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
驚訝從門後探出頭的女性臉上擴散,在認清了身份後逐漸地
轉成好奇與打量,嘴角噙起一抹笑意。妮娜慌張盯住對方,她不
知道這意味著歡迎還是不悅。
一直不怎麼懂得正確解讀人們表情,如此笨拙的她此時再度
體認這點,隨之緊繃起來的身子都在尖叫著快離開吧。但女孩咬
著臉側肌肉,站在原地,即使在鏡子前練習著不能露出的畏怯神
情又爬上了臉。
她的目光四處游移,最後深呼吸一口氣,左右各看了一下,
拿下蓋住臉孔的帽子。「我……對不起……」戰戰兢兢地整理好
呼吸,她惶恐地細語。「沒有事先和塞希爾小姐……」
「沒關係的。」
「真的嗎?」誠實又直接的問話讓對方笑了。她縮著肩膀,
像被掃了一個耳光,低聲道:「還有紙條也……也……」再怎麼
樣也接不下話,她咬著嘴唇。
然而一陣溫暖觸上手背,她嚇了一跳,眼前的女性居然拉著
自己的手走進房中,這真是一件可怕又奇怪的事情。僅僅只是穿
越了門框,卻像通過一扇科學不能解的魔法門。
陌生的溫暖與長久感受不到的親近,使女子一時間找不出應
對的方式,但對方只是絮絮叨叨叮嚀著:「別太在意,我只是來
不及反應……只是妳知道的,這個家有個麻煩的人在,所以有點
混亂……小心喔,滿地都是書呢。」
雖然露出困擾的苦笑,但女子卻有愉快又爽朗的笑聲。
硬被拉進住處的妮娜茫然立在門口,緊緊抓住行李和帽子,
因為那是她唯一熟悉的事物。塞希爾栓上門,將她的帽子掛在門
邊的掛鉤上,接著在有如迷宮牆壁的書堆中行走,試圖為她打開
一條通往客廳的道路。
妮娜聞到書特有的霉味與一種能讓人放鬆心情的香味。
「好久不見了,」塞希爾的聲音將沉溺在回憶的少女拉回現
實。她背對自己,將厚重的書本疊到另外一處。「沒想到妳會突
然回來這裡。嗯……」
她的動作停頓下來,「是有七年了嗎……」
「是六年又十八天。」
妮娜回答。「不過,我還是沒找到……」
「等等,不可以說出來喔,妮娜。」
過去共事之際,塞希爾與自己相同職位。但對妮娜而言,包
辦各式各樣雜務、照顧小組成員起居三餐的對方更像能幹的大姊
姊。這樣的塞希爾總在人們陷入低潮時,露出自信的表情鼓勵其
他人。
「妳是下了決心才出發的呢,紙條只是寥寥數語,但我們都
知道妳還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喔,別這麼快就懷疑這樣的決心,知
道嗎?」
妮娜的目光落在地面。埋在書本揚起的灰塵之中,垂頭喪氣
的矮小身形看起來就要消失不見。
「塞希爾小姐……」
「嗯?」
「你相信我嗎……」
終於清出的道路留有幾張鉛筆畫出的草圖。她擦了擦額頭的
汗水,看著被憂傷與悔恨包裹的女孩。
「相信喔。」塞希爾笑著說。
「嗯,朱雀他一定沒有死,」妮娜抬起頭,眼底閃著茫然又
狂熱的光,開始滔滔不絕。
「因為尤菲米亞殿下選他當騎士。尤菲米亞殿下死去了,他
還活著啊,他一直都還活著。而且如果他死了……尤菲米亞殿下
一定非常悲傷,朱雀一定知道這點,他一定會活著,」亮起來的
臉忽然黯淡下來,女孩焦慮咬著姆指的指甲,額頭冒出汗水。「
不可以讓尤菲米亞殿下難過……他一定得活著。」
「妮娜,」塞希爾用溫柔的口吻截斷女孩的喃喃自語:「先
坐下來吧。」
茶葉在冒著熱氣的紅茶表面打轉,雙手圍在馬克杯邊緣,妮
娜試著從中溫暖外頭的冰冷,冷靜心思。奶精和五顏六色的糖包
堆上瓷盤,宛如另一個凌亂房間的縮影。
「有去了哪些地方嗎?」
「嗯……」
含糊應對的綠髮少女緊張地凝視塞希爾切下一片蛋糕。蛋糕
頂端鋪著雪花般的糖霜,像一頂白色的帽子。
「來之前有……友逛了前東京租借地,幾乎是不一樣了,還
不是很先進……可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就是,芙雷亞的
事情之後的那個樣子……」
「呵呵,是啊。」她將裝盛蛋糕的盤子推到妮娜前。白瓷的
盤緣用灰紫線條繪出紫藤圖案。「娜娜莉女王還嚴厲拒絕蓋紀念
館的要求。雖然我和羅伊德已經不能這麼簡單和娜娜莉見面了,
也都是從新聞得知的呢,可是還是看得出來,她不希望將那個地
方標上悲劇的記號。」
「娜娜莉……女王……還是一樣呢。」
「是啊,只是……讓我們這些人活下來還是讓她倍受爭議,
一直非常辛苦。在那個位置上,她一定也做了很多自己不願意的
事情。」塞希爾苦笑著,搖搖頭,將思緒甩到一旁。「對了,妳
的同學也還是很優秀呢,在新聞界大放光彩。」
「我……我也是。雖然不像米蕾那樣……」
妮娜看著握住馬克杯的手,結在關節的繭意味旅行的記號。
用左手輕輕擦著右手的厚繭,她沒頭沒腦地回應。
「我也不想和以前一樣。羅伊德老師問我,當放棄人性的科
學家,還是選擇當一個人類。他說他沒有什麼人性了,但……」
「羅伊德他曾和朱雀說:『你回來了』喔,妮娜。」
「咦?」
「不要被那個人騙了,他以為的和我看到的是不一樣的。」
眼底的調皮照亮了藍髮女性的臉。把雙手靠上桌面的她壓低
嗓音,像在講女人之間的祕密。
「朱雀沒有一個可以稱作家的地方,但羅伊德也收留了朱雀
喔。」越過桌面,塞希爾握住那雙劇烈發抖的手。「所以那不是
成為科學家的門檻,妳很喜歡研究不是嗎?」
那不是陽光般的強烈,而是溫水般的柔軟,不足燙傷自己,
但足夠明白自己不是單獨一人。
這樣的溫度令妮娜想起尤菲米亞,但她很清楚那永遠是回憶
了,但所有的安慰都會讓她想起尤菲米亞。妮娜無聲掉下眼淚,
她反手握住塞希爾的手。她需要力量。
「我……塞希爾小姐,我還去了很多地方,照著名單上的人
……一個一個去……」
藍髮女性輕輕將另一隻手包裹在上頭,然而,依然無法制止
女孩崩潰般的顫抖。
「我以為還是會有人活著的,會有留下來的人,一定會有,
應該要有的。我除了道歉之外什麼也不能給了,只有道歉而已。
但是……可是,」
她用力倒抽一口氣,痛苦地搖著腦袋。
「我知道的,是我毀掉……毀掉了那些生活,他們不願意聽
是當然的,我、我這樣只是去挖瘡疤,但我做錯了,我真的做錯
了啊,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我做錯了,卻不願意聽我承認呢?
如果能有人聽的話……我會告訴他們我有多麼抱歉,有多麼
多麼的後悔,……我真的願意付出所有來讓死去的人都復活,不
只這樣──啊,對,我可以用他們想要的方式來彌補他們啊,我
會的,我一定會去做的,做不到也會去做的。對吧?我可以做到
的,完成他們的願望,除了復活死人之外……」
「妮娜……」
「我可以做,我會去做,讓我做的話、一定會去做的……」
然後,語尾被哭泣狠狠地吞噬了。
充斥於胸口內無以名狀的情緒化為暴風,然而再怎麼混亂與
痛苦,都像摸不著的空氣。既空虛又飽滿的心情撕裂了妮娜。自
己不能安於這裡,自己不配得到安慰。她用力把自己的手從塞希
爾的手中抽出,但太過莽撞的行動打翻桌上的茶。
無人阻止的深色液體四處蔓延,彷彿無數沒有盡頭的思緒。
裝著砂糖的紙包濕透於其中,茶葉渣在馬克杯口的邊緣打轉。
面積越來越大的褐色表面忠實倒映出妮娜驚慌的臉孔,她茫
然盯著自己闖出的禍端。塞希爾也嚇了一跳。衛生紙盒和毛巾放
在餐廳,她只好推開椅子,想從位置上站起來,但這樣的念頭很
快打住,因為妮娜沒有因此而沉默下來。
「……如果再不說出來,內心就好像要爆炸一樣。賽希爾小
姐,朱雀會聽我說,他是唯一和我經歷了相同事情的人。」
賽希爾費了好大的勁,才拼湊起對方結結巴巴的微弱嗓音。
因為她滿臉都是淚,鼻水也流出來,兩隻手笨拙地在用衣袖在桌
上擦了又擦,而這些微弱的彌補根本無從抵禦桌面的混亂。
意識到於事無補,四周的一切之於妮娜都靜止了下來,耳鳴
尖銳地嘶喊,雙眼渙散的她愣一下,遲鈍地揚揚手,反而再也不
知把手放哪才適當,淚水更加湧了出來,最後雙手緊按上臉龐。
那麼熱的茶,貼上臉卻是寒冷,蜜蜂振翅般嗡嗡嗡的聲音像
凝結住,從她腦海停歇。一瞬間,她就被強大的疲勞感攫住。兩
手垂在身側,茫然注視著前方,女孩無精打采道:「他還活著,
一定還活著吧……」
賽希爾無助地瞥向一旁通往地下室的走廊,眼底閃過心虛的
光。「……他還活著。」
她祈禱一般合攏了雙手。
「他還活著,會聽妳想說的話的,妮娜。」
就在這時,一旁的地下室忽地傳出啪搭啪搭的腳步聲。像隻
土撥鼠,滿身髒兮兮的男性從黑暗中竄出。
「一半對一半錯呢,」兩人的對話,硬生生地被吊兒啷噹的
嗓音突入,「這不該是身為科學人的心態吧?」
「研究不好好做跑去什麼料理修行就是這樣。」
穿著滿是黑色油漬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拋下手套,一面讓蒼
白的手像指揮狂想曲般在空中揮舞,繼續沒頭沒腦喊著:「朱雀
大概不會想聽妳說吧,或著,嗯,沒時間聽。」
「羅伊德!」
「唉唉,我的意思是說妳大概聽不到想聽的話,也解決不了
內心的惡魔喔──喔喔,對對,還有別的原因啦,這邊也該提供
另外一種答案啦,不列塔尼亞那邊有人說朱雀出現囉,這邊可是
有神通廣大的收訊器呢……」
無視房內尷尬的情況,若無其事在房內投下訊息的炸彈後,
羅伊德低下頭,近距離看向錯愕的妮娜,金絲邊的眼鏡跌到鼻頭
上。然後他又推回眼鏡,踩著舞蹈般的步伐退到一旁。
「畢竟今天是尤菲米亞殿下的忌日嘛……柯內莉亞正打算將
他抓到女王面前。」
還活著嗎。
「這是真的……?」
塞希爾的疑問被羅伊德肯定的目光擋了回來。還活著。那樣
渺茫的希望曾在達摩克莉斯要塞的碎片中化為塵埃。
「朱雀……」
她只能吃驚重複,彷彿從未想過這個被念誦的名字能再有延
續的意義。然而一想起在場的妮娜,她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收
了回去。
太好了,妮娜。塞希爾小姐好像說了這樣的話,但聽起來像
來自水的另外一端。
從身體中央發出的聲音,清晰到讓妮娜難以安穩地坐在位置
上。從濕透而黏在手腕和手臂的衣袖上滴下的水音也變得異常清
晰,自己彷彿突然掉到深色的地下室,在寂靜之中,被有如鼓般
的奇異之音包圍。
朱雀的生死一直像一只懸在半空的槌子,沒有在審判台上敲
起定論。她沒想到原來那樣的巨響會令她發抖,一陣一陣,一波
一波。
樞木朱雀還活著。
意識到那是自己心跳的拍子,不是喜悅,不是輕鬆,是太雜
亂的思緒。
她忘記哭泣,雙手無力攤放在桌上。
「可是為什麼……回來了。這裡的人明明這麼恨他……」
她以為朱雀逃離這裡,才遠離家鄉的。她以為朱雀遠遠地離
開的,所以也才一個人到處遊走的。
茶液不再擴散,只是答答滴在地面。
一陣不安像水面泛起的波紋,擴散到身體每一個角落。
「不……他會的……知道我的心情。」妮娜惶恐地說。
盯住自己的淺色眼睛瞇起來,羅伊德頓了一下,閉成一條線
的嘴角卻彎起來,隨意揮揮手。「自己去確認比較快吧。喔呀,
原來在這裡啊……」發出一聲驚呼,他彎下腰,飛快抄起一張又
一張鉛筆稿,像啄起麵包屑的鴿子。他對塞希爾說:「幫忙一下
吧。」
一度停留在女子神色的喜悅被遲疑取代。雖然走到羅伊德身
邊,但塞希爾不太確定地看向他,彷彿對於他的請求感到難以置
信,眼底棲息著揮之不去的譴責。
羅伊德扭過頭,瞧著妮娜:「妳不是要去道歉?說不定會有
結果喔,但也難說,那個人的壞習慣可能沒改掉,妳要互舔傷口
的話,還是要先思考一下比較好。」
嘆出一口氣,塞希爾終於開口:「羅伊德,這樣說就太過頭
了。」
「我只是給她一個好的建議。」
白髮男子笑了笑,細長的手指翻起塞希爾疊起的書堆中最上
面的一本書。那是一本談論機械的笨重書籍,他打開鑲有金邊的
笨重封面,眼底掠過吃驚的色彩。
「不會的,塞希爾小姐。」
妮娜將目光從雙手拉往滿桌的紅茶,眼前一整面的杯盤狼藉
沒有絲毫清理乾淨的跡象,只有越來越嚴重的混亂,她還在亡羊
補牢。「羅伊德老師說的對,我知道那是互舔傷口。可是,即使
這樣我還是……無法不這麼做……因為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塞希爾望著低頭不語的妮娜,面露為難的神色。她再度嘆一
口氣,替羅伊德一一撿起其他的鉛筆稿。
房間陷入一陣緊繃的寂靜,但白衣男子卻恍若無聞,輕巧穿
梭在混亂的客廳之中。塞希爾用力將稿子塞到羅伊德髒兮兮的懷
中,然後走到餐廳。
難以面對羅伊德老師和塞希爾小姐的目光,縮著肩膀的妮娜
藏匿在她小小的位置上,但暴露在這個環境中的肩膀、手臂、腿
和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像被空氣灼痛,靠在椅子旁的行李成為她唯
一可以仰賴的對象。一隻手緊黏住自己膝蓋,她不安握向行李的
把手。
自己果然不該來吧,以為塞希爾小姐和羅伊德老師可以理解
自己。想到這裡,眼眶的淚水又快掉下來,但妮娜忍住它們。
明明聽到朱雀還活著的消息,明明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就要
完成了,這時候哭的話,只會被他們嘲笑而已。
「……妮娜、妮娜。」
自己果然還是不能被饒恕。
「妮娜。」
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突然被塞到面前。
「沒想到會發現妳的東西。」
那是羅伊德老師的手,妮娜不解地看著對方。「我……沒有
留在這裡的東西……」但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只是催促著她快點拿
走。
『羅伊德老師,塞希爾小姐,對不起。』
潦草的字體這樣開頭。經歷六年又十八天的時光,鉛筆的字
跡已經模糊不清,但如此不可思議,湧現出來的回憶彌補了一筆
一畫中的所有缺陷。滴在上頭的淚水模糊了字,但妮娜還是看得
出來。無關眼淚,無關時光,她就是看得出來。
『不能再用無知當作藉口了,我想去做一點事情,為那些失
去重要事物的人們,我只懂科學,可是我還是想去作什麼。』
『對不起,羅伊德老師,塞希爾小姐,我知道這樣很突然,
可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不起。』
她顫抖地觸碰上頭一字一句,這些因為衝動而寫下的文字,
像沙裡的黃金一樣閃耀著。她睜大眼睛,淚水一顆一顆掉下來。
困在黑暗中無數紛亂的線條,跟著慢慢的摸索,終於從中閃現出
唯一的一條,像迷宮中一條連接入口至出口的繩索,讓她找到暫
時的道路。
在這裡。妮娜抓著紙條痛哭失聲。因為她想找到的諒解、連
一個都也沒找到。因為那樣珍貴的起點,被完整保留在這裡。
全都在這裡。
「羅伊德……你──」
將手指立在嘴前,白髮男子對藍髮女性比出安靜的手勢。另
一手則指向那個蜷曲在膝蓋上,聲嘶力竭哭泣的綠髮女子。緊捏
在手裡的紙條彷彿快要融入掌心之中。
注意到那張熟悉的紙條,塞希爾露出無奈的苦笑。她拿著衣
服和毛巾站在一旁,與羅伊德一起靜待妮娜結束她的悲傷。
雙眼紅腫的妮娜更換上新的衣服,站在門口,拿著行李和帽
子,不斷點頭。
「要好好保重喔,」塞希爾忍不住叮嚀道:「看到朱雀時不
要忘記替我們打聲招呼。」
「嗯。」
「如果朱雀要被娜娜莉處刑的話,也要記得告訴我們喔。」
「咦?我、我想……或許……」
「我們會想辦法把他救出來的,」藍髮女性用談論茶餘飯後
話題的口吻笑著說。「你知道羅伊德還是在研究些不三不四的東
西吧,只有這時後才能派上用場。」
「嗯。好……」
「妮娜,」查覺到對方緊繃的不安,塞希爾捏捏她的肩膀,
才讓低著頭的女子露出臉來。「妳知道妳還是能回來的吧?」
「我……」
「啊──」羅伊德尖銳的嗓門從門後傳來,他發出歇斯底里
的尖叫聲。然後,頂著一頭白色亂髮的青年從塞希爾身後探出頭
來,在女子面前揮動一疊亂七八糟的草稿:「妮娜,我有了新的
研發圖噢,沒事的話轉來看看吧,是很好的東西哩。」
愣了一下,妮娜用力點頭,「好的,」她綻出虛弱但輕快的
笑容。「我會的,會回來的。」回想起過去學到的事,她仍感到
那麼不可思議,日本人竟然用這樣看似簡單卻艱難的動作傳達繁
複情感──妮娜試著彎下了腰,累積在胸口的感激像找到出口,
流遍全身。
「總有一天,可以會回來的……羅伊德老師,塞希爾小姐,
真的、真的很謝謝你們。」
難掩激動的她誠懇地道,一直到門發出上鎖聲,滿懷感激的
女性都沒有抬起臉。
前東京租借地是片具遼闊面積的地帶,經過七年的時間,新
政府結合新的時尚並且參照以前的模樣重建了這個地區。但意味
著前不列塔尼亞政權的總督府卻是一片蓊鬱綠地,在高聳的建築
間,看起來彷彿老態龍鍾的老人頭上稀疏的髮頂,過去的繁華和
權威就和無數逝去的靈魂一樣,成為戰爭的塵埃。
不,那不是戰爭,而是連人命消失都只有一瞬間的鬧劇,連
讓人感傷的時刻都沒有,連戰爭這種卑劣的事情都稱不上的、更
惡劣的事情。
在湛藍天空下,層層疊疊大樓前的自己好渺小,尤其明白對
於自己來說,眼前一座座大樓都是灰色的墓碑,自己小得這麼卑
微,是因這些高聳的建築是汲取千千萬萬條人命快速成長至今。
無動於衷的模樣,就像法庭聚集在被告人身上的無言控訴。
嚥下一口口水,妮娜往後退一步,第一次走在前東京租借地
的自己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心情。她是一個來自過去的亡靈,即便
記得過去的幻影,卻也見到老舊的記憶被急速變換的現今淹沒。
在這裡,她反而格格不入,身為過去不列塔尼亞人的她。
建築和土地是不存在罪的痕跡,帶著罪、度過時間的是人的
心。「對不起。」藏在帽沿下的臉低語著,妮娜邁開步伐,繼續
前進。
位於日本的皇家墓園通往市政中心有條私人道路,平時不對
外開放,但消息不脛而走。儘管目視的人群沒有想像中的多,但
體型瘦弱的自己還是得耐著性子,吃力穿過二十名上下的人群。
而忽地放大的鼓譟聲磨光了耐性底線,壓住帽子的她墊起腳尖。
那是低垂著頭的褐髮青年,落在前額的髮絲比印象中更長一
些。艱難地倒抽了一口氣,她一手按著起伏的胸口,一手抓著帽
沿。瞇起眼睛,想嘗試看得更清楚,但擋在前頭的人同樣如此。
看不清楚。
她看不清那張臉,看不清楚他的模樣,看不清楚他的想法。
一時間,妮娜想呼喊那個人的名字,然而太過微弱的聲音埋
沒在詛咒之海中。少數的護衛隊伍安撫不了人群。
叛徒。賣國賊。背叛者。喪家犬。騙子。弒君者。只是為數
不多的人群而已,冰冷的惡意卻不因此減少,反而在人數不多時
顯得更加囂張。妮娜從人牆後跳了起來,正好看到一顆石頭砸向
青年。
擊在青年臉上的石頭落下了地面,彷彿一個古怪的證明,象
徵著對方毫無反擊的能力,而任何的攻擊將不被譴責。這樣的行
動激勵了其他人,有些被護衛擋下來,有些卻落在雙手反銬背後
的青年身上,後者只是不吭一聲地承擔下來。
「說話啊!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嗎?露出那種表情就行嗎?」
清亮的巴掌聲如雷貫耳地響起。
一名女人惡狠狠推開人高馬大的護衛,眾目睽睽之下,甩了
朱雀一個巴掌。
「把我孩子還來啊!你和那個愚蠢的皇帝可是不斷地把人民
不到前線送死啊,把所有人都帶去送死啊!身為不列塔尼亞人有
錯嗎?非得去死,非得為你們去死?」
柯內莉亞一個眼神,護衛很快從背後架住她,女人掙扎著,
就像仙女棒前端閃爍彈跳的火星。
你們全部都是共犯,全部都是。
被架起的女人拔尖了嗓音,氣急敗壞怒罵。她滿臉憤怒,也
滿臉是淚。圍觀的人群眼睜睜地注視狼狽不堪的女人,像在看一
件破碎的花瓶,但醞釀著反抗的緘默被一瞬突破。沒有動用身上
的武器,任憑攻擊和怒罵,即便有人的頸項冒出青色的血管。
握住帽沿的手鬆開,妮娜咬著牙,遮掩住臉孔的鴨舌帽掉上
地面,藏在帽中的深綠色長髮散了開來。
「住手!」
她張開雙手,擋在他們面前。發著抖的妮娜強迫自己一定要
睜大眼,承擔所有憤怒。然而出現在面前的不是憤怒。
荒謬又蒼白的疑惑,像泡沫般,出現在那些瘋狂的人臉上。
他們不知道她是誰。慌張了起來,她連要說什麼都沒想到。
「我、我是──」
她該、該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遲疑的時刻,短暫困惑著的面貌便火燒一般猙獰起來。
「是妮娜.愛因斯坦!」
有人高喊,彷彿又一陣沖上頑石的浪,還未退去的浪潮如此
澎湃地高揚。她被粗暴拉扯,接著推倒在地,不過一隻手狠狠抓
住了她的手肘,迫使她站穩。妮娜痛到皺起眉頭。
始終沉默的柯內莉亞走到前方。
「夠了,真是一場鬧劇。」
凜然的神情不怒而威,她佇立在護衛隊與人群間。
「該得到報應的就會得到。你們在這殺死了這個女孩,」她
冷酷地歪起嘴角,用下巴指向朱雀。「還有那傢伙。接下來就會
是你們。剛剛那女人也說過了吧,為他去死很好嗎?」
她環視逐漸退開的人。不多且團結不足的人會是唯一優勢。
抽出腰上的劍,噹地連同劍鞘一起敲響地面,女人霸道地宣布:
「有意見的話,那就通通去晉見女王!」
那不是知難而退,只是大家不願意惹禍上身。
那個打了朱雀一巴掌的女人雖然發出威脅的怒吼,卻也只是
如同其他人,露出不甘又憤怒的表情。他們只是攻擊、怒罵和憎
恨。這樣的他們只是忿忿不平地目送著柯內莉亞回到隊伍,不再
前進一步。
「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擦身時,柯內莉亞用難解的口吻這麼說。
我有自己的理由。孤伶伶站在原地的妮娜講不出口。因為她
站在人群前,什麼也想不出來,只能用肉身抵擋。
眼眶酸澀了起來,妮娜強忍著淚水。她什麼也不能做。就和
這些人一樣,只能徒然拋擲痛苦和悲傷,解決不了任何事,因為
不願意受到傷害,受到責備,同樣是這樣地卑鄙。
「為什麼!」
再也忍不住,妮娜朝向朱雀的方向嘶吼著。
「為什麼你要回來!明明解決不了任何事──
為何還要回來呢?」
TBC
妮娜篇結束,接下來是朱雀和娜娜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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