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七,我難受……」
許多次,在我們歡愛以後;他抱著我,耽溺在我的胸前,反覆地低喃。
「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
作為他的恩師,伴青楓是他的天。他憧憬的對象,或者,也是他的所有。
為了能夠討伴大爺喜歡,那人硬是改掉他的金澤腔,學了一口道地的江戶口氣。他學
著伴大爺的愛好,就為了能夠得到伴大爺讚得一聲好。
他這人,原本就是一附書生模樣。為了討伴大爺歡喜,他甚至咬著牙根去學劍道。雖
然最後也只是落得一身瘀傷,僅搏得伴大爺一哂,他卻仍是心滿意足。
他……從來都不聰明。他拿出的法子,向來也都是最傻的法子。我曉得,伴大爺其實
並不把他的死心眼當作是一回事。伴大爺只是覺得有趣,偉大的伴先生怎會缺人討好?只
是這個新弟子讓他覺得新鮮。
不管是他咬得含糊的江戶口氣,或者是他那些壓根兒就是自不量力的作為……伴大爺
並不覺得厭煩。他已經看過太多阿諛奉承,但是,他說,這是第一次,有人幾乎是拼著一
切來討好他。
為的,也就只是搏他一笑,搏他的開心而已。伴大爺說,原先他已經不打算再收弟子
了──有太多人只是衝著他的勢力來,有點小成了,便明目張膽地想要扯下他。既然如此
,收得弟子做什麼?
只是他不同。伴大爺說,原先他也想,他新收的這個弟子,或者就是戲演得好一些、
懂得審時度世一些。但這個弟子對於其他師兄弟的排斥反感,卻又不見絲毫掩飾。伴大爺
告訴我,清楓門下,沒有蠢笨的弟子。伴先生說要吃木村屋的甜饅頭,就不會有人去買舟
和的芋羊羹──更何況,舟和可得再多走過一條街。
偏生他就是專程跑了舟和一趟,還拿出老師給他的錢,買了整整一盒芋羊羹回去。看
見先生沉下臉也不曉得害怕,還在長篇大論地講這東西有多好吃。江戶息氣講的是隨心且
豪爽,吃不到吃木村屋的甜饅頭,伴先生自是發了一通脾氣,硬把個弟子攆出門外,重新
買過。可伴大爺也看得清楚,這麼一個人,要說只是演戲,又何苦惹怒他?
染七,妳教教他,伴大爺是這麼說的。就是討好,也該有個討好的樣子。被那人稱一
句「先生」,伴大爺可以一笑置之。但他總是得獨當一面,不曉得怎麼做人,以後他得怎
麼立足?
這樣的事,怎麼輪得到我說呢?我笑著,心底自有我自己的盤算。伴大爺並沒有生氣
。他轉過頭,反而是對著繪子大姐嘆了一口氣。
妳瞧,什麼時候得怎麼應付人,妳家的染七好歹是心底有數的。白水那傢伙,或許就
真會指教人去。要是我不在了,真被人扯下了,他還不給生吞活剝?
繪子大姐也笑。這算得了什麼,咱們這種女人,得懂看臉色。白水大爺再怎麼樣,想
也淪落不到我們這一步。提起了酒壺,繪子大姐抿著唇,眼角腮邊,也淡淡地掃上了些許
風情。
再說,放眼當今文壇,又有誰,能夠與我們伴大爺匹敵?聽著繪子大姐說話,伴大爺
頓了頓,卻只是陰鬱地,多喝了一杯酒。
◎
「你曉得嗎?伴大爺,他也擔心你啊……」
我抱著他,喃喃地……或者是說給我自己聽呢。
只是,他的確是聽見了。我沒聽見他說話,只是胸口的一陣水氣告訴我,他的確是聽
見了。
我輕輕地,拍撫著他的頭。不一會兒,我聽見一段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第二章 師徒
我知道,伴大爺說那些話,並不是說說好聽而已。
別說我。雖然文壇當中有許多人都厭惡伴大爺,但也從來沒有人看得起那些背叛伴大
爺的學生。伴大爺向來是個偏心護短的人,只要是他的學生,哪個不是在他的庇蔭下,在
文壇露臉發聲?
然而,對那人而言,卻是不止於此。
進了青楓門下,他就住在伴宅。每天每天,他都看著伴大爺,效習著伴大爺的一切。
包括寫作──人說他雖然不是江戶出身,但字裡行間,卻帶有濃厚的江戶風情。他喜歡這
樣的聲音,有時卻也會抱著我,有些悶悶的。
他啊,總是努力地甩脫自己身上的金澤氣質,連遇見同是金澤出身的作家,也只是抬
著下巴走過去,連聲招呼都不打。但看著人家寫了記事記述這件事,他卻又是氣悶。有時
我也會取笑他,捨棄,是他自己選的。但他卻又是那樣的依依不捨,未免拖泥帶水。
他……則是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只得放開我,自己轉到一邊去睡。我並不會在這
個時候說什麼安慰的話,我說過了,那都是他自己選的。
◎
當然,伴大爺對他的照顧,也並不僅止於此。
身為伴大爺最重視最疼愛的弟子,他的每一篇小說,都由伴大爺親自拿著朱筆修改。
我看過他的原稿,滿滿的都是伴大爺批點改正的痕跡。身為一個作家,他當然不可能對此
毫無反應。
然而,獲得這樣其他同門都沒有的特殊待遇,他又是覺得心滿意足。他不只一次對我
說過,他有多麼希望伴大爺把其他的弟子都逐出門牆。而我能做的,就是聽他說話。
◎
我知道的,要比他多一些。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告訴他。
好比說,他的第一篇小說,也是他的老師硬替他給推出去的。
好比說,不僅只是小說而已。就是他的慾望,伴大爺也都替他考慮周詳。
◎
那其實是我與他相遇之前的事。伴大爺不說這件事,這件事,青楓門下沒有人不曉得
,除了他。
白水那個傢伙,可真是好運啊。也在一次酒席上,我被繪子大姐拉了去陪同是寄墨會
的幾位客人。其中一位青楓門下,想來是喝得有些醉了,拉著嗓門就開始嚷嚷。
◎
他只曉得,他的那篇小說是由伴大爺的好友,東北新報的久野大爺給收了去。寫了整
整能夠連載三個月的份量,想必他也對這篇小說寄予厚望吧。然而,連載剛過第一個月,
久野大爺就來了信,說是無論如何都得要中止連載才行。惡評如潮啊,久野大爺在信裡是
這麼說的。雖說是與伴大爺相交十數年,但總不能就此讓東北新報的文藝欄就這麼砸掉吧
?
但伴大爺沒有點頭。偉大的伴先生為此親自寫信給久野大爺,希望久野大爺能夠看在
自己的薄面上,至少讓這篇小說連載完成。而會弄得青楓門下人人皆知,也就是因為幾番
魚雁往返後,久野大爺居然是親自上了東京來,幾乎是要跪著向伴大爺求饒。伴大爺卻說
,這是他心愛弟子的出道之作。無論如何,都必須要連載完。
「要是這麼中途腰斬了,你讓白水以後怎麼在文壇上立足?」
伴大爺是這麼說的。久野大爺也是不依不饒,直說編輯部天天都能接到數十封讀者投
書,幾乎每一封都是對著他的那篇作品來。
「伴先生,我也曉得中途腰斬對一個青年作家來說,未免打擊太大。但望您也能瞧著
我的難處,我看等鋒頭過去,再給您的愛弟子連載新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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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曉得老師怎麼說?那位青楓門下,擠眉弄眼地對著我調笑。原先我還有些為難,也
就在此時,伴大爺的低沉嗓音也從主位傳來。
露觀,少去招惹染七。那是給白水預備的女人,去找你相好的去。
那位露觀大爺趕緊回過頭,恭謹地對伴大爺點頭稱是。不過,或者是對那人的厭憎使
然,我還是從他的嘴裡,知曉了事情的最後。
伴大爺對那位久野說,他伴青楓的弟子,絕對不許被中途腰斬。三個月就三個月,不
管久野大爺有什麼難處,那篇小說都絕對不許動。
不過,我也曉得你這個編輯難做。語罷,伴大爺便又是和煦地拍了拍久野大爺的肩。
這樣吧。你讓白水連載完,後頭我給你一篇稿子,五萬字,如何?
──在那個時候,能夠獲得伴大爺的一句承諾,有整整五萬字的稿子可供報紙刊載,
這樣的誘惑,畢竟不是哪個編輯都能夠抵抗的。久野大爺抓了抓頭,只得嘆下一口氣,咬
著牙根給應允下來。
而看著眼前的這位編輯終於點頭,伴大爺也終於滿意地取過自己的煙桿子來,讓一旁
陪坐的幾個弟子替自己點煙。吐出一口煙霧,伴大爺審視著自己在座的幾個弟子,不鹹不
淡地丟了一句話。
「你們要有誰在寄墨會待膩了,儘管把這件事對白水說。」
幾個弟子面面相覷,跟著自然是點頭稱是。所以,縱使青楓門下沒有人不曉得白
水就是這麼出道的,也沒人敢對他多嘴饒舌一句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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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又狗血的一段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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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今日はいかなる惡日か妖怪が殘らず詰めかけたこれはこれが妖怪の折詰
といふのだらう》
尾崎紅葉‧紅子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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