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urami (kurami)
看板BB-Love
標題[衍生] [反逆] Once Again Ch.3-1
時間Mon Mar 9 12:29:50 2009
淚水從跪坐在囚車上女孩睜大的眼中流出,模糊不清的目光中,
地上的屍體看起來像一只正在融化的染血的十字架。即使身邊有人替
她切斷了手腕的箝制,女孩卻仍動也不動地,雙眼像盞海岸上等待的
絕望的燈,癡癡注視著。但對方採取了下一步的行動,他握緊女孩的
手腕,試圖找回她的注意。
可是娜娜莉並沒有轉頭,黏附於手腕上又冷又陌生的觸感使她反
射性地揮動手臂,然而只加深這股深入骨頭的疼痛,她發出了微弱的
怒吼,眼神內部暴露出兇狠的光,但短短一瞬又被哀傷輕柔地沖逝。
在她鬆懈下的短暫時刻,女孩遲鈍地發現自己被硬生生拉離地面,像
一隻為了食用而從海底釣出水面的魚。
「看前面。」那個人低聲的命令。
映入眼簾的一切就像失控的嘉年華。興奮像盤根錯節的古老樹根
扎根其中,有人拋高帽子,有人唱起歌,有人發了瘋似的歡呼。她不
懂,不懂歡天喜地的人們,還有一個個被釋放的囚犯。有人死了啊,
為什麼笑,為什麼哭,這麼重要的人死了,沒有什麼能夠與之相配。
她認為自己失去意義,只能用生存的意義來哀悼這個人的死。
魯魯修,倒在地上的魯魯修。
對眼前畫面別開目光的女孩伸長另一隻手,可是勾不到那個人。
現在的他看起來像被隨意丟棄的袋子,赤色的液體噗嚕噗嚕地從心的
大洞流出來,湧出一陣陣腥臭。上頭有和她相似的血,她這麼想,和
她一樣的血。女孩隱隱作嘔。這麼難聞的血。然而那張臉非常安詳,
一點也不明白血的腥臭。
「娜娜莉。」
一個冰冷又嚴厲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娜娜莉。他又念了一次,
柔軟許多,近乎像過去的魯魯修,像活著的哥哥。就像他一邊陪伴自
己,一邊告訴自己兩人會永遠在一起一樣。
娜娜莉止不住淚水,朦朧視線中卻只見到漆黑面具。她無法不去
凝視上頭奪目的紅色。哥哥。她這樣低聲呢喃,面具後面的沉默地像
黑洞,抽走肺中空氣。哥哥。她露出迷惑的神情,呼吸變得急促,接
著慌張回過了頭,只來的及看到皇袍蒼白的一角。
她看不見屍體了。
一道人影走到了自己身旁,像逼退白晝的夜晚。她看不到魯魯修
了。只有那個面具,ZERO,終於看見他。不是哥哥的他。他一手握著
刺死皇帝的劍,一手握著她的手。血從劍尖滴落。她正要說話,尋求
保護,ZERO卻把她推向前方。雙腳支撐不住,她一個踉蹌。
「妳是這裡的王。」他說,伸手抓住娜娜莉的手肘。
女孩惶恐地望向他的側面。冷硬的臉如荒涼的山峰,兀自聳立在
空盪的天空之下。她不懂。她剛失去最重要的人。她的雙手腕還上著
殘缺的手銬。為什麼……
「清醒過來,」那個人嚴厲地宣示她的未來,指示往後的命運。
「面對妳的人民。」他抓住了娜娜莉,讓她首次用自己的雙腳站立。
他們是這樣地在娜娜莉身上下了源於祝福的詛咒。
監牢鐵門伊呀打開,處在門的交界,過去和現在,女孩和女子,
兩張重疊的臉像荒謬的誤會。
朱雀凝視著她,曾坐在下葬前安置的棺材旁哭泣的她。
輪椅斜向一邊,留著女孩不知怎麼跌了下來,爬不回去的線索。
她趴在上頭哭,聲音沙啞,聽起來不像人,更像隻趴臥在漆黑洞穴中
嘶啞的受傷的獸,人類的形體已隨流失的水分全融化在地。
而他像座破損的雕像,沒有臉,徒用姿態顯出悲傷的模樣。她在
這。安心的心情被拋置。要在別人看見女孩這個模樣前將她帶走。他
想。她還有很多任務,她會知道不可再重蹈覆轍。一具棺木在伴隨責
任而拓展的生命藍圖是最鮮明而卑微的座標。
女孩毫無反抗地任憑他的攙扶,但看清楚了眼前,無神的雙眼彷
彿貼遍咒符的小屋那般寫滿了恐慌。
一定弄錯了,哪裡弄錯了。
女孩乾啞叫著,掙扎著,手指卻深陷朱雀的手臂,像她不是要反
抗他,而是視為僅剩的浮木,然而力道漸漸、漸漸地變得微弱。像被
砸上灘,逐漸乾涸的、虛弱拍著腮的魚。她安靜坐在輪椅上,真正像
一個病人。
朱雀。低垂臉的女孩唸著,遺失下文。
朱雀。監獄走道的光落在女子身上像金屬冰冷的反射,她的聲音
透出異樣的熱度:你救了我,你讓我活了下來。
朱雀看著她,一陣突如其來的痛苦幾乎拖垮了他。
◇
被關進監獄後經過多少時間,在再也無法確定默數的秒數後就已
乾脆地放棄。和一般囚禁多人的監牢不一樣,自己處在單人房,甚至
備有鐵床和椅子。坐在堅硬的椅上,盯著厚重到看不穿的黑暗,朱雀
有些茫然。全身滲著寒意,彷彿連膚下的骨頭都結成冷硬的鐵。
反射性動了動冷到麻木的手指,他將頭抵上牆,仰望著上方。天
花板鐵色下,綠色雙眼生出黯沉的鏽。這沒幫自己找到什麼,卻好像
能呼吸到更多的空氣,生存在更廣闊的空間,於是好像能找到什麼,
即使再一次撈起的過往依舊濕淋淋地失真溫度與色彩。
或許旁觀ZERO的歷史時、或許也長久遠離自己的故事。變得太冷
淡,像抹幽魂注入ZERO漆黑的面具與服裝裡。符號保留下來,卻是生
冷如屍地行走。畢竟、七年太久了。反駁的同時,朱雀卻也害怕會不
會又一個自我催眠的藉口,拙劣掩飾能力的薄弱。
即便王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但背後象徵政權。從這個意義上看
來,ZERO也是相同的存在,只要他們存在,專制就不會終結。
「ZERO」不是希望,不是神。不是越久越珍貴的存在,而像逐漸
腐朽的容器,被填進意志,剩下殘渣。自己對ZERO、對魯魯修的期待
,日本人對日本、對娜娜莉的期待,以及、對ZERO的期待。濃烈而染
了不同時代的色彩,調出的非純粹的黑即白,只有使人眼花撩亂無所
適從的龐雜:人民該面對誰,歷史的方向朝往何處。
ZERO不能與女王並存,因為洗不去滿滿根基於過往的榮耀。它昭
示著過去的仇恨和勝利的光榮,揭露了日本和不列塔尼亞的對立,也
給予現在的日本人民反對不列塔尼亞血統者的藉口,而無法避免的從
過去至今的歧視,更因此沾染上血的記憶。
所以,他明白他要做什麼的。
朱雀想如此回答妮娜的話,但他說不出口。過去選擇的路是錯的
,但一錯再錯,那些驕傲且稚氣的稜角都被磨成沉默。曾經向C.C開口
的那些話,在那時是如此急速地成為不合時宜的過去。
他只是發現原來面對這些憤怒和悲慟這麼困難,那些話語粉碎面
具,直接抓住他的心臟,每一字句都勒緊他重新獲得的血肉。
過去躲在zero面具下,樞木朱雀已死的藉口使他面對那些悲傷時
曾一度認為那是過程,後來滿懷心虛,如今暴露其中卻感到深刻的羞
恥和歉意。
朱雀疲倦閉上眼,恍惚間,好像聽見秒針滴答走動,在碎掉的鐘
面下前進。他靈敏地睜開雙眼,意識到是輪椅的聲音,緊接而來女性
的嗓音在外頭響起。她似乎在與誰說話。
青年切斷了思緒。像突然切換的視窗,眼中的陰影一掃而空。鐵
門吚呀一聲打開,年輕的王隻身進到牢房。
娜娜莉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謹慎的打量。朱雀不知道她想看見
什麼,但輪椅上的女孩與女子,反覆交錯的畫面像封已被遺忘的信,
被狠狠抽出記憶的抽屜。信上用祝福的形式留下詛咒的字句,攤在面
前。
你救了我,你讓我活了下來。
與自己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像藏著秘密的預言。朱雀望著她,在
他注視之下,女子臉上的憂慮突然像座被擊倒的牆,裸露出背後深深
的悲哀。她要開口,對方卻突然起了身,低下臉龐,手放在胸口,向
女子行禮。
沒有餘裕注意到青年發抖的手,娜娜莉只是乾澀道:「沒關係的
……無所謂的,坐下來就可以了。」
當意識到對方需仰起頭與自己說話時,原先只是將手放下的朱雀
才坐回椅上。逆著光線,女子的臉龐看起來有些模糊,陰影深深銘刻
在五官旁,像試圖將人拉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但流洩於輪廓邊緣的
光芒卻令她發著光,像夜中投向湖泊的光。
「還好嗎?」
「咦?」
「最近的事情,啊──應該是說,『今天』的事情才對了。」改
口後,青年輕笑出聲。「處理ZERO留下的麻煩後果。」
沒預想到見面時朱雀會說這樣的話,娜娜莉不禁發愣。關心的口
吻和過去沒有不同,不一樣的只是此時的自己與朱雀處於監牢,而那
個人不再戴著漆黑的面具了。然而她仍坐在輪椅上,而那個人即使沒
有真正的面具也同樣如此。
突然之間,娜娜莉慌亂地發現自己並不真正明白ZERO的消失究竟
改變了什麼。
教導只會閱讀點字的自己認字與寫字,拉著手試著引導久未行走
的自己前進,那個人是ZERO,也是朱雀。執意為朱雀準備不輕易受到
打擾的房間,是為了讓他能夠從ZERO的身分中找到共存的方式。她想
要讓朱雀好好地活著。
「還是很辛苦……」聲音就像羽毛一樣輕。「是吧。」
娜娜莉意識到自己流下眼淚。但沒有哭泣的衝動,只是胸口無以
名狀的悲傷難以確切成形,於是在臉頰成為淚水,只是這樣而已。
「我沒問題,」聲音也沒有哽咽。「沒問題,這是我的責任。」
她聽見有如嘆息一般、無奈又疲憊的笑聲。彷彿她是一個在路上
撿了隻小狗藏在房間角落,不敢對父母說出來的孩子。有如洪水一般
的情緒被理智的閘門硬生生截住,「為什麼還要笑呢?」
娜娜莉的聲音滲透不出一絲情感。聽著自己太過無機的嗓音空洞
殘留在鐵盒子之中,女子懊惱地別開目光。
「朱雀已經不需要那樣子了,即使說實話也沒關係,如果覺得我
勝任不了就說出來……我已經沒有那樣軟弱了,為什麼還是什麼都不
說清楚呢?」
朱雀直視著她。他看起來還是很累,很茫然,很空洞。
「對不起。」然後那麼冷靜,冷靜地進乎無情。
「為什麼?為什麼要道歉……我不懂。」
不懂為什麼那個房間會忽然之間空無一人,不懂自己為何聽不見
朱雀想說的話,不懂自己為何會自以為是地明白了ZERO的離去。她還
沒有讓尤菲米亞的污名受到任何形式的洗清,這個人就突然地走了。
在那個地方,是娜娜莉第一次看見朱雀用日文寫下自己的名字,
更是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名字用不是以點字的模樣成形。這樣陪在自己
身旁的人是朱雀,走出那個房間之後則成為ZERO。兩個人對自己而言
同樣那麼地相近。
日文?
她還記得那張驚喜的臉。聽見自己提出的要求,坐在一旁的青年
瞧著自己。
嗯,漢……字,是這樣說嗎?或著平假名,啊,外來語,我的名
字算是外來語吧,所以是用片假名寫的。用朱雀的語言,我的名字是
長成什麼樣子呢。
這樣啊,想知道名字長什麼樣子嗎,不過一開始就挑不熟悉的語
言……。雖然這麼說,但青年還是笑著拿起筆。
一筆一畫在紙上書寫時,謹慎又專注的臉令娜娜莉想起最初與朱
雀見面的時光。聲音的線索就像一只發亮的化石印在記憶之中,現在
的她能夠任憑這些痕跡重組過去的影像。
那時候,還是個孩子的朱雀一定是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像隻張
牙舞爪的小貓,大聲責罵著哥哥是騙子,扯了謊,把破破爛爛的小倉
庫描述成美麗的房間。
朱雀一定是鼓起臉,滿臉通紅地說著,哥哥大概也是又生氣又慌
張。他不知道哥哥是為了保護自己才那麼說,知道了哥哥心情的他是
那樣真誠的道歉。搞不清楚狀況的朱雀是那麼樣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地
盤,那個模樣其實是寂寞又孤單的。
寫著字的朱雀,看起來就和當時一樣。
他好像活在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用盡全力地挖掘著。
真的是很久沒有寫日文了,但用鋼筆寫……呃,還真的是有點奇
怪,如果有毛筆就好了,名字有沒有長音啊……。他一邊說,一邊用
漢字、片假名與平假名分別寫下自己的名字。
在自己面前,渲染開來的墨色像張拓展了新大陸的地圖。而朱雀
的字跡就和本人一樣頑固而端正,每一個彎曲的角度都很方正,簡直
到不通情理的地步。娜娜莉有一點想笑,但注視自己的名字被這樣慎
重寫下,彷彿在進行一個神祕的儀式似地,內心既感動又悲傷,朱雀
努力過的許許多多都像沙一般從指縫間流走。
帶著近乎虔誠的心情,把寫好名字的紙張折起,收進抽屜之中,
以及朱雀因為笑個不停的自己而困擾地皺起眉頭,當時的畫面都歷歷
在目,是光回想起來就有一股暖流湧上胸口的畫面。
和朱雀相處起來一直都有著快樂。辛苦,但不能用痛苦概括。自
己這樣想著,卻不時見到青年臉上籠罩著的陰影,像隨著時間而位移
的影子,時而隱藏起思緒,時而露出原來的模樣,有時候自己也已經
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真的,哪一個假的,或全都不是真的。
然而自己就像發著高燒在停電的家中摸索一般,即使很不舒服,
看不清面前的路,但還是很安心。
握住自己的手,領著她走上王位的人,她一直明白那是朱雀,當
要求朱雀不要在獨處時戴上面具,她就知道那個人是誰,即使披著披
風,穿著漆黑的衣著。朱雀就是朱雀,不用捨棄ZERO的模樣,他也還
是朱雀。他可以一直成為ZERO與朱雀的,但是他沒有。他很痛苦,一
直都很痛苦,自己卻還是能從痛苦著的他身上獲得安慰與快樂。
監獄的燈光微弱地像從漏斗中滲透出的水花,在模糊的燈下,朱
雀綠色的眼睛沾染上昏黃,彷彿殘餘著殆盡後的灰燼。
娜娜莉忍不住發出悲鳴:「我做得不夠好……是我做得不夠好,
所以才讓你這麼痛苦……你才需要這麼做,只是為什麼……」
為什麼離開之後卻沒有改變什麼。如果那沒讓你看起來更好,為
什麼還要選擇離去。為什麼不繼續相信我,相信我可以做得更好──
即使再清楚不過問題的幼稚與任性,長久的壓抑就如一瓶搖晃太久也
太用力的汽水,充斥胸口的情緒膨脹地幾欲炸裂。
然而就在說出口的瞬間,像踩了剎車,腦海尖銳地刮過修奈傑爾
與自己說話時的眼神。她瞪大雙眼,硬生生被斬斷的語尾懸宕於冰涼
的空氣,像一台掛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電梯。
我完成不了哥哥的期待,完成不了你們的期待。
那些都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話。娜娜莉咬著牙吞下即將出口的每一
個字。不可以說,說出來的話就會像被海浪帶走的沙堡,自己的意志
就會一去不回。
朱雀握住了她的手。原來娜娜莉在顫抖,原來她全身都在顫抖。
人的溫度滲進身體,才讓她發覺原來自己有多麼寒冷。
透過手的接觸,一瞬間流進腦海的思緒是混雜他人意念。朱雀的
心是乾的,冷的。那隻手既涼又暖,既讓自己發抖也讓自己安心,然
而再也難以忍受,娜娜莉反而是先行逃走的人。她逃開了朱雀的手。
朱雀看起來有些吃驚,彷彿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一時之間
娜娜莉想去抓住對方的手,但伸來的手和前傾的身體已經回復原來的
姿勢。他坐得直挺,就和一板一眼的字跡一模一樣。
「娜娜莉。」
但他的表情還是很溫柔,就和好久好久以前,對著哥哥和自己,
將幸福譬喻成玻璃的人一樣。
「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平靜的嗓音就像甩往海底的錨,激盪的泥沙全迫著沉澱下來。自
己說了那樣多,說得那樣倉促,聽起來卻都是回音,字字句句堆疊一
起模糊不清,來到這裡的原意也被紛亂的思緒侵蝕地坑坑巴巴。
她意識到這裡好靜,靜到不自然,靜到使人惶恐,靜到自己好像
粗魯的入侵者,又吵鬧又失態。她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另外一隻。想
深呼吸,然而在這狹窄的空間中,無論做什麼都一覽無遺。
仰靠在牆上的青年靜靜看著自己,繃緊的線條忽然和緩下來,綠
色的雙眼棲息微弱的光,就像夜晚中,巨大的森林裡飛舞著發光的螢
火蟲。或著──是他看起來像在望著自己,自己的影像好像馬上就會
消失不見。
努力地將被悲傷與懊惱扯垮了的嘴角彎起來,想著這樣的自己一
定有張醜陋又奇怪的臉,但不想哭。可是失敗了,失敗了。早已熟悉
黑暗的雙眼見到那個人伸出了手,彷彿驀然從漆黑的水面探出的光,
躲也躲不開,幾乎無意識地、貼上自己的右頰。只有短短一瞬,像夢
一般,他用手帶走了自己臉上的淚水。
朱雀的手好涼。不是冰冷。是涼。被不經意觸著的髮從肩膀披散
而下,遮住了娜娜莉的表情。這個人太過份了,太惡劣了。她垂下臉
,回應朱雀的話。
然後,突然地、那個人的手移到自己臉頰旁,一陣刺痛傳來。娜
娜莉睜大眼睛,嚇了一跳。朱雀把自己的臉捏出笑臉的型狀,而他的
臉上帶著孩子惡作劇成功般的得意神色。
「不要愁眉苦臉了,好嗎?」
看起來就像那年夏日的男孩,在湛藍的天與雲下,綠眼睛流露出
狡黠的光。盤旋在胸口的抑鬱被無厘頭的舉動一掃而去,娜娜莉噗嗤
笑了出來。
「太好了!果然有效,記得吧,妳說人的體溫對止淚很有用。」
「不、不是這樣子的意思,我沒有對朱雀的臉惡作劇。」
「但是妳笑了啊,」青年滿意地說。「還是笑容比較好。」
周遭溫度在臉頰殘餘著的熱度下越顯冰涼,被掃開的抑鬱留下一
個缺口。那是只有一人份的笑聲,卻是發自內心,無比珍貴的一瞬。
「不是只有停止哭泣的方法喔……我還記得那時很多事。」
迫切著填補聲音的缺口,娜娜莉順著回想的思緒開了口,聽起來
卻像一個懇求。對方像聽懂了未出口的意思,溫柔的嗓音夾雜著笑意
,「記得多少?」這樣地詢問,與其想找到答案,更像單純的試探,
留住緩和下來的空間。不明白詢問的理由,也不願終止對話,分不清
楚強迫或自願地陷入思考。
如果隨線性時間而發生的每一時刻是無機的,那麼存放在人腦海
的記憶便是完整的有機體,一旦剎那遠去了、事件才可能完整自身意
義,而當下早已注定是遺失的片段。如實地重現過去某一座標是奢望
,記憶拒絕時間的回溯與流動的姿態是那麼決絕,彷彿時間只是人類
集體的想像體。或許時間不曾存在,人類用時間關住生命幅度。
喪母後,多半時刻都活在藉著聲音、味道、觸覺、直覺編織而成
的、發著微光的世界中,娜娜莉始終難以確切使用時間切割生活,具
體時間的數字屬於見得到他們的人,對她而言,時間是更龐大地,大
於一日、一禮拜、一個月的模糊概念。
即使聽得見時針與秒針的走動,旁人的提醒,校園的鐘聲,流動
身邊的更接近於早午晚餐的香味、肥皂的氣味、洗好的衣服香、筆記
本上的筆蕊摩擦聲、老師放下的粉筆、哥哥轉動的門把。周而復始,
穿插著不同的驚奇。朱雀突然的拜訪,哥哥和笑世子一起做的點心,
亞瑟悄悄點過陽台的腳步,彷彿一首變奏次數近乎於極限的曲子,在
長長久久的主旋律上變著神秘的魔術。
於是時間不再是精準測量的單位,只是健忘的人類為了方便記憶
某些事物而創造出來的單位罷了,無論時間存不存在,這個世界照樣
運轉,將事物的消漲歸罪給時間,是一種大意。
時間真的不存在,不存在的話,那麼就無關過去、現在和未來。
黑夜和白日不再區隔一日的開始結束,不會被時間剝奪掉什麼,應該
能挽留更多事物。
即使未來明白了事物並非如此淺白,和哥哥與朱雀窩在小小的倉
庫中,周遭飛著無法避免的小蟲子,執意地要半睡半醒地陪著玩到通
宵,那時的自己這麼想。
不可以睡著,睡著的時候就無法將這一刻納入記憶中了,連留下
痕跡的機會都會消失不見。過去的經驗這樣低語著。失去了一次幸福
的場所,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但也因為不願承認失去,於是想要將美
好的時刻綑綁在心上。想要幸福,希望能夠幸福。
朱雀說:幸福像玻璃一樣,從不同的方向能折射出不同的模樣。
她知道玻璃,摸過玻璃,卻沒仔細地觀察,原來玻璃是這樣的東
西嗎。
「應該用水晶來形容吧。」哥哥出聲糾正了朱雀不準確地形容。
「玻璃沒有那麼多的切面,水晶才有啊。笨蛋。」然後照樣習慣性地
補上一句。
朱雀是什麼樣的表情。沒有看過他的臉。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玻、玻璃也可以,」狼狽地又固執地堅持著。「可以很大片的
玻璃啊,切面也會很多很多,而且這邊哪有水晶這麼高級──去,不
管了,反正總之就是玻璃。」
朱雀沒說出來的話她猜得到,不過沒有水晶真的不是那麼不能啟
齒的事情,娜娜莉偷偷地笑著,但被哥哥和朱雀捉到了。纏著但又說
服不了講出偷笑的原因,魯魯修硬是敲了緊追不捨的朱雀一記,最後
三人都笑起來。
她知道朱雀以他的國家驕傲,以他的身份驕傲著。
和哥哥不一樣,哥哥是那麼樣憎恨自己的血統,自己的國家。她
覺得朱雀那樣很好,她希望以自己的家為傲,當有一個值得驕傲和喜
愛的事物時,那裡就能成為歸屬。然而哥哥不喜歡,這對哥哥而言,
不就意味著哪裡都不是自己的家了嗎,那樣不就太寂寞了嗎。
「娜娜莉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握著自己的手,孩子天真地道。「我們兩個就夠了。」
真的嗎?
「還有朱雀喔。」真的嗎。但娜娜莉回按了溫暖的掌心。「可以
一直待在這裡。」
至少哥哥能笑著,大家都能一起笑著。
想要幸福,希望能夠幸福。可是玻璃雖然能折射出美麗的光,但
緊緊握住的時候卻會滿手腥羶。再一次地失去歸去的場所,在不列塔
尼亞──她想要驕傲的家──如哥哥憎恨著的那個模樣、轟然摧毀了
她的希望。
救不回那些失去,失去的理由不是時間是現實。學著不再天真,
「現在」馬上就會消逝。她想大聲尖叫與控訴,為何非得喪失一個又
一個的地方,為何要離開一個又一個的場所,為何當自己失去行走的
能力,卻不曾擁有停留的時刻。她這麼沒用,無法行走,無法視物,
只能被動地等待失去的到來,即使伸出手也不能確定會摸到什麼。
她還是只能依附在兄長的身上,只能這樣,只能如此地讓哥哥背
著自己,走過燒焦的屋子。
油脂的焦味在空曠的風中散發,不再延燒了,空氣中卻盤旋著死
亡的氣味。哥哥說沒事,他們要去更好的地方,比這裡更好的地方,
還能和朱雀一起住在一起的地方。將頭靠在哥哥肩膀上,她好想問。
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不好,即便失去的前刻,又還有什麼地方能讓
她有餘地去相信與哥哥好好地過活。
哥哥要朱雀繼續走,別站在原地。他想快點離開這裡,以為自己
聞不到味道嗎,哥哥真的這樣認為嗎,明明是人們死去的氣味,哥哥
卻用垃圾場掩蓋過去了。
又是這樣。
如果早一點地明白到哥哥是用掩飾缺失、毀滅不好的事物,來讓
自己得到幸福的話,或許就能阻止哥哥了。但這麼膽小的她卻努力維
持著彼此的謊言,或許也因此帶著逃避的意味地、那樣鮮明地聽見了
朱雀的哭聲。
朱雀失去了自己的家,在他的父親過世的消息傳下之後,也許很
快地就要失去自己的國家。她也同樣失去了、那個不列塔尼亞,那個
曾讓自己幸福的場所,毀了自己如今幸福的場所。
「不要哭了。」
不能哭,還不能哭,否則哥哥會很傷心的。
輕輕觸碰著朱雀的臉,對方退縮了一下,她本想縮回手,卻從觸
覺中感到那個小小的身軀猛烈發著抖,彷彿不再找方法維持住的話,
下一秒就要破碎成片。她摸到了朱雀的淚水,那張臉濕地像是從自己
的手指也滴出了水。像感染到那股從內而外滲透著的悲傷,哥哥也不
再堅持地要求朱雀繼續前進。
這個人不只失去自己的國家,還失去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國家。
不要害怕,娜娜莉,人呢,只要抱在一起就不會再哭、再害怕了
喔。坐在滿是眼淚的自己的床邊,母親握著她的手,取笑著以為只要
人一染上感冒就會死的自己。魯魯修只是感冒了,不會死掉喔,他看
起來像死掉了,只是因為身體太差呢。言語的力量透過交握的掌心傳
遞到心中,自己便不再哭了。還有之後的好多好多次,抱住從惡夢中
醒來的自己的母親。
「母親告訴過我,人的體溫對於讓人停止淚水很有效喔。」
但最後一刻母親失敗了。別哭了。懷身是血地擁住了自己,深愛
著的母親在耳邊低語。不要害怕,娜娜莉。她們渾身是血,血腥味像
一把刀從中將她剖成一半。不要害怕。她停不了。母親失敗了。
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跳,這麼沒用的她可不可以讓這些她想試
著讓他們得到幸福的人們過得好一些。朱雀那麼悲傷,又那樣誠實,
不加掩飾著自己的心情,直接讓毫無武裝的心破觸著世界的話,那麼
容易就粉身碎骨,可是他那麼做了。
他是沒有謊言的人,那時自己這麼想。
不要哭了,明明是這麼直率的人,做到了自己不敢去做的事。別
哭。想要安慰的心情成為執著之後,卻反而卻步。自己伸往朱雀臉上
的手會不會也是失誤了,她是不是沒有安慰的能力。她有點害怕,但
嘗試。
然後慢慢地、朱雀停止哭泣了。
雖然看起來像安撫,卻也從那個哭泣的人身上得到了安慰。母親
沒有騙人,她沒有騙人,只是有時候就是失誤,剛好在最後失誤了。
「朱雀是笨蛋,幹、幹嘛在垃圾場裡面哭。」
她那麼傻那麼傻的哥哥。無法直率哭泣的哥哥。
「垃圾在成為垃圾之前,或許也曾經是人們重要的東西喔,朱雀
是個纖細的人,哥哥就好粗枝大葉了呢。」
「我……」
「哥哥是怕丟臉的,我知道。」
女孩露出笑容,
「這樣的話,不就像是朱雀在代替怕丟臉的哥哥哭嗎?」
反而時間是這樣地替她保存了幸福的片段,像一隻安置標本的試
管,漂浮液體中的記憶標本透出璀璨的光輝。自己聽見了朱雀微弱的
笑聲,或那其實又是一聲哽咽,又像哭又像笑的。因為如今的他們正
處在死亡的中央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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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202.126
推 k9901129:有看有推,期待後續 03/09 21:35
→ kurami:謝謝:) 知道有人看真的是很大的鼓勵呀XD 太冷門了XD 03/09 22:26
推 hieiily:期待本子~不過這三篇好痛啊~尼娜的出現出乎我意料之外,痛 03/10 01:53
→ hieiily:死了~悲憤的人群好痛~ ﹝這什麼邏輯不通的感想啊~囧 03/10 01:54
※ 編輯: kurami 來自: 61.64.202.126 (03/10 12:15)
→ kurami:噗XD 寫妮娜是想帶出主角群以外的人物,而且妮娜和朱雀也有 03/10 12:16
→ kurami:點關系,所以才做如此安排。我可能是第一個寫妮娜的作者XD 03/10 12:16
→ kurami:也想帶出一些世界並不是那麼好的訊息吧,但還是不夠真實XD 03/10 12:17
推 akashi:好喜歡這回的娜娜莉>_</// 心疼Q_Q 03/12 11:05
→ kurami:樓上謝謝:p這回就是用力描寫娜娜莉,原作都沒好好講她Q口Q 03/12 2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