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YOUKA (種荊棘者得刺)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迴飛(下)
時間Tue Jan 22 15:23:22 2008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就在小婉來了一年以後,他們的爹與他們的娘,也都
雙雙死於海上……那年,他十六,小婉十三,他的兄長則剛過二十三。
就像是他買給小婉看的那些才子佳人書。爹與娘屍骨未寒,叔伯便找上門來。他和他
的兄長,就在這個廳堂,拼命想要保護,他們的家。
──就在這裡,大伯母不斷尖叫著,說是早年爺爺分產不公,才會讓三房發展順遂,
大房卻逐漸走向衰頹。二伯振振有詞,說是他的兄長只是一個外姓人,而他也才剛過十六
,這偌大家業,理應由叔伯監護看管。唯一的叔叔則是逕自打量著這廳堂看,一個勁兒地
說他們好福氣,可真是好福氣。
他的兄長,一力承擔起這重擔。
面對大房的埋怨,二房施壓,四房表露出的覬覦;他的兄長沒有多說什麼,只說只要
等到他能夠獨當一面,他自然會把家產交還這個弟弟。四房的叔叔放下手上的煙桿,有意
無意地問了一句。
「你成親生子以後,你還會捨得把這家業還出來?」
◎
「那麼,我不成家便是。」
他的兄長,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把自己的未來當作賭注,換過了他的未來。
◎
而他應該問嗎?讓老王撫替他們斟上茶,遞上手巾。他其實有些猶豫……
二十年都過去了,也不差這麼一點時間吧。小婉沒有出現,或許是已經睡著了;或者
是……或者,她避見他,是要告訴他,自己已經嫁作人婦。他也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少年。
或者是她依然怨懟他呢?他想過,只是他不敢想得太多。打小就是這樣的,他看不得
她生氣,他也沒辦法看她皺眉落淚。他是家中的獨子,爹娘兄長打小保護寵愛。有了一個
妹妹,他就依樣畫葫蘆,要的,也不過就是她的笑容。
他寵她,保護她……用很少爺的方式。有時,她只是多看了貨郎帶來的簪子一眼,他
就要貨郎把整櫃子的東西都留下來。她不開心,他就帶著她到街上,到城外溜達。她的氣
色不好,他就急著要找大夫來。補品藥品,這個少爺也沒管他懂不懂,看到什麼就抓了什
麼回家。
他有他的少爺脾氣。然而,他的執拗,他的蠻橫任性,卻常常在她的淚水下,化作無
形。日子久了,宅子上上下下都以為,小婉小姐成為二少奶奶,那也是遲早的事而已。
但,她沒有成為他的妻。
而他,則是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這個家。
◎
「都到哪裡去了?」
替他斟上茶。他的兄長定定地看著他的眼,不是責備。
「……哪兒能去就去哪裡。」
笑。舉杯,一口氣喝乾;然後,他才想起,杯子裡是茶,不是酒。
這裡,是他的家。
◎
都到哪裡去了?他瞇起眼,看著眼前,蠟燭的焰火。
他去了嶺南,去了東北。他跟過馬隊,也上過船。他大江南北跑遍,也差點沒能從海
上回來。最後,他有了自己的事業,他也終於停下了腳步。但,他卻始終沒有腳踏實地的
感覺。
他知道,他真正想要的,還是回家。回家看看,他的……
「我一直在找你,希望你可以回來。」
「……我這不就回來了嗎。」他歛下眉眼,掩飾住自己的表情。好一會兒,他才抬起
頭,笑著。
「我說怎麼呢,家裡怎麼跟我離開的時候一個模樣。我還以為,這二十年,只是一場
夢……明兒一早我還得去夫子那裡呢。」
「這是小婉的遺願。」
他的兄長,卻只是逕自平靜。
◎
他只把小婉當作是他的妹妹。
──與男女情愛無涉。身為家中的獨子,他自小就是父母兄長疼愛保護,從來沒得有
受過半點委屈。自然,他對小婉也一樣是百般呵疼。他的父母認定他想要小婉當他的妻子
,他則是滿肚子的不高興。『那是我的妹妹啊』,不只一次,他對他的兄長這般埋怨。
「小婉當你的妻子,不好嗎?」
有一回,他的兄長笑著,反問他;那時,他告訴他的兄長,小婉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妹
妹。怎麼可能會有人想娶自己的妹妹?那時候的他,可以說是一派的理直氣壯。
◎
「小婉的……遺願?」
──一陣暈眩。他閉上眼,努力地,拉住自己的意識。
「為什麼是遺願……?」
「你走後一年,她就……過去了。」
終於移開了視線。他的兄長撇過頭,站起身,然後,在窗邊停下了腳步。
◎
也只有他知道,他的兄長,其實很把小婉放在心上。
不是像他那種什麼都要擺放到小婉面前的疼寵。他其實知道,每天晚上,他的兄長總
是要把跟著小婉的丫鬟叫到跟前,問過小婉的飲食起居。食慾不好,病了。第二天,大少
爺的紙條就會送到廚子,送到大夫那裡。
而且,他的兄長,看著小婉的眼神,很溫柔……
所以,雖然大家都說小婉會是他的新娘,但他仍舊始終相信,小婉總有一天,會站在
他那兄長的身邊。這樣的想法,從來就沒有離開他的腦海當中。
甚至是當他發現了,在他心底留下痕跡的不是小婉──而是他的兄長,他還是認定,
他的兄長,只該永遠保護小婉。
◎
也就因為如此,當他的兄長要用未來換取他的未來,他想到的便是他得走。他得走遠
遠的。
他知道他的兄長是個多麼固執的人。他不在家,整個家,包括小婉,能依靠的就只有
他那兄長。只要他離開的夠久,他那兄長,自然會扛起一切。
◎
他告訴自己,那是他最喜歡的妹妹,要嫁給他最信服的哥哥。沒有什麼比這個結果更
好。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特別是當他發現,小婉把那個小小的包袱都放在他的門
口……他就是什麼不懂,也該懂了。
他與兄長、與小婉都不同。他是個道地的少爺,身上自然有著少爺性氣。他最喜歡的
兩個人,他們想要的,他當然能夠雙手奉上。
他想,他那兄長,一定能過得好。一定可以……過上他想他過的,圓滿的人生。
◎
休息過一宿,他依然是一早便起身,準備出外打水梳洗。但當他打開房門,眼前,卻
是兩個傭僕,與他那兄長。
「這麼早?」日光下,他看著兄長。這樣二十個年頭下來,終究也還留下了些許印記
。眉心之間的深深折皺,也間接說明了,這二十年來,他那兄長歷經多少風霜困厄。
「慣了。」他笑說。沒有遺落兄長眼中的悵然所失;他知道,現在的他,與當年的那
個少年,間隔二十年,該當的不同。
「哥也是……這早晚的,還不用去舖子?」
他笑道。他那兄長也會意過來,領著兩個僕傭踏進這頭的臥房,二十年前,這府上二
少爺生活起居的所在。
「底下人看著。我晚點過去,看看帳本子也就是了。」
兄長笑道。看著他洗漱,又讓人端進早膳來。丫環先給他端上粥碗,而他則是等著兄
長動筷子。兩個男人雖然都沒刻意講究食不語,但也各自無話。
也是他實在不曉得該怎麼開口……有些心不在焉地撥著碗裡的米粒。應該怎麼說?他
在心底反覆思量。
他想去看小婉。
就是人不在了,他還是想把那些信……交給她。
◎
有些話,他也只能對她說。
◎
「怎麼了?不合胃口?」
他回過神來,笑著對眼前的兄長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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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這還是福嬸的手藝?味道一點兒也沒變。」
「這是他媳婦的手藝。」他那兄長把話說得平淡,一切……都像是那麼理所當然。
「你打小就愛吃福嬸的菜。我想你總有一天要回家,總不能教你連愛吃的飯菜也吃不
上。」
然後,他的兄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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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回家,就不走了吧。」
「……」喝下最後一口粥。他想了想卻沒有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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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兄長沒有等他開口。用完早膳,他讓幾個丫環拿進幾套簇新的衣裳──「
看看你身上的衣服,」他的兄長對他說,帶著些許的無可奈何。「你啊……就是沒娶妻,
也該找個人服侍才是。」
「自己一個人自在些。」
他說。然而,這並不是他唯一要說的……他知道小婉故去。那麼,他的兄長,這些年
……也同他一般?
◎
「怎麼還是心不在焉的,不想見小婉?」
猛然回過神來。他看著他的兄長,心下多少有些愕然。
「哥、我……」
「你都回來了,總得去看看小婉。」
◎
他的兄長,卻是把話說得平淡。
他偏轉過頭,無論如何,總是不忍再看。
◎
而後,他隨著兄長到了小婉墳前。
兩個十年,等著他回家的,只是一抔黃土。他蹲下身,指尖輕觸墓碑……他記得很清
楚,他離家時,他要的不是這些。
一掊黃土。十九個年頭,他的兄長……就只是,一個人。
這就是他要的?他蹲俯下身,額頭緊緊地扺住墓碑。
幾乎,有些生疼。
「既然回家,就不走了吧。」
他聽見風聲,也聽見他的兄長,彷彿太息一般。
他緊咬著牙根,拼命地扼住自己的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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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寫得有點奇怪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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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今日はいかなる惡日か妖怪が殘らず詰めかけたこれはこれが妖怪の折詰
といふのだらう》
尾崎紅葉‧紅子戲語
浮光之須臾:
http://blog.yam.com/b_b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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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39.157
推 watercolor:啊,一「抔」黃土。 01/22 15:53
→ watercolor:我好想知道小婉的心意。她送包袱,愛的是大哥嗎? 01/22 15:53
→ watercolor:可是弟弟走了隔年,她也死了,為什麼? 01/22 15:54
→ watercolor:總覺得小婉身上有很多謎未解。O_O 01/22 15:54
※ 編輯: KYOUKA 來自: 203.73.139.157 (01/22 16:16)
→ KYOUKA:已經改了,謝謝/////(真是錯字王><) 01/22 1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