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uroncha:期待下篇 10/14 13:35
有時候,他會想,他回家,到底對,或者不對。
有時候,他會想,他不回家,到底對,或者不對。
◎
看著村口的界碑。他其實有一些遲疑,……他已經忘記了,他究竟離家有多久。他知
道,那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漫長到他不願意去記憶,不願意去計算。
那是雨後。地上的積水,映出了他消瘦的身形。四十出頭的年歲,鬢邊卻已可見些許
霜色。小徑兩旁,栽滿了大大小小的扶桑。小徑的那一頭,是他從來都不敢思念,不敢憶
起,只敢在夢裡歸回的家鄉。
……小徑的那一頭,還有他,與她。
他離開的那年,才剛過二十。她呢,則及笄未久。他離開的那一晚……她把一件長衫
,一雙鞋放在他的門外。而他,則是在離開前,才發現那個小小包袱的存在。
他撿起包袱,佇足許久。在那一剎那,他想過,不要離開了。就算是看著她嫁給大哥
都好,只要能讓他一直這樣看著她,就好。
然後,他想起了大哥。
◎
然後,他轉過身,輕聲把自己的房門關上。
然後,就是二十年。
◎
走過小徑,家,就出現在眼前。
他一直以為,二十年了,多少都會有一些改變吧。或者是人事已改,或者,家已經不
是原來的面貌。
改變了又怎麼呢?他是這麼想的。畢竟,他也不是原來的面貌了……
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家』。
◎
離開家第一個十年,他告訴自己,回去吧。
都十年了。不論是什麼樣的感情,經過十年的沉澱,都應該可以放下了,忘記了。
他開始打理行李。他開始計劃,要把生意交給誰管。他想著,大哥想必應該已經是兒
女成群。而她,在大哥的保護下,想必也該過得很好才是。
把桌上的書件收齊。然後,他轉過身,……無意中,他將書上的一疊信箋撞落在地上
。
他撫下身,想要撿起信。翻轉過信封,他看見她的閨名。
那是,他寫給她的信。
他的手指,撫摸著他的名。
信裡,他告訴她,他現下雖然離家千里,但日子過得平順,身體也相當健康,要她勿
要掛心。
信裡,他問她,這幾年過得如何,是否替大哥生了一男半女。他說,他希望他們都好
。他說,她的身體向來孱弱,但他相信,有大哥在,她應該過得很好。
每一封信,都寫上了收信人,都貼了封口。
每一封信,都沒有寄出,沒有結果。
每年每年,他總在過年前的一個月,托人捎信回家。他從來不提他在哪裡,他的近況
。每一封信都是一樣的簡短,最後都同樣以「平安,勿念」作結。
他撿起了信。不太意外,發覺自己的心裡還是起了波瀾。
於是,便有了另外一個十年。
◎
他走近家門,伸出手,拉起了那一如記憶當中沉重的舖首銜環。
每一聲沉重的叩門聲,都擊打在他的心上。
他真的放下了?說真的,他也不知道。只是,兩個十年,實在是太長,太久。
對一個遊子來說,家鄉的一切,從來都不可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化。他記憶當中的
點點滴滴,也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發鮮明。
他……也是。
「誰啊,這早晚的……」
出來應門的……這應該是管家吧。他看著眼前這中年人的服色,默默地在心中忖度著
。
「……您哪位啊,這早晚的,……」
應當怎麼說呢。他苦笑著;他貪快,總想著能夠早一日回家,就早一日吧。只是,他
忘了。這早晚的,大哥也該休息了。
「我……」
「小三子,來人是誰?我不是告訴過你,外頭的客人面生,就進來秉我一聲嗎?咳咳
……這萬一是小少爺你說這可怎麼辦……」
聽起來……這該是老王撫吧。都二十年了,想不到,他竟然還在府裡。不自禁地在臉
上帶上了一抹笑意,他走近一步,才想要搭腔。
門又開了一些。在兩個家人的扶持下,老管家一邊咳,一邊慢慢地踱出了大門外。
抬起頭,老管家在看到他的時候,幾乎是全身一震。
「……小三子。」
「是的,爹。」
「去秉告老爺……」
緊緊盯著他看。老管家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彷彿是怕他再次消失一般
。
「爹?」
「就、就說,小少爺回家了……」
◎
他的大哥其實不是他的親生大哥。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故事。只是當年一對苦於無後的夫妻,在長上的壓力下,當
丈夫的那一個無論如何不願意休妻,或者是納妾;當妻子的那一個在手足無措下,便聽了
娘家奶媽的說話,收養了一個來自臨縣,父母都死於大水當中的男孩。娘家奶媽說,只要
家裡有了一個男孩子,自然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當丈夫的那一個,其實沒有把娘家奶媽的話當作一回事。只是他心疼妻子的心慌,所
以他也就由著娘家奶媽去安排。說也奇怪,這個男孩進了家門沒多久,當妻子的便有了喜
訊。九個半月後,這個妻子便產下了一個胖男丁。
家族當中的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收養來的男孩就要失寵了,甚至會被趕出這個家。但
好幾年過去了,這對夫妻卻依然把這個男孩當作是家中的長子。當母親的那一個說,有了
這個哥哥,才有接下來的弟弟。要是這樣就厚此薄彼,就怕她過得了自己這一關,也過不
了老天那一關。
然而,男孩被收養的那一年,已經七歲了。爹娘再怎麼疼他,他心裡也還是很清楚,
他有他親生的爹娘。弟弟出生了,他心裡也自然有數,……就像他親生的爹娘疼他一樣,
現在的爹娘,也會疼弟弟吧。
也許,爹娘以後都只會疼弟弟了吧,他心中是這樣想的。
而在娘產下弟弟以後,有一天,爹突然把他帶到裡頭的大房間去。那時,娘已經可以
坐起身了,正在給弟弟哺乳。爹抱過弟弟,然後,爹讓他看,那個躺在爹的懷裡,小小小
小的嬰兒。
爹說,以後,你就當哥哥了。
爹說,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哥哥要照顧弟弟,你要好好看著他,有時候也要替爹管
管他。
他永遠都記得,爹臉上的笑。
他永遠都記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皺了一下臉,然後開始哇哇大哭的模樣。
◎
他其實沒有想過,他這個當哥哥的,應該在弟弟心裡,是怎麼一個模樣。
他只是照著爹的話去做。他當個好孩子,幫著娘照顧弟弟。人都說,這家的爹娘為人
真是厚道,收養的孩子也一樣視若己出。他的娘說,這都是觀音娘娘佑護,他們才能擁有
兩個乖巧的孩子。
你啊,聽著你哥哥的話。別老是猴天猴地。娘總是一邊說,一邊輕輕敲著弟弟的頭,
一邊笑著多念兩句。
他的弟弟,會抓著他不肯放手,嚷嚷著要哥哥陪他去這兒去那兒,要跟著哥哥到處走
。
◎
他坐在正廳裡。時間雖然已經接近午夜了,但整個宅子,還是因為他的歸來而燈火通
明。老管家親自監督下人沏上茶,然後親自端上廳來。他站起身,接過茶,沒有急著喝。
環視著眼前的一景一物……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他不斷不斷地告訴自己,二十
年了。要家鄉,要家沒有一點點變化,那是不可能的。他該想的,能想的,只有祈禱,他
的家還在。
他不怕改變。他只怕,他沒有家,可以回。
而今,他回家了。眼前的一切,卻是讓他怎麼都很難置信……
這裡是,他的家。
從踏進家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像是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離家的那一年……回到,
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還有爹,有娘的時候。哥哥總是在他身旁看著他,保護他。抬起
頭,他便可以從家裡的庭院,看著家鄉的天空。
──就像他記憶裡的家。他看著正廳擺設的桌椅,看著牆上的字畫。他看著牆角的斑
駁,連帶屋樑磚瓦。甚至,從廳堂裡看出去,那棵老槐樹也還是沿著門框伸展。門框的另
外一邊,是他自幼時看慣的,滿布蓮花的水塘。
腳步聲,慢慢從後頭的廂房走近。很急促……就只有這個,不是他記憶裡的模樣。他
笑著,緩步轉過身去。記憶裡,他的兄長總是那麼穩重。不管是碰到什麼難題,他從來沒
有見過他的兄長慌亂,甚至是手足無措。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門簾被人直接撥開。
◎
他十五歲那一年,他的兄長二十二歲。就在這一年,……她,來到他門面前。
她是爹的合夥人的獨生女。那一年,爹的合夥人,遭遇變故……最後死在海上。這個
合夥人早年即喪妻,身後就留下這個獨生女。數十年的情義,讓他們的爹,把她帶回他們
的家。
當時,他的兄長已經在爹的要求下,進入爹的商行幫忙。他則是因為性子漂浮不定,
被爹交給夫子多管束二年。那一天,他剛下學,就被兄長從書房拉走。也是在這個廳堂,
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的頭低低的,眼眶裡還含著淚水。娘拉著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絮絮叨叨地說了許
多;他進正廳的時候,他的娘正對她說,別擔心,這個家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個女兒疼。
爹聽見了,則只是笑著,捻著他剛剛續留起來的鬍子。
◎
娘說,以後她就是他們的妹妹了。
娘說,她的名字,叫做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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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可以改變一個人多少?
門簾掀開的那一剎那,他睜大了眼,一動也沒辦法動。
「熙弟!」
他的兄長大踏步走向前。他那溫暖厚實的手掌,先是抓緊了他的肩膀。他的那雙總是
堅毅,從來沒有絲毫軟弱的眼,則是緊緊地盯牢他。
──二十年,可以改變一個人多少?在這二十年間,除了小婉,他總是會想起他的家
人,他僅存的家人。
──他的髮,少年早白。未到四十,他的鬢邊便已見風霜。有時,看著鏡子,他總是
會想著;現在的哥哥,該是怎生模樣呢?
──不是沒有變,而是變化得太少。他記得很清楚,昔年,他的兄長挺拔堅毅。像是
什麼都扛得住,也是什麼都扛得起。爹與娘離世的時候,他才十六。他那二十三歲的兄長
,想也沒有想,便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能看著他的背影。
抬起頭,他可以看見他的兄長,那張早熟,且無所畏懼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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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是兄弟(-^-)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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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円:《ははは、俚言にも、婦人に対して、貴女はいつ死ぬとは問うても可い。
が、いつ生れた、とは聞くな──》
泉鏡花.夜叉ヶ池
浮光之須臾:http://blog.yam.com/b_b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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