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見到白水秋月,是在茶屋「七葉館」。偌大的房間,只
有他一個人,兀自喝著悶酒。
「青藍屋的染七姑娘到了──」
女中大姐跪坐在地上,拉開紙門;我膝行幾步,深深地低下頭。
「我是染七。」
然後,我抬起頭。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清秀,但也帶了些許蒼白的臉孔。
「……進來吧。」
我看得出來,他有一點緊張。也有一些手足無措……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一次
,深深地低下頭,然後膝行到他的身邊。
「大爺怎麼稱呼呢?」
我笑著,就當作沒有看到他的生澀。我拿起酒瓶,替他添滿了酒杯,然後,我把酒杯
塞到他的手裡。
往常,像是這樣的場合,那些已經習慣了來往茶屋筵席之間的風月老手,總會替我們
穿針引線。但今天,……我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都不自在的年輕人。
「叫我白水澄哉好了。」
「是,白水大爺。」
「免了吧,我可不是什麼大爺。」他苦笑了下,抓起酒瓶,自斟自飲了一杯。
「叫我白水澄哉就好。」
◎
隔了幾日,伴青楓又是要從青藍屋叫姑娘去。頭先我是同繪子大姐說,晚間我有局子
了。怎料到伴青楓單單就指了我得去,還說就是來轉轉也好。我算是哪牌名的人,怎麼可
能真的兜兜轉轉就離開?繪子大姐幫我推了晚上的局子,讓我可以過去伴青楓那裡。
──然而,往常伴青楓的局子,往往都有弟子、同志十幾二十號人。而我呢,則是要
去了才知道,伴青楓只要了我與繪子大姐。
一路上,我自然是有些忐忑。是怎麼了呢……我不敢問,繪子大姐也沒有多說什麼。
一直到了茶屋,進了門,我才發現,那裡只有伴大爺一個人在。
我有些愣住了;繪子大姐則是低下頭,聲音裡頭,只有虔誠,與惶恐。
「這位是染七。」
一隻無形的手,壓著我也慌忙低下頭……上頭的伴青楓,則是停頓了一下,然後,才
讓我抬起頭來。
「妳就是染七?」
「是。」
「前頭有個白水大爺,妳還記得嗎?」
我愣了一下。白水大爺……我認得哪位白水大爺嗎?繪子大姐撞了我一把,小聲提點
我:
「妳提過的,不要妳叫大爺的那一位。」
「啊……」
是了,那一位。那個年輕、蒼白的年輕人。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伴青楓抿緊了唇。
「妳確實見過他?」
「是。」我低下頭,一顆心在胸口提得老高。
「他有說什麼嗎。」
「他……白水大爺沒有說什麼。」
那天,他只是一個勁兒的喝酒──或許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
說。我有些著慌;伴大爺要是繼續問下去,那我該怎麼才好呢?
「哪,繪子,以後白水要是下條子,妳就專一讓染七去伺候他。」
過了一會兒,伴青楓突然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踱步到我身邊。我知道,他在對繪子大
姊說話。但,我也知道,他的視線,其實是落在我的身上。
◎
「他也二十好幾了,是該有個女人了。」
「伴大爺,不幫白水少爺看個媳婦?」
之後,伴大爺就要我先退下;在我關上房門以前,我還能夠隱約聽見繪子大姊與伴大
爺之間的對話。
「可染七她──」
「不要緊。」隔著紙門,我隱約可以看見伴青楓的身形。我聽得見,他的嗓音。
「這會子,他還不需要認真。」
「伴大爺,您說這話可真是……」
◎
然後,我便完全地關上了紙門。
◎
這不僅是我與他相遇的契機,也是──好吧,不管你怎麼想,要說是日久生情也無不
可。總而言之,那是一個起點。
做為一個新進作家,他無疑地是比大多數的人都還要幸運。在伴青楓的庇蔭下,他的
作品,除受到相當的好評,也相當暢銷。但即便是如此,他手頭上也沒有太多的閒錢可言
。
他曾經告訴過我,他來自金澤。他的老父親,他的幼弟,還有他的老祖母,都留在金
澤,靠著他寄送回家的稿費生活。他說,身為白水家的長子,他實在是沒有理由在自己能
夠撐持幾整個家的生計以後,還放著他的老父親辛苦。一篇小說能夠賺得的稿費,他有大
半都寄了回家。他自己則是寄居在伴大爺的府邸,朝夕接受伴大爺的指導。我曾問過他,
難道他不感覺拘束?他只是看著我,許久。
「不,染七。」他說。
「我求之不得。」
◎
他之所以捨棄家業,離開金澤,是為了伴青楓。
他在東京,流浪了一整年……也是為了伴青楓。
◎
我對他的過去,知悉相當有限。他自己不愛提;我所知道的,幾乎都是從伴大爺,以
及他的同門師兄弟而來。
我知道,他是金澤人。他的母親早逝;他的父親,我的公公,是一名即使是在金澤,
也能算得上是小有名氣的雕金師傅。身為長子的他,應該是要留在家鄉,繼承父親的手藝
。但隨著他的父親再娶,他也轉而拒絕父親所留下來的一切──包括名號、包括技藝。
一直到他的繼母與他的父親離緣,他才能夠原諒他父親。但是白水家技藝的中絕,則已
是他父親一輩子,心裡的隱痛。他說過,他的愛與他的恨,不會只是放在心裡。
他怨恨他的父親娶後妻,所以他奉養,卻刻意使白水家的技藝失傳。他戀慕著他的母
親,所以他的文字,字裡行間在在都是他母親的身影。連帶我……也是因為如此,才能夠
走進,他的心理。
我原名千代。他的母親,在改姓以後,也同樣名為小野千代。我不知道伴大爺是不是
早知道了,所以才安排我到他身邊。但不管是不是刻意安排,他都安之若素地接受了。而
且,把心交給我。
伴大爺曾經對我說過,他的作品當中,女子或者為善,或者為惡,或者淫蕩,或者貞
潔。這些女子,都擁有同一張臉孔。
『那是他母親的臉孔』。
伴大爺說。我記得那時,伴大爺正吸著一管菸;他的眼,在煙霧繚繞當中,緩緩闔起
,睜開。
◎
他曾經說過,只有一個人完全懂過他。
伴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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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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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今日はいかなる惡日か妖怪が殘らず詰めかけたこれはこれが妖怪の折詰
といふのだらう》
尾崎紅葉‧紅子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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