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YOUKA (種荊棘者得刺)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迴留
時間Wed Mar 12 18:24:44 2008
*〈迴飛〉的續篇
他幾乎已經要習慣了,這頭院落裡,始終揮之不去的藥香。
單手端著托盤,他一個人進了這頭的院落。藥香在一院子的翠綠中迴繞不休,幾個丫
環蹲在廊下煎藥,看見他來,便一齊退到一旁。
「少爺。」
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逕自踏進了屋內。屋裡的兩個丫環一起躬身,口頭上則
沒有請安──這是他近幾月來訂下的規矩。大爺睡著的時候,除非是地震走水,否則誰不
許驚動。幾個丫環看著二爺擺手,便安靜地垂手退到屋角。
他走到兄長床前,輕輕地把藥碗擱到小几上。轉回過身時,他那兄長還睡著。擰著眉
心,就像是睡了,還在煩心些什麼。
他也只能苦笑。端過張方凳,他在床邊落座。一個丫環走上前來,把湯藥拿到屋外的
小爐上溫著。他沒有理會,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的男人。
◎
他終究是,回家了。
小婉墓前,他並沒有能夠應承任何人什麼。只是,他的兄長畢竟比誰都要了解他。如
果他的兄長願意,有的是手段把他留下來。
只是,他那兄長什麼都沒做。
他那兄長,只是看著他。溫溫和和地告訴他,看守這個家這麼多年,實在是有些累了
。
「你回來,哥也能舒緩幾年。」
「哥……」
他也就只能苦笑。不說其他的什麼,就是眼前這些產業,有多少兄長的心血灌注其中
?他就是個只懂伸手的少爺,那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我給您看著。」
他搖搖頭,只許下這麼隻字片語。他的兄長沉默了一會兒,而後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
「好吧。」
◎
但事實證明,他其實沒有聽懂兄長那句「好吧」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再離開家。手上的生意,他則是乾脆在鎮上設了一個分號,暫時讓幾掌櫃輪流
來找他。原先他想,他終究還得走。鎮上設個分號,有什麼事,也總有人替他留心。
只是,他畢竟是低估了兄長的決心。
他的兄長先是放出風聲,說是正經少爺回家了,不日就要重掌家業。就是連來找他對
帳的幾個掌櫃看到他也是滿臉堆笑,直向他道喜。他起先還有些納悶,而後是只是一笑置
之。待得連家裡產業的大掌櫃都拿著帳本找他,他才驚覺兄長做了什麼。
掌事的不是我。他只得耐心地對著大掌櫃解釋;然而,大掌櫃卻只是捻了捻自家的鬍
鬚,不緊不慢地告訴他,大爺交代過,官府那兒已經打點好了。二爺向來都不是個硬心腸
的人。只要告訴二爺,大爺不會再管事,二爺肯定不會拋下這七省四十間商舖九百餘人的
生計不理。
他愣了愣,嘴裡能說的狠話一個字都吐不出。大掌櫃看他似乎沒話可說,便把帳本往
前遞上。他回過神來,誰也沒理,就往他那兄長的院子裡去。
他……他怕的,究竟是什麼?那時的他,什麼也沒想,只管加快腳步。直到看見他的
兄長,他才安心下來。
他的兄長,只是從書裡抬起頭,看看他,對著他笑了笑。
「怎麼了?」
他在那裡,微微地喘氣,什麼都說不上來。
◎
「我怎麼會走。」
幾乎是要啞然失笑了。他的兄長看著他,只是搖搖頭。
「小婉還在這兒。我能走去哪裡?我得陪她。」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
他有些發急。雖然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但看著兄長放手,心下仍是多少有些著
慌。
「沒什麼。」他的兄長,手指輕輕地壓在書頁上,神色上雖然還是溫和,但卻也是平
淡。
「早晚該交還給你……再說,我也有些累了。」
「哥……」
他想說,他的兄長不過剛過五十,何可言倦?
「我累了。只想好生陪小婉幾年,這幾年我忙,著實冷落她不少。」
◎
小婉。
他細細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他沒忘,他還記得,這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
也是他的兄長,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他很明白,如果沒有小婉,或許他連兄長都留不下。
──這許多年,他也已經學會,有時,人能求的,也就只有那麼一點。
不去強求,他至少還能保有這麼一點。
所以啊,他還是很感謝小婉的……無論如何。
◎
然而,他很快便察覺,他其實還是要得太多。
一開始,只是胃口不好。廚子挖空心思變上花樣,也沒能讓大爺多吃一些。掌家的二
爺甚至想過把廚子給換了,最後卻仍是給大爺攔了住。算了,大爺說。
廚子也是老人。他們兩兄弟愛吃什麼,怎麼吃,也沒有誰比廚子更清楚。胃口不好,
興許是因為雨總下不下來,悶著了。
他沒有全信。只是,他也不願意……拂了兄長的意思。他沒再提起換廚子的事,大爺
也總是盡力多吃一些,至少在二爺的眼皮子底下。
沒有過得多久,大爺就是應付,也都顯得有心無力。
起先也就是吃不香。而當院子裡的老桂花樹飄香時,大爺卻已經是連床都起不了。找
來的幾個大夫,誰也診不出什麼毛病。他也是急了,四處找來名醫給兄長瞧病。就是大爺
總說不用,他也不管不理。一個大夫不中用,就趕著找下一個。來回折騰了幾個月,竟仍
是個個都束手無策。
算了。他的兄長告訴他,查不出就查不出,生死有命,不需要這麼執著。他卻充耳不
聞,只是還咬著牙,找來一個又一個的大夫。
他不服──怎麼能服?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來,他四處飄蕩,總向著要回家,卻又
不敢回家。好不容易,他總算是雙足落地,老天爺卻說,夠了。
夠得什麼? 他想問老天,這麼多年,他,小婉,他的兄長,誰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
人都說求不得苦,所以他不求,他告訴自己,不當求的,他怎麼也求不來。又何必強
求?
只是,即便如此,他卻依然沒有能夠得償所願。
◎
甫入冬時,他的兄長已經是連床都起不來。多好的藥也都像是潑在地上,好不容易延
請了大國手診治,老人卻也只是搖頭。
心病。老人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或者病人有什麼未竟的心願,或者有什麼未解的糾
葛,趁早解了吧,至少讓病人安心地走。
「先生務必救我兄長一命。」
他立刻挺直了背脊,連傷心也不曾。腦子裡盡是想著自己還能做什麼。或者找來更好
的大夫,找來更好的藥材。他不曉得兄長的心底有什麼解不開放不下的,他也不會問。
既是兄長的難言之隱,那麼,他又何必問?他告訴自己,他該做的,是想辦法治好兄
長。餘下的,就交由兄長自己決斷。這麼多年了,他總也該學會,不是他的人生,他便不
該插手。
「小老兒昏憒。」
老人連連欠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管家趕緊跟上,一迭聲地好話說了一車,也沒能
留住人。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迴廊邊,拼命地想著,自己還能怎麼辦,該要怎麼辦。
◎
然而,待得雪花落地,他的兄長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雖說醒著的時候還能理事,
但一天也不過三、四個時辰。他的心底發急,對著兄長卻不敢說。每天每天給兄長送藥、
送膳食,他並不刻意與兄長攀談什麼,
不如什麼都不說。他想,年輕的時候,他愛熱鬧,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年紀老大,他
反而沉默下來。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有太多話,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的兄長,則
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人。病中更是少言,連埋怨都沒有。
◎
「哥?」
看著兄長逐漸醒轉過來,他便讓下人端過藥碗。待兄長的眼神恢復清明,他便親自扶
起兄長,略加洗漱、下人送上小半盤點心,接著才是藥。
他的兄長看著藥碗,先是苦笑了下,並沒有把埋怨付諸言語,只是靜靜地,把藥給喝
盡。漱過口以後,他的兄長先是背靠著大迎枕,閉著眼,略為喘息一會兒。
「熙弟。」
「嗯?」
「我死後……把我葬在小婉身邊。」
他的兄長閉上眼睛,慢慢地,咬準一字一句。
他頓了一會兒,依然把手上的藥碗擱到小几上。
「幾十年後的事,哥就晚些吩咐吧。」
「不晚了。」
他的兄長,嘴邊微微帶笑,
◎
「有一件事,我早先就曉得了。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能夠怎麼對你說。」
「那就別說了。」
他很快地接話……臉上雖然還是平靜,但心底的不安,卻是他怎麼也壓不住。他的兄
長卻只是搖搖頭,勉強續起一口氣,一字一句地繼續往下說。
「小婉當年的事……我曉得。」
◎
沒有理會他的眼底的迷惘,他的兄長閉著眼,只是逕自說話:
「你要走的事,我當年並不知曉。但是小婉在你房門前放的那個包袱,我知道。」
「我們……你走了以後,小婉熬不住,她只告訴我一個人。」
「我沒辦法原諒她。」
◎
「那不是我們,我與她,該做的事。」
◎
「我本來就要走的。」
這個家的二爺沉默半晌,才能夠開口。
要說恨嗎?其實也沒有。他當年也是這樣,只想把一切,都留給他所愛的人。
「你走,我們就該把你找回來……這個家的一切,本來就是你的。」
「我曉得,我不該斥責她……她畢竟是個女人。」
「只是,我實在是……沒辦法。」
他的兄長抬起手,輕輕地掩住雙眼。
他看著他的兄長,雙手緊握成拳,他的掌心讓指甲刺得一陣陣發燒
他卻什麼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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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的時候,我沒有好好待她。」
「我總得,還她的情意才是。」
◎
他的兄長,終究沒有能夠過完整個冬季。
他沒有流下一滴淚,只是按兄長的遺言,把人葬在小婉身旁。他一個人,站在新墓前
,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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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了一個遠房的孩子繼承這個家。而當他故去時,什麼話也沒有留下。最後由他的
孩子做主,把他葬在父母身邊。
終其一生,他沒有再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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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系列的尾聲,本來沒有要寫這一篇,跟朋友聊起來的時候,就……囧
總之,這就是之後發生的事(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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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の月を酌もうよ,座頭殿。
泉鏡花‧歌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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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05.12.85
推 cnkki:Q_Q 03/13 04:14
(拍拍)我也寫得Q_Q
推 watercolor:啊,唉。 03/14 02:53
→ watercolor:很好看,但總覺得結尾收得太快了…… 03/14 02:53
→ watercolor:另外提一下,是得「償」所願。^^|| 03/14 02:54
→ watercolor:結果我有點不明白大哥的心意耶……(呆) 03/14 02:56
啊,果然還是太快了嗎><(我有再寫其他的版,不過一直不合心,我、我再加油><!)
另外感謝抓錯字Q_Q真是錯字大王Orz....
※ 編輯: KYOUKA 來自: 59.105.12.227 (03/14 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