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事項:
一、本篇背景是魔幻架空日本,考據沒有,請勿當真。
二、背景大約可以理解為「披著平安皮的戰國BASALA」(喂)
十七
被穿得毛茸茸的鷹久闖進房間裡來的時候,甲斐有些絕望的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
候開始已經完全不介意了,這種沒禮貌的行為舉止他竟然也有不介意的一天,果然是白沙
在涅就會與之俱黑嗎……
「晚上真的冷。」穿著熊皮大衣的鷹久乾脆鑽進了與之介才剛剛鋪好的床裡。
「也別穿著大衣睡覺。」甲斐嘆了一口氣,與之介笑著走開,去給埋設在地板下方的
暖籠生火。
平領位處北方,但平清日有一點怕冷,所以城主宅的屋子都裝設了地板下的暖籠,流淌著
燒熱的水,讓地板在冬日時能夠溫暖而不至於感冒。
只看這份奢侈,就知道雖然是養子,平清日的地位卻也高得不可動搖,以致於本來是
為了他一個人特別裝設的暖籠,後來慢慢地整個宅邸都裝設了。
「好吧。」鷹久在被子裡窸窸窣窣的摸了一陣,便把大衣扔出被子,隨意地擺在一旁
。
「你還真打算跟我一起睡啊?」甲斐掩上捲軸,無奈的看著把被子拱成半圓形,簡直
像是做成了一個窩的鷹久。
「別人說我們感情很好,你就不要一直板著臉對我行不行啊。」鷹久伸手拍了拍床:
「來吧來吧一起睡。」
「你這是要搶與的工作嗎?」甲斐忍俊不住的笑了起來,卻也脫下外衣,躺進了被子
裡。
「噯,你都跟與之介一起睡啊?」鷹久扁扁嘴,有些訝異的看甲斐真的躺在了他身邊
還順手搶了被子,卻還是忍不住酸了一下:「你是我義兄嘛,不要客氣,這任務就交給我
吧。」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想自賤身份當小姓,還得看我答不答應呢。」甲斐笑出了聲音
,伸手推了推鷹久的肩膀,要他躺過去一點。
「啐,難得我真心想陪一個人的說。」被甲斐推過去,鷹久沒多久就又躺回來,還在
被子裡不斷蠕動,有意無意的蹭著甲斐。
「別一直動來動去的……」甲斐笑著把鷹久推開,忽視心口因為那句話而產生的悸動
;不過就是一句隨口的話,當真了的那個才是傻子呢。
「……哼。」然而鷹久卻突然停了下來,定定的盯著甲斐看。鷹久的眼睛生得很好,
眼角微微上挑,眼神清朗而澄澈,卻有時候會閃過紅蓮一般的烈焰。被那雙眼睛熱烈地盯
著看的時候,會有被焚灼的錯覺。
甲斐愣了一下,慢慢的轉開了視線。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他卻不其然地想到了那個尷
尬的夜晚。那晚之後他們什麼都沒有說,就像個不言自明的默契,要忙的事情很多,那種
喝醉了酒的意外,本來就該忘掉……原本是這麼想的。
「算了,不鬧了。」鷹久慢慢的開口,語調略略壓抑而低沉。他這麼說的時候,還移
動了一下身子,肩膀和甲斐緊緊相貼。
「……哦。」甲斐頓了一頓,抿著嘴想忽視身體接觸的部份傳來的熱度。從鷹久到北
條領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人太多太多不按牌理出牌的舉止,而那樣縱容他到底是為什
麼,甲斐至今依然拒絕深思。
於是,便連他情緒的起伏,都不願意去想箇中原因了。
「就這樣?」鷹久突兀地撐起了上半身,月光從窗外灑落下來,雖然並不明亮,但還
是能看見他臉上的不敢置信。
「……難道是我能問的嗎?」甲斐錯愕了一下,隨即將情緒收好,乾脆閉上了眼睛。
鷹久的這個問題問得好沒道理,他愛生氣、不愛生氣、愛走愛來,只要不添麻煩捅亂子,
誰能管得著他?能容忍他的胡來已經是極限,難道還想要他關心他的情緒和感受嗎?誰有
那麼多時間?
「……算了。」鷹久沉沉的說。
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鷹久的目光在臉上來回巡娑。甲斐故作鎮定的躺著,下一刻卻
因為感受到鷹久從被子裡起身而又睜開來。
「當我沒來過吧。」起身撈起了被子外的大衣,鷹久俐落的穿上了那套熊皮,悶悶的擺了
擺手。
來了就胡來,要走也毫無徵兆,誰弄得清你腦子裡轉的究竟都是些什麼樣的念頭!甲斐半
閉著眼不想動,輕輕的哼了一聲。
這樣的反應也許會被錯誤解讀,解釋成生氣或是其他……那又怎樣,反正從一開始就不是
他胡來!甲斐孩子氣的在心裡轉著這些念頭,看鷹久起身離去,卻突然覺得身旁冷了起來
……要冷,乾脆就冷到底好了,又不是什麼嬌慣的身子,也才剛剛入秋,就是不蓋被子睡
覺也不會怎麼樣的。
「與。」甲斐壓抑著情緒,要與之介停止暖籠。
「都燒起來了,就放著一個晚上吧。」與之介在門口輕輕的回應:「少主,不可以不蓋被
子,會招風邪的。」
「嗯。」有點浪費啊……甲斐分神的這麼想著,在被窩裡翻了一個身,卻被一個什麼東西
卡了一下。他伸手在被褥裡摸索,掏出了那串總是掛在鷹久腰間的金紅色小鈴鐺。
鈴鐺很小說是一串,其實也不過才兩個,每個都和小指頭的指節差不多大而已,紅底的鈴
鐺、金色的流水紋,甲斐搖晃了一下鈴鐺,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藉著月光看進去,鈴鐺裡頭沒有東西。
這樣的鈴鐺,卻在戰鬥的時候會發出那麼大的鈴聲,但又不是和鬼火成套的寶具,也不知
道究竟是什麼,也許是大有來頭的法器吧?明天早上再拿去還給鷹久好了,既然這是他的
寶物的話。
甲斐若有所思的又搖了搖鈴鐺,才把那串小鈴鐺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安靜的睡去。
十八
拿著鈴鐺去找鷹久的時候,室外起了濃濃的白霧。甲斐在走廊上靜靜的走著,那些濃霧像
雲朵一樣緩緩飄動,室外矇矓一片,白得看不清前方。秋日的清晨就起了這麼大的霧,也
不知道是平領本來就經常如此,還是預兆著什麼不好的事。
甲斐慢慢的走著,拐過了一個彎,矇矓中看見鷹久披著大衣,趴在走廊上尋找著什麼。
是在找鈴鐺吧。甲斐走上前去,在鷹久身側停了下來。
「早安,鷹久殿下。」說著甲斐翻出了手,金紅色的鈴鐺躺在他的掌心,細細的紅色棉線
整齊地疊好折了起來,他把鈴鐺遞到鷹久面前,淡淡的微笑:「在找這個吧?」
原本略略不耐煩的鷹久抬起了頭,看到鈴鐺的時候愣了一下,便笑起來。
「啊,對對!」鷹久蹭地起身,把鈴鐺拿回手上:「你還是有優點的嘛!」
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搞不好就是個張牙舞爪的妖怪什麼的,我也很有自覺我們兩個電波就是
對不上,但你有必要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嗎。甲斐不動聲色的想著,把手縮了回來。
鷹久拿回了鈴鐺,興高采烈的把那兩個小鈴鐺繫回腰帶上,小心翼翼的打了結,才滿意的
拍了拍。
「不客氣。」甲斐淡淡的回應。
「謝啦,這個是我的寶物。」鷹久笑著爬起身,盤腿坐在走廊上,伸手撈過甲斐的肩膀靠
著自己,湊在他耳邊說著:「我會報答你的!」
冷靜點北條甲斐,他剛剛才說你一無是處,現在不過就是鄉下人不知道說話要保持距離而
已,什麼意思都沒有。
甲斐垂下視線握拳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才抬起視線,看著逐漸飄散的濃霧。
「既然如此,就把鈴鐺的故事跟我說說吧。權充報答了。」甲斐笑笑。
鷹久頓了一下,環著甲斐肩膀的手慢慢滑下,指尖碰到甲斐手肘處的時候便放了開來。他
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容,收回手雙臂抱胸,上上下下的看著甲斐。
「我還以為你對我的事半點興趣都沒有呢。」鷹久戲謔的笑了起來。
「……如果是不方便講的事,還請原諒我的失禮。」好啦我知道你討厭我。在心裡翻了個
白眼,甲斐被鷹久看得渾身不舒服,便重重的哼了一聲,就要站起身來。
「哎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鷹久笑著拉住了甲斐的手,討好的笑著:「馬上說,馬
上說還不行嗎?」
「洗耳恭聽。」甲斐這才又慢慢的坐了下來,相對於鷹久隨意的盤腿,即使是要聽故事,
他依然端整的正坐。
「……嗯……這故事從哪裡開始說好呢。」鷹久搔搔頭,看著慢慢散開的濃霧,苦笑了起
來:「那天也是個濃霧的日子呢。」
甲斐點點頭,看了一眼稀薄起來的霧氣。再過一陣子,太陽變大之後,這些霧氣就會散去
了。
「我啊以前……啊,這個鈴鐺是姊姊給我的。」鷹久拍了拍腰間,一臉懷念的笑了起來:
「我小時候家裡給我請過一個陰陽師的家教。說是家教,其實也就是大我三歲而已的小姊
姊,她叫做燕,自己都還是陰陽寮的學生呢,就要來指導…,算是補習吧,雖然名義上是
這麼說的,可是其實我們都在玩。」
「姊姊喜歡穿杜鵑花紋樣的衣服,也不管季節什麼的,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杜鵑花的圖
案。她最喜歡玩水了,我們常常去河邊,一玩就是一個下午,直到我哥帶著人來拎著我耳
朵回去……我大哥結婚以後就換成我大嫂了,女人揪耳朵就是比男人痛,我懷疑這是女人
天生的才能。」
甲斐靜靜的點頭。
「我長大以後才想,如果沒有那個意外,姊姊應該會嫁給我當正妻吧,家臣的嫡女,嫁給
領主的嫡次子,倒也算是門當戶對。」鷹久笑著搖了搖頭:「就算陰陽術很強,女孩子第
一個被考慮的,畢竟還是要嫁給誰、可以給家族帶來什麼利益這塊上。想想她要是嫁給我
也不錯,雖然姊姊總是把我當小孩,時不時發呆,我問她在想什麼,她卻總是說『等你長
大了再告訴你』……結果,我還是不知道她到底都在想什麼。」
鷹久伸了一個懶腰,笑著吐出一口氣。太陽慢慢大了起來,濃霧散去,視野逐漸清晰。
「那天也是個濃霧的日子。」鷹久似笑非笑的看著霧,伸手撈過放在一旁的鬼火,把玩起
上頭的流蘇:「我和姊姊一起上山,卻碰到了個鬼點。」
甲斐的表情凝重起來。
「如果是現在的我,拿著鬼火,那種程度的鬼點算得了什麼。可惜當時,姊姊才十五,我
也才……十二。」鷹久苦澀的笑著,揪掉了一根線頭:「姊姊的鈴鐺說起來也不稀奇,他
們家的人都有,她當時就把鈴鐺一分兩半,一個給了我,叫我下山去求援,她試試看能不
能一個人消滅那個鬼點。」
甲斐張了張嘴,便又閉上了。
「我為什麼要蠢得以為十五歲的女孩子能夠一個人獨立消滅鬼點啊?」鷹久嘆了口氣,看
著指頭上的紅繩:「等我帶人回到鬼點的時候,那裡乾淨得像是被清掃過一樣。鬼點也不
見了,姊姊也不見了。我們在山上找了好久,找到濃霧都散了太陽快下山了,才被大人帶
回家。我當時真蠢,父親對我說接下來的事情他們會負責,我就沒有多想的等著了……但
說到底,我不等也沒有辦法,我能做什麼?我什麼也做不到。」
霧完全散去了,甲斐靜靜的看著院子,只覺得滿心苦澀。這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在島津
領這樣的前線,這種悲劇並不少見。只是不論少見多見,對當事人而言,都是刻骨銘心的
痛。
「一個月後,當時島津領的駐地陰陽師在山上發現了剩下的那個鈴鐺,和姊姊的屍體。」
鷹久的態度突然激動了起來,說話的速度也變得急促:「然後他們就帶人去剿滅了那個已
經變大的鬼點,卻只把鈴鐺給了我,只跟我說姊姊不幸犧牲了……甲斐,你知道嗎,我一
直到十六歲上,十六歲啊甲斐,我一直到那個時候,才知道那些鬼把會陰陽術的人抓去之
後是怎麼對待他們的!」
甲斐沒有多說什麼的點頭。鬼在抓到了有靈力的人之後,不會立即殺死,而是囚禁起來,
凌辱玩弄,就像貓在吃掉老鼠之前會玩弄老鼠一樣,直到榨乾了最後一點對鬼而言算是大
餐的靈氣,才會把人殘忍的殺死吃掉。對鷹久而言,事發四年後才知道當初未婚妻是在這
樣的狀況下慘死,心裡肯定非常難受。
「……這鈴鐺算是法器。」鷹久頓了一下,皺著眉頭閉上眼,用力深呼吸了四五次,才平
靜的重新開了口:「運用靈力殺鬼的時候,就會響起來。他們的家徽也就是這個鈴鐺……
島津的鈴家,在我們那算是挺有名氣。」
「對不起,讓你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甲斐突兀的開口,鷹久愣了一下,轉過頭來,卻
對上一雙帶著歉疚,並且除了歉疚之外竟然什麼情緒也沒有的雙眸。
「……不是吧你……」鷹久愣愣的喃喃。
「我不應該為了好奇而打探你的寶物……如此失禮我感到萬分抱歉。」甲斐彎下腰行禮,
閃避了鷹久的目光,起身的時候太陽正巧照進走廊來,屋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便只
看見甲斐的嘴唇輕輕地動:「……打擾您的早晨……我先告退了。」
「喂,甲斐……」鷹久看著一片陰影下,連輪廓都模糊起來的甲斐,突然覺得有些失落。
就是這樣嗎?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無關緊要的人嗎?對我來說是這麼傷痛的回憶,你卻聽
完了甩甩袖子就走了嗎?人怎麼可以無情成這樣呢?
「賠罪……晚些會送上。」甲斐匆匆的說完便轉身離去,鷹久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綠
色的衣角消失在轉角,他才悵然若失的低下頭,看著鬼火苦笑起來。
「鬼火,我這是失戀了,是不是啊。」鷹久把玩著流蘇,打出好幾個結:「我知道他不在
意我,可是聽完別人傷心的初戀故事還跑得像飛,這可真不是普通的討厭我啊。」
太陽逐漸大了起來,霧散開得像醒過來的夢,除了一星半點的回憶,什麼都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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