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沒什麼好賠的。
沈洛痕低著頭，嘴唇抿得死緊；手依舊固在方歛文身上，只是抓的面積明顯縮小到寸
許之地。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穿梭在預備慶渡中元的市集盛宴中。
夜晚的市集與白日格外不同。各個攤販利用型態各異的燈籠掛在攤前的木棍上招攬生
意，吆喝、喊價、低語闊論的人聲盪在空中被夜整片籠下；鞋底隨行走的腳步啪嗒作響，
聲音高低錯雜，紛亂細小地在街上燈叢間流竄奔跑。
流燈螢火，月明星燦，方才惹人惱的紅色玉蟾似已不見，皎潔的白光射下，看入眼中
，涼在心底。
方歛文相當享受這般散步滋味。張望兩旁攤販，不時駐足把玩，還揣了兩隻草編紡織
娘入袖，添上一只血綠玉環；看中幾樣南北奇貨，還寫了單子讓對方明個早送到柳府供主
人以及自己選買。
他逛得優遊自得，渾然未覺後方石定般扯著自己袖子的力道，又該說，他打心眼裡沒
想去在意對方手是否還拉在他身上。
終於，市集讓他從南逛北給走了周全，他在周遭冷僻的屋宅處踅幾圈，轉個身便彎入
柳記布行的後門巷弄。
與其說那是巷弄，不如說那是個給貓走的腸徑。
方歛文側著身子橫走，越往裡走越為寬敞，直到布行後門，甚至有著五尺見圓的空
處。
後門以大鎖閂住，方歛文從腰際拿下鑰匙開鎖，「咖啦」，推門進店。
一路跟在他後方的沈洛痕在門外張望著，不敢進去。
這男人真怪。
他抓到自己這個外人，一不報官、二不上告、三不處刑，反而叮他一句「跟我走」就
逕自離開柳府，大搖大擺地穿越市集走到這來。市集人多，他得要抓著對方才不被沖散，
但這男人卻像是忘了他存在一樣，自顧自走、停、趨、繞，彷彿存心整他這個手滑腳嫩的
書生。
唉，他想逛夜市，但卻不是跟著個比自己又高又壯的男人一塊。
如果順利走到西廂就好。若是，現在當是柔荑手中握，美人懷中抱，兩人並肩悅色地
行在一塊觀賞曉風月芒，探遍今年來趕的南北雜貨、稀奇玩物等。
現在？唉，現在。
重重嘆氣，探頭往布行內看去，方歛文早不知彎到哪去，空無一物的鋪石小地映著月
光照射，似乎提高了內裡的亮度，也亮上沈洛痕的臉頰。
他禁不住月光吸引，躡手躡腳地踩入後門，石子地格外涼爽。他立足其中，月亮照著
地也照著他，石板彈起的月光漪散如水波盈地。美景，腦中閃過千百頌月詞句，無一能形
其真妙。只能蹲下身，妄圖觸碰一地光水。
傻氣的動作讓月光下晒著的人看起來格外樂趣，帶著一種不屬於人世的天真。
廊下，方歛文斜倚在在倉庫門邊，手裡拿著那兩隻草編紡織娘在掌心翻玩、以指弄
繩，兩眼直盯著沈洛痕。
不知過了多久，由蹲轉坐的沈洛痕少了動靜，他才趨上前，探手搖他。
「嗯……」囈聲抗議地發出，手不客氣地打向對方膝骨。
吃痛。
這少年睡著比醒著還暴力。
「踞在地上也能睡，」似乎有些驚訝，手上的力道加了不少，「起來。」
「不要……」又是一手揮排而出，這次打在方歛文為喚他而低俯的臉孔上，老實不客
氣地抓過他人中與鼻樑的部份。
「起來。」一手壓著傷口，人中部份受創嚴重，似乎開始滲血：「我不是叫你來睡
的，小賊偷。」
「誰賊偷！」沈洛痕拉聲問回，手又是一陣揮打，這趟連腳都踢上，可惜撲空。
手的戰績不錯，人中還滲著血的方歛文，沒兩三下又給抓出多條新傷。
「你醒不醒？」動了怒氣。
雙眼緊閉，顯然不賣對方面子。
軟身，原本坐著的沈洛痕向旁一倒，安適地打起呼嚕。
像是可以看到方歛文額間跳浮的經脈。
瞬地起身，他一腳用力踏向熟睡人兒的指掌，加著力道碾踩，擠壓細弱的指尖、裂破
修美的指甲，疼得對方哀鳴出聲，瞬間清醒。
唉痛，沈洛痕緊抱傷手蜷在地上。斜著眼偷瞧身後昂然挺立的男子，眼中是疑惑與驚
懼。見對方抬起腳似乎又要踩來，翻了身蹬手跳起，卻在使力時又讓指上的血奔流躍出，
差點落淚。
護傷手，退腳步，感受到對方所散出的惡意，他打從心底寒起。
只記得自己覺得這布行後院真美，所以入屋玩耍，但夜深，不耐晚醒的他眼睛兩下三
下眨著，然後閉上，只是想靜靜感受月光灑在身上的柔美……但一起來，所見的便是自己
右手的一片腥紅。
差一步便跨出布行，此時，冷眼望著他的方歛文緩緩開口：「哪，你說，這縣鎮有多
少沈姓人家？」
沈洛痕停下腳步，兩眼恐盯著明明沐在月下，卻仍是黑暗的彼人。
「你看，」從袖中，方歛文掏出厚質錦囊，拉開縮口，露出裡頭的青色瑪瑙，「這是
什麼？似乎是柳府的寶庫中的三鎮寶之一──《七寶飾》──之中的瑪瑙飾？」特意用手
指勾著戒狀的物品亮給門口之人觀看，青紅色的寶石收納月光不復吐。
「這裡面好像還有其他東西呢？」又伸手要拿，「唉，袋子太小，拿不出來，只能看
個端角，你瞧，是純金輔銅的如來像。」
他手拿著錦囊，邁步就往沈洛痕的方向行去。對方下意識要退，腳絆上門檻，向外重
跌，傷手再度受激。
咬牙，整個麻刺從傷處瞬地刺入心臟，緊皺起眉，哽著口氣不喊。
「哦，腳還在裡面。」方歛文輕鬆地走至沈洛痕面前，立在他壓在門檻另端的腳間，
「今天，『庚午日，一個姓沈的小賊潛入柳府，意欲偷取三鎮寶，卻漏風讓執事發現，於
是，小賊刺傷執事，奪走瑪瑙戒、黃金佛，揚長而去。』你覺得這說法怎樣？」
「我沒偷！」
「我知道。」他搖頭晃腦，故作姿態。
「我沒傷人！」
「我也知道。」將寶物放回囊內，放入袖袋。這趟，手翻出一把薄刃，閃著青芒。「
現在才要開始傷害。」他露出第一個笑容，毫無溫度地，「用餵毒的刀傷人，預謀犯案，
罪加一等。是吧？」
沈洛痕只能瞪眼瞧他，腦袋跟不上這短短時間的戲劇變化。
「要你過來幫個忙罷了。」方歛文伸出手，「幫完就讓你回去，什麼事也沒有。」
沈洛痕仍是不動。
方歛文瞇起眼。
彎下身，立著的人手抓住地上的。
呆愣的人沒有反應。
他使勁抓起對方血跡斑斑的右手，順臂滑下握住傷指。
四隻傷指併攏，在對方的施力強握之下不知是第幾次的奔血，沈洛痕終於起了反應
──使勁掙扎，然後被拖入布行中，門在他面前巧力甩上。
「幫我，否則，我只好死給你看了。」方歛文狀似無辜地說，握著對方的手、滿是鮮
血。
--
【No Subject】
個人圖畫、文字創作站。
附設 CGI，歡迎同好張貼作品討論。(‧v‧)
網址：http://cabuy.xxking.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4.21.137
※ 編輯: cabuy 來自: 218.164.21.137 (09/05 0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