是一家有歷史的老舖 。經過二百多年的運作,老劉家可謂是家底殷實。按老劉老闆的說法,劉家雖說「只是個 做小買賣的」,但幾代大老闆都讀書,劉熊當然也不例外。      「回頭我請人送幾口薄皮棺材到服務處那裡存放,款等你申請下來再結。」   斯斯文文地用方帕擦乾臉上的水珠。劉熊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桌邊櫃上的襯衫,輕 輕地抖了開。陸安然靠在窗邊,看著劉熊一絲不茍地撫平襯衫上幾乎看不見的折皺,接著 穿上西裝長褲,打上領帶,最後再壓平原來就打理得俐落的鬢邊。   「錢都夠用吧?」   劉熊抬眼,問得理所當然。陸安然雖說貪財,但也曾為此大動肝火。但與向來靈巧的 張艸不同,劉熊根本完全無法理解陸安然為什麼會生氣。   『你是我的伴侶。』非常明確地宣示。『所以我有義務讓你生活無虞,這有什麼不對 嗎?』   聽起來還滿合理的──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吧?陸安然雖說是並不是個喜歡追根究底 的人,但也知道劉熊這種說法有問題。不過,要他與劉熊爭辯?   「禮儀協會的年會不是一點就開始了?你快出發吧。」   「噢。」   翻過腕錶,劉熊皺了皺眉頭,二話不說便抬腳走出房門。陸安然則是摸出煙盒──這 玩意兒也是劉熊給他的。他抽出煙來,點燃,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連著胸口那些 亂七八糟的思緒。   ───────────────────────   所以。   打從還沒接掌安然寺以前,陸安然就已經替自己未來的營運企劃寫下藍圖。首先,他 要有金主。其次,他要訛詐政府。最後,他得要不擇手段降低成本。   所以,他有了張艸與劉熊。在他們的協助與配合下,他也順利地從政府那裡訛詐了不 少金錢。至於成本,雖說張艸與劉熊都願意拿錢出來,不過陸安然仍確實地執行了、呃, 簡化組織措施。年紀老大的門房、園丁,都經他勸說後提早退休。而安然寺裡裡外外的景 觀環境維持則由陸安然一人獨自負擔。幾個約聘來洗屍體的阿姨也被他解約,取而代之的 就是大門旁安裝的自動清洗系統(這是租的,每一人次安然寺可以分到租金的四成)。大 門內側剛好給草蓆店與棺材行設置服務處(並收取租金與佣金),其他可能使用到的各種 專業,諸如心理諮商師(不管生前死後,該輔導的就該輔導)、禮儀師、法醫(!)等等 的專業證照,陸安然也陸續經由函授或是遠端教學系統一一取得。『小本經營,當然要盡 量降低成本』,陸安然是這麼說的。 所以。 當張艸在夜裡摸進安然寺,卻又沒在住持房裡找到陸安然,張草隨即便熟門熟路地往 廟後的樹林去。而也一如他所料,陸安然左手拿著攜帶用杯筊,右手拿著問卷板,眼前是 徐自然的新墓。而在墓碑的另一頭,則是一團模糊的迷霧。 張艸停下腳步,沒有往前再邁進。單調的擲笅聲開始在林木間想起,張艸雙手抱胸, 他開始覺得,雖然住持房裡冰冷了點,但是比起夜深霧重的杉木林來,住持房還是舒服多 了。 叩。 叩。 叩。 嗯……開始不耐煩了。聽著杯筊落地的間隔時間開始拉近,張艸一邊在心底默默盤算 。   叩。   叩。   叩。   ………   叩。                                                                                                                                                                                                                                                  ──趕在住持大人神經斷線前踏出腳步,張艸一手摟著住持大人的腰,一手取過杯筊 ,一邊也沒忘了要與那團白影打招呼。   「呃這個這個……感謝您的協助。」   應該是之前的『顧客』吧,張艸端出迷人的笑臉,一邊把住持大人往懷裡帶。白影則 完全沒有回應,直到張艸不動聲色地伸出腳,踩斷隔壁墓碑前的三柱香,白影才瞬間消失 。   這個時候,只有男人的肉體可以讓住持大人息怒了──雖說可以跟住持大人這樣那樣 也很能夠讓人興奮、但是張艸一點都不喜歡在這種情況下這樣那樣。住持大人心情不好的 時候,可是很難取悅的啊……   所以。   「看來徐自然很不滿意你這次的服務啊……」   雲雨巫山之後,張艸不免俗地要來根事後煙。一邊他也扯過徐自然的意見調查表翻看 ,不出他所料,這回的買賣顯然是……很難做啊。   「不滿意不滿意不滿意……這次不能作弊嗎?他都填這樣,到時候要怎麼交上去?」   「上次作弊被逮到了。」死人,問他們是否滿意,當然都是不滿意!誰死於非命被投 入之後還會滿意自己怎麼被埋葬啊?住持多少有些憤然。不過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政 府機關每發出去一分錢的預算,難免都要設個意見調查表,讓被服務人填一填,順便考核 外包單位是否適任。於是,安然寺的住持也只得隨波逐流,為每個往生者進行意見調查, 順便透過作弊行為讓意見調查可以順利進行。   「哇,是誰這麼高竿,連在杯笅裡灌水銀都抓得到?」   張艸不禁咋舌。畢竟,為了要能夠順利做完意見調查,陸安然已經出盡百寶,從單純 的偽造意見調查結果,到笅杯抵裝鉛塊、裝磁鐵,甚至是裝水銀。但看起來,管理單位顯 然是魔高一丈。看著身邊的住持大人只能把頭埋在枕頭下生悶氣,張艸其實也愛莫能助, 只能把腿跨住持大人的臀上,安撫似地磨蹭兩下。   「監察處要我把杯笅拿去做標準化測試。」   很不耐煩地動了動腰身,把張艸的腿從自己的臀上抖落下來。陸安然撐起身體,皺起 眉頭。   「我渴了。」   「是是是。」   認命地爬起床,張艸轉身出房門。門內,住持大人還在哼哼唧唧,聽起來就是餘怒未 消的樣子。看這情形,得找劉熊商量商量,看要怎麼解決這件事才行。張艸一邊想,一邊 也有點幸災樂禍。不管怎麼樣,能拉著劉熊倒大霉,總是件讓人感到愉快的事。再想到剛 才的活色聲香,張艸也因此哼起歌來,一片心情大好。   至於之後事情會演變得如何棘手,張艸這時還沒想,也還沒想到。眼前,他只想著把 住持大人伺候的舒服了,然後再繼續這樣那樣。其他要有多麻煩,那就等到劉熊回來再說 吧( ′-`)y-~。 -- 紅:《今日はいかなる惡日か妖怪が殘らず詰めかけたこれはこれが妖怪の折詰 といふのだらう》           尾崎紅葉‧紅子戲語 浮光之須臾:http://blog.yam.com/b_bbo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204.98.119 ※ 編輯: KYOUKA 來自: 123.204.98.119 (03/09 23:00)
sidar:喪葬費用好貴唷 03/09 23:45
HAOYOH:P10 草蓆店老闆走上前,把第一掊土蓋在徐自"強"的臉上。 03/10 03:11
Iguei:這會讓我想「黑鷺屍體宅配便」的一種淡然--XDD 03/11 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