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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事項: 一、本篇背景是魔幻架空日本,考據沒有,請勿當真。 二、背景大約可以理解為「披著平安皮的戰國BASALA」(喂) 三十二 在邊境處送了信,於是當馬車隊伍走到篭宮領領主宅邸大門前的時候,便看到現任家主篭 宮理打著家徽旗幟,列隊家僕隨從,在門口迎接他們的排場了。 「許久不見,篭宮大人風采一如往常。」甲斐帶著笑走上前去,和篭宮理互相見禮。 「紫籐君光彩如昔,叫我這老頭子自慚形穢。」看起來像個少年的篭宮理說著誰也不會當 真的客氣話,淺笑盈盈,一身金黃爛漫:「已經為你們準備好接風宴,請跟隨指引,稍做 休息後赴宴吧。」 「如此愧不敢當。」甲斐再度行禮,便讓統一穿著白底青色背心的小童們帶領眾人離去, 而他自己則和篭宮理並肩同行。 「能夠讓篭宮大人親自出來迎接,甲斐的面子還真不小。」一邊走,今川秀一邊跟鷹久咬 著耳朵。 「什麼?怎麼說?」鷹久有些敷衍的回答。那個小個子的男人好像哪裡見到過,但他又想 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見過,於是不斷反覆苦思,卻還是想不起來。 「篭宮大人可是有名的怪人呢,他們從祖上就是這個樣子了,不喜歡交際、討厭聚會、整 天窩在家裡……」今川秀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還有人送給當今的篭宮家主大人一個稱 號,叫做『寢殿蹲』呢。啊,不過這當然不可以直接說出來,雖然篭宮大人本身好像不很 介意似的,但他身旁的家臣還是會在意的。」 「是喔。所以你來的時候他沒出來?」鷹久依然苦苦思索。 「當然沒有啦,是立花先生迎接我的。大部分都是由他出面啦,能讓篭宮大人親自出迎的 人很少很少呢。」今川秀認真的點點頭。 「……啊啊。」鷹久側了側頭,終於想起來究竟在哪裡看過這個人。幾個月前甲斐帶他去 京城的時候,進皇宮前,甲斐本來要和某個人喝茶見面,卻被他把東廂砸得一塌糊塗而泡 湯的會面,好像就是跟這個人的樣子。印象實在太淡薄,以至於很難想起來。 原來這兩個人是彼此這麼重要的朋友啊……鷹久撇撇嘴,對於今川秀喳喳呼呼地說了些什 麼,完全沒有聽進去一星半點。 而篭宮理領著甲斐走到了茶室,二人對坐,半天靜默不語。 屋裡一片寧靜,遠方傳來安頓客人的聲響,因為隔得遠了,反而不很擾人,別有一番隱於 人聲嘈雜之處的逸趣。篭宮理執起茶杓,凝定而緩慢的沏了一服茶,遞到甲斐身前;茶是 好茶,碗是好碗,茶室裡斜斜插著一隻白梅,中心的紅蕊耀眼刺目,懸掛於其上的文字, 那麼舒緩地寫著「隱」。 「……理殿下。」終於還是甲斐耐不住,放下了茶碗。 「別。」篭宮理淡漠的說。 「茶,是好茶。」甲斐將茶碗往前稍推,行禮時頭卻不低下,而是直直地,凝視著那個穿 得一身橙黃,彷若少年的男人:「而出來跑的,也該還了。」 「……說那跟流氓一樣的話語喲,甲斐殿下。」篭宮理抽出了扇子展開,遮掩下半臉的摺 扇上繪著紅梅花樣,擺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畢竟是被逼得急了,只好也流氓一把。」甲斐直起身,也抽出了扇子,輕輕地拍著自己 掌心:「什麼時候可以出發呢?」 「我還是想在家裡睡覺。」篭宮理發出了軟綿綿的嘆息,靈動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甲 斐。 「陛下仁善,必定會留我們在京城過年吧。」甲斐遙望著京城的方向。 篭宮理雖然半張臉遮在扇子後方,但此時他的表情必然像是吞了隻青蛙吧,甲斐在心底偷 偷地笑了起來。早從天皇命篭宮理破伊賀領開始,到後來的會面失敗(探查鷹久的性格) 、甲斐一個區區從八位下的地下人竟然得天皇宣召清涼殿晉見(會面時間長了,方面遺影 帶領鷹久尋找到映並且帶出宮門)、鷹久將映藏在馬車裡時之所以能夠一路安穩地回到北 條領(遺影居功甚偉)、一條一項,粗粗想來與篭宮領似乎全然無涉,但細細一想又覺得 不過是在明面上無涉罷了。若不是篭宮理居中協調,天皇長居宮中、所見都是殿上人大臣 ,又哪裡會知道一個外地大名從八位下的芝麻綠豆小小官呢? 一思及此,甲斐就忍不住咬牙暗恨。但若從領主的角度說來,如果今天甲斐站在篭宮理這 個位置上,只怕做出的事情也是一模一樣;於是這個暗恨也不過就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小 小鬥氣罷了,刻意言語擠兌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報復,最終他們都在同一條船上,誰也沒有 比誰好過。 「……五日後。」篭宮理噎了半晌,終於不甘不願的擠出了話語。 「如此,這五日有勞理殿下。」甲斐又行了一個禮,抬起頭來的時候微微笑著起身,對篭 宮理點點頭:「適才享用了您的一服好茶,請容許我借花獻佛,回贈一服與您。」 「倒要看看你的茶藝精進多少。」篭宮理笑著膝行離開主位,坐到了客位之上。撇開那些 繁瑣凶險的政治鬥爭,他們兩之間,還是有許多話題好聊的。 「哪裡敢與您並論呢,不過是請您指教罷了。」甲斐淺淺笑著,伸手拿起了柄杓,流暢而 優雅的清洗起了茶碗。 坐在客位上看著甲斐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篭宮理淺淺而淡淡的笑著,突然起了點壞心眼 。 「說起來,我至今竟不知向來守時遵禮的甲斐殿下,為何會遲了七日才抵達敝領呢。」篭 宮理淺笑晏晏,看著甲斐執起茶筅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水給潑撒到茶碗外面來。 「篭宮領的狐狸探子向來出名,雖不知是真狐狸或假狐狸,難道一點風聲都沒有聽見嗎? 」心緒紛亂只是一瞬間的事,甲斐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倒掉廢水,拿起茶巾細心擦拭茶碗 。 「風聲倒是沒有聽見,卻聽見了子鵑啼空悲的呢喃啊。」篭宮理以扇覆面,壞心眼的低笑 了起來。雖然笑聲這麼低,但茶室內如此寧靜,那笑聲便恍若擂鼓,一聲一聲,笑得甲斐 滿面通紅,拿著茶杓和茶入的手僵硬著,一時竟也想不到該怎麼回嘴了。 那是紀貫之的戀歌,「子鵑啼空悲,空戀錐心扉」,用以描述戀愛中的人焦灼而不知所措 的心情。但篭宮理在此時用出來,不過是調笑甲斐,說「我是知道的喲,關於你的戀愛情 事」,因而甲斐燒紅了臉,一時張口結舌回不上話,只能低頭沖茶。 「並不只是為了那種事。」將茶碗送到篭宮理面前,甲斐深深吸了一口氣,已然平靜下來 :「但您既然問起了,我也就不知羞恥的回答您,過往那些玩笑似的戀歌習作裡,那些相 思焚身、那些不管是紅花或者珠淚染紅了的衣衫心情,我是終於明白了的。」 而篭宮理瞪大了眼睛,詫異而又不那麼詫異的看著甲斐。 「好大膽的告白呢,甲斐殿下。」篭宮理淺淺的調笑起來。端起了茶碗,濃綠色茶面上覆 蓋著細白泡沫,溫潤的茶水入口苦澀而喉韻回甘,他捧著茶碗緩緩啜飲,忍不住感慨戀愛 真是可怕,竟然能改變一個人那麼多啊。 「不過是混濁了的水罷啦。」甲斐賭氣的抓著膝蓋上的衣擺,孩子氣的哼哼。 「知音還是那個人比較好吧。」篭宮理笑盈盈地放下了茶碗,再度執起扇子:「取其心喲 ……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是佚名的和歌之作,「淨水雖有濁,知音取其心」——甲斐自嘲談了戀愛後的自己心湖 大亂,水已經濁得不可視物,只有知音人才聽得見他原本的水聲叮咚且不以他如今的混濁 為意;篭宮理則是以下半句調笑甲斐,說知音的那個人,還是已經把你的心整個取走的那 個人比較好吧,我可不敢勝任喲。 「請別這般肆意地嘲笑我。」甲斐這下子連脖子都紅了起來,近乎囁嚅地低下了頭。 「剛剛才說被焚灼了呢,戀火。」 「您再這樣嘲笑我,勢必我只能端出您是某位貴人的藤壺宮來應對啦。」甲斐仍紅著兩頰 ,卻嗤笑了一聲,也從懷裡掏出扇子,卻不展開,只是點著下顎,似笑非笑,牙尖嘴利的 反擊。 「誰是藤壺宮呀,完全是你胡說八道的擅自妄想罷啦。」篭宮理搖了搖扇子,一臉若無其 事:「明明養在北條領喲,卻把平安京裡的殿上人們那一臉做作的笑給學得那樣像,不是 好事呀不是好事。」 「從來也沒有想過在這方面贏過您,還是請您高抬貴手吧。」甲斐終於認輸,挫敗的張開 了扇子,把臉整個遮了起來。 「既然你都認輸了,『窮寇莫追』,我也該放你去換套衣服,預備晚上的接風宴吧。」篭 宮理刷地闔上扇子,笑得溫柔甜蜜,簡直像可以滴出水來:「對了,房間雖然照著常理安 排,但敝領即使不是秋天也總是大霧,女郎花便很是可以自便吧。」 那是「秋霧瀰漫天,女郎花隱現」的和歌,調笑著甲斐縱然房間的分配規規矩矩,但大霧 瀰漫,若隱若現的你就像女郎花一樣,被誰摘取而去,都沒有人會發現的喲。 「理殿下!」甲斐終於忍不住喊了起來。 三十三 「講真的。」蹲在廊外的水池旁,鷹久單手托著下巴,看山吹色的人魚山吹用紅色漿果細 細把映的手指甲染成鳳仙花一般的紅色,忍不住還是開了口:「我已經很久沒體會到這種 被當成珍禽異獸的感覺了。」 「我不懂。」授衣站在一旁,看看山吹,看看映,又看看鷹久。 「也是。」鷹久也不多說什麼,自顧自的托腮看映和山吹開開心心的玩在一起。 昨夜的宴會是個很普通的宴會。不普通的是領主的心腹家臣幾乎各各都有陰陽靈力,或高 或低,或深或淺——毫無例外,每個看了他都像見了鬼一樣。雖然表現得很平淡很普通, 頂多只是面部稍稍有點不自然。反應最大的,也就是那個叫……叫什麼,不記得了,總之 是個護衛吧,一看到鷹久就微微瞠目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復自然,像什麼 也沒有看到一樣。 但那一路尾隨的三四道偷窺目光到底怎麼回事,就算鷹久想說自己人帥真好,但那種興致 勃勃的窺探目光,比較像是看見珍禽異獸的感覺,而不是看見帥哥的視線。 除了鬼火,還有他本身的因素;鷹久摸了摸身旁的鬼火,漫不經心的想著。之所以鬼火不 是人人可拿的兵器,一來是這柄刀戾氣本來就極重,雖然只是一股殘存的意念,但意志力 弱一些的人,都會因此被吞噬;島津家歷代能拿得起鬼火的人,全都不是家主,因為他們 出生時氣場就足以威嚇一般的遊魂怨鬼,長大後或者戾氣或者霸氣或者殺氣或者正氣,總 之每一個都是氣場強烈的人,別說鬼了,尋常的妖怪都不敢近身。 就算是鷹久自己,尋常小鬼小妖怪,要封印或殺戮甚至不必出動鬼火,拳打腳踢就夠了。 在懂得陰陽術的人,或者在鬼怪的眼中,鷹久給他們的感覺就是一簇不斷燃燒的高溫烈火 ,就算只是靠近都會被炙烤得受不了,因而躲得遠遠的。 「這種明目張膽的『哇噢』,還真是很久沒遇到了……」鷹久喃喃的嘀咕,而映不知道和 山吹說了什麼,兩個人……不,一人一魚,愉快的笑了起來。 篭宮領果然是個怪人領,這條渾身傷疤的人魚見了鷹久竟然不跑,雖然怯生生的在遠處游 動,卻竟然敢偷偷看他,而就那幾眼,惹得今川秀大驚小怪的嚷嚷「我在這裡住了四五天 山吹都沒看過我憑什麼你一來他就盯著你」——雖然是怪魚,但是條很有勇氣的魚。 「原來你在這裡,讓我一陣好找。」甲斐從廊上走下來,授衣行了一個禮,而鷹久維持著 蹲姿,漫不經心的看著池裡的山吹。 「你竟然不忙啊?」鷹久轉過視線,看著仍舊穿得一身深綠枯黃的甲斐。 「我是客人,能忙什麼。」甲斐走到鷹久身旁站定,看了看池子裡的山吹,又不很放心的 看著映,擰起眉頭,最終仍然是搖搖頭,什麼也沒有多說。 「之前在平領也看你整天忙個沒完。」鷹久漫不經心的回嘴。他可還沒忘記在平領那陣子 ,甲斐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好像事情永遠做不完似的。 「那是因為另外簽了些東西。」甲斐含糊其詞。 「什麼東西?」 「領地機密。」 「滿肚子彎彎繞繞。」鷹久聳聳肩,嘀咕了一句。 「理殿下說,後日齋王大人要舉辦賞梅會,問你去不去。」甲斐淡淡的開口,轉移視線, 看起了池邊淺黃色的臘梅。 「齋王?」鷹久皺了皺鼻子:「不怎麼有興趣。」 「據說齋王是出了名的美人,又開朗又大方,擅和歌長詩書,不管人類或妖怪,都有她的 仰慕者。」 「我——」鷹久反射性的就想說他要去,但下一秒就吞下了原本的回答,伸手拉住了甲斐 藏在袖子裡微涼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似乎是沒想到鷹久會轉得這麼快,雖然有點生硬,但仍是大出甲斐的意料之外;而手被握 在高溫乾燥的手心裡,也不知道是暖的,還是因為鷹久的轉折太過生硬而惹的,甲斐一個 沒忍住,便低聲笑了起來。 「你也沒其他選項。」甲斐笑了幾聲搖搖頭,發現映和山吹用著略略詫異的神色看過來時 又猛然收了笑,裝得一臉正經肅穆:「齋王身份可不同尋常,雖然是巫女,卻是侍奉天照 大神的巫女,這樣的貴人所舉辦的賞花會,你可別胡鬧,別出什麼大事,席上不要和別人 挑釁,也不要一臉不耐煩,無聊了就坐在我旁邊喝酒,但也不要喝得太過了……」 「無聊了可以吻你嗎?」鷹久嘻皮笑臉的問。還維持著拉手的姿勢,就嘿唷地站了起來, 故意湊到甲斐身旁,輕輕用鼻尖磨蹭了一下甲斐白玉般溫潤的臉頰,壓低了的聲音有點啞 ,熱氣溼潤而暖,薰出一抹紅:「吶,可以吻你的話我保證就會乖乖的……」 「不能吻你也要乖乖的。」甲斐伸手捏住鷹久鼻子把他推了開,頰上還帶著紅,語氣凌厲 卻含笑:「公開場合做什麼都不可以。」 「真可惜。」鷹久笑著鬆手退了開,舉起雙手假作投降狀:「我會乖的,老大。」 「乖了就賞你肉骨頭啊。」甲斐輕輕笑了一聲,扭頭甩袖便走。鷹久看著甲斐離去的身影 ,兀自在腦海裡重複播放甲斐剛剛一旋身的風采,那腰線扭得真漂亮啊…… 「鷹久殿下,現在雖不很冷,口水滴久了也是會成冰的。」授衣涼涼冰冰的話語比雪水還 醒神,鷹久一個機靈回過神來,下意識抹了抹嘴角,才發現根本沒有口水。 「你這條壞狐狸又騙我。」鷹久笑著拍了拍授衣的肩膀。 「哪能呢,只是害怕驚嚇到映大人罷了。」授衣笑咪咪的回話,而鷹久轉過頭去,看映滿 臉好奇的朝著這邊,眼看著就要站起來走過來問問題了,此時若不拔腿而逃,就沒有更好 的時候了。 「……唉呀,帶壞小孩子了,罪過。」鷹久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瞻前不顧後。」授衣撇撇嘴,閒晃似的跟著鷹久逃跑的腳步走。 映被扔在原地,撅著嘴想了想後,決定去找今川秀,好好問一問剛剛那些事情有什麼意義 。 三十四 可惜最後還是沒有參與到齋王所舉辦的賞梅會。第三日早晨,在甲斐他們不知道的時候, 有個使者急匆匆地將書卷交給了篭宮領的立花外交官,而後篭宮理和他的心腹家臣們緊急 召開了一個會議,時間並不長,扣除眾人在會議室內搥桌貼牆打滾趴地的時間,結論幾乎 是立刻就決定好了。 於是滿腹心事的領主便拎著什麼也沒畫的白色紙扇,不情不願地讓僕從們去通報。沒多久 ,身著松葉色衣裳的甲斐便帶著與之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求見,而篭宮理讓七郎上了茶, 無言地和甲斐對坐。 「怎麼會這麼快?」甲斐看起來很焦急,竟是連遮掩也顧不上了。 「我也想問呢。三條院不知道在幹什麼……」篭宮理張開扇子遮著下半臉,有些奄奄。 皇城兵馬在陰陽師本家家主甦羅的長期經營下,一半以上都倒向反天皇派,自入秋以來, 死國戰況告急,整個皇城浮動著一種微妙而浮躁的氣息,一撥又一撥的所謂「遊民」自入 秋後不斷湧入皇城,雖說是遊民,卻大多年輕力壯,看著就不是真正的遊民;尚算忠於天 皇的守城官強自按兵不動,就是為著沒有天皇的指令。 但今天早晨,皇城的東南角卻爆發了遊民與衛士的肢體衝突,雖說是治安事件,衛士隊卻 傷亡了三人——輕傷一人、重傷一人、死亡一人,現下皇城已被飭令全面戒嚴,許入不許 出,連宵禁令都改了,日落後如有任意出門者,不問理由強行拘禁。 「您怎麼知道是三條院……」甲斐抿了抿嘴,臉色刷地蒼白起來。 「殿上人的爭鬥……甲斐殿下,」篭宮理似笑非笑,那雙圓圓的眼眸閃過冰冷光芒,淡漠 而凜冽:「『從此變紅川』呀,北條大人對您的呵護無微不至,可惜人生處處無奈。」 甲斐臉色蒼白的點點頭,他知道那是來自素性法師的和歌,「血淚染白河,從此變紅川」 ……雖然這是歌詠死去的藤良房遺骸葬於白河附近所作,但用在此時,只讓人覺得政治鬥 爭乃至於迫害,是使人心驚肉跳的。 門口傳來輕輕叩聲,七郎起身走了出去,隨即又旋身回來。 「主公,甲斐大人,適才甲斐大人的隨從彌生前來通報,總計五十三人已經整備完畢,隨 時可以出發。」七郎清秀卻平凡的臉上面無表情,聲音也平板和煦,訊息卻另人心驚肉跳 :「另外,丹波和若狹的軍隊已經開拔,約半天後能在京城會合。」 從篭宮領一路急奔到京城,的確也差不多就半天時間。甲斐不自覺的握緊了藏在衣袖裡的 拳頭,不知道該說自己的心情究竟是緊張,或者氣憤。 「最終,其實還是人類的世界最可怕。」篭宮理打發七郎去處理瑣事,卻突兀地開了口: 「我十多歲的時候,陛下當時還是皇子。」 甲斐疑惑的抬起頭,看著篭宮理。長相清秀的男子雖已三十多歲,看起來仍就像個少年; 此時雪已經停下,站在門口的篭宮理映著廊外一片盈白,青鶸茶的衣裳襯著雪色,不甚高 大的嬌小男子優雅佇立,像一株盈盈的常綠樹,恨不得能獨自枯黃,忘懷塵世所有醜事。 「當時我的官位雖不是很大,卻蒙先帝寵愛,經常出入大內。」篭宮理的聲音輕輕,像落 雪,也似飛花:「陛下與先帝的前中宮皇子只差一歲,在大內時,陛下表現得與我親善… …那些飛刀一般的目光神色,只不過是今日事件的縮小板罷啦。」 這是在安慰他呢。甲斐羞愧的低下了頭,很為自己的慌張無措感到羞恥。 「如此慌亂讓您看笑話了,請原諒我的失禮。」論與鬼對戰,甲斐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但今日的鬥爭已經不是純粹的人與鬼,而是人與人之間,波濤洶湧血流成河的政治廝殺。 甲斐不安的垂著視線。在北條領,他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當家少主,縱使官小位卑,一年 也不過一次進京時有這種感覺;乍然被捲進政治漩渦,他是新手門外漢,稍稍有些差池便 手足無措,害怕著一步錯而步步錯…… 「三條院人在東小路的近江院。」篭宮理淡淡的說著,對甲斐點了點頭:「我先告辭,甲 斐殿下也快些準備吧,待會要快馬急奔呢。」便離去了。 「好的……」甲斐深深呼吸,然後吐出一口濁氣。 篭宮理方才的話很簡短,卻包含著多得不得了的訊息。首先,確認了他們這方資訊充足, 而對方其他的不管,起碼已經先失了前蹄,接下來若是沒有意外,造反的那一派基本上處 於弱勢,而他最少沒有站錯隊。再來,篭宮理對勤王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雖然站隊明確 ,卻一點也不積極,這和他平時的表現一致,都清楚表明了雖然他支持天皇,卻也非毫無 條件。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做了。」甲斐伸手用力揉了揉臉,站起身來。 「少主,我有疑問。」與之介跟著起身,卻滿臉憂心:「方才理大人所說的是快馬急奔吧 ?」 「……啊。」甲斐頓了一下,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竟然把這芢給忘記了……甲斐以扇抵顎,面色凝重起來。雖說馬術是貴族子弟的基本功夫 ,北條領又產好馬,但甲斐自己的馬術卻糟得不得了,平素讓馬師牽著在園子裡走走還行 ,但更多的就沒法要求了。也因此,甲斐如果要出門遠行,總是搭乘馬車,為的就是遮掩 他不會騎馬的事實。 甲斐焦慮的看了與之介一眼,隨即又搖搖頭,快步往屋外走去;雖然與之介的馬術不錯, 但小姓和主人共乘一騎畢竟不好看,也有失身份。而且,與之介也必須擔負著護衛映共乘 一騎的任務(不是他信不過天皇親派的遺影,只是畢竟人算由北條領護送回去的,沒辦法 臨時指派由遺影假扮的「某個護衛」共乘,這樣明面上不好看),沒辦法護著他……… 都是三條院不好!急什麼急!你造反晚個一天兩天是能成嗎?就算能成也不會讓你成!甲 斐忍不住在心裡狠狠咒罵起來。 「少主,我去向鷹久殿下說說吧。」與之介像是突然想到一般開了口:「他想必也很願意 和您共乘一騎的。」 「馬的負擔會太大。」甲斐生硬的回話,一時卻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讓鷹久知道起碼比 讓所有人都知道來得好一點,只是這樣對他們要疾行未免有些耽誤……但似乎沒有更好的 法子了。 「與告退了。」與之介一彎腰便退了開去,甲斐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盡頭,無奈的嘆 了一口氣。 也罷,出醜便出醜了吧……… 三十五 下午時分,整頓好了的眾人聚在一起,準備出發。 「……從篭宮領的主城到京城,就算急行軍也要跑上一日一夜,關於今天晚上的休整,一 切有勞篭宮大人的帶領了。」甲斐正經八百的對篭宮理行禮,毫不在乎後者吊了起來的眉 毛。 「一直以來,這隻隊伍的隊長都是您吧,北條殿下。」篭宮理搖晃著手上花紋和顏色都很 複雜的扇子,看得人眼花。 「那是因為幾個月來,隊伍裡論官職論年紀,都是我忝居最長,如今終於能追隨篭宮大人 的腳步,實在不勝欣喜,萬分期盼您的指導。」甲斐面色不改姿勢不動,連衣角都沒有被 朔風吹動幾分。 篭宮理的眼睛瞇了起來,那半張臉藏在扇子後頭,略厚的紙扇拍拍,拍拍。站在篭宮理身 後半步的七郎看了看甲斐,不甚樂意的皺起了眉頭,卻沒說什麼。 「既然國師的預言指定的是甲斐殿下,必然有其深意吧,我只是個路過的領主兼嚮導,隊 長什麼的,還是您勉為其難,留著自己磨練吧。」篭宮理拍著扇子,高深莫測的開口。 甲斐神色微動,眼裡閃過幾抹思緒,果然篭宮理知道的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上很多。 「您官高位尊年長而有見地,名義上的隊長,還是交給您比較妥帖。」甲斐堅持。 「幹麼這麼堅持?」篭宮理有點惱。 「我也正想這麼問您。」甲斐跟著皺起了眉頭,語氣煩惱得簡直發苦:「雖然我們並不是 孤軍作戰,但無論是丹波、若狹、和泉、紀伊、近江的友軍,我官小位卑,一個都不認識 。」 「認識他們要做啥?我們直接衝進京城啊。」篭宮理理所當然的回答。 甲斐愣了一下。 「不休息嗎?」 「就地紮營。」 「大冬天的……?」 「你跟你帶的人都不是紙紮的吧,一個晚上而已。」 「國師怎麼辦?」 「好問題,讓誰照顧照顧,馬上是不太好睡,咬著帕子別咬到舌頭了。」 「……哦。」甲斐愣愣的點頭。 「不是吧你真的打算聽我的?很累哩。」這下子反而是篭宮理大驚小怪了起來。 「術業有專攻,還是讓專業的來吧。」甲斐拱拱手,一臉受教的表情。 「……好吧。」篭宮理再度搖起了扇子。 「那我去和其他人說。」甲斐走起路來還有點雲裡霧裡的恍惚。雖說篭宮理用軍的風格一 向走詭兵奇襲路線,但實際接觸,才知道赫然如此狠辣,端的是精英作戰風格。 甲斐走一走,甩了甩頭。也許京城附近用這種作戰方式比較好吧,自己習慣的那種作戰方 式也許並不適合用在這並非戰爭、卻又是戰爭的鬥爭上。而朔風獵獵吹起,他抿著嘴看向 京城方向,視線所及只有灰暗的雪雲,就如同他的心情。 然後他回去,跟眾人這麼一說—— 「你瘋啦!?」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居然是鷹久:「我們的兵什麼時候受過雪地急行軍 的訓練?就算你自己,整晚上在雪地裡騎馬跑,進了京城那還打不打架啦?」 「……啊。」甲斐愣愣的,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我也反對,就算一路跑過去可以早點到,但累得半死也只是去給人家增加砲灰的,我從 平領帶人出來可不是為了填在京城啊。」平清日也不贊同的搖搖頭,看向甲斐的目光多了 幾分同情:「北條君,我知道你很崇拜篭宮大人,也知道這幾天你壓力大……可是也不至 這麼失常吧。」 「……是我魯莽了。」甲斐羞愧得臉上發熱。 「甲斐你只是太累了,我替你跳個舞祈禱一下吧?」今川秀湊了過來。 「不,慢點吧,我還要去找理殿下……」甲斐急匆匆地又趕了回去,才看到篭宮理還坐在 原地,慢悠悠的喝茶吃點心。 「我正想你再不回來,就該我去找你了。」篭宮理笑吟吟的把茶和點心往甲斐面前一推: 「吃點,等下就出發了。」 最後他們仍決定騎馬趕路,只是並非急行軍。出發時,原本甲斐都已經做好在眾人面前丟 臉的心裡準備了,最後的決定,卻是鷹久和映共乘、甲斐則以「協助不擅長騎馬的小姓」 為由,和與之介共乘。 「這樣對少主的名聲比較好。」與之介低眉順眼,卻態度堅定的這麼說。 「……好吧,這樣對馬也比較好。」鷹久一臉悲壯的同意,撈起了映就跨上馬,抖開長長 的披風,把映捆了個嚴實,風都透不進去。 甲斐點點頭,在鷹久調整好了坐姿後,才拿出一張紙,塞進了對方手裡。 「時間緊急……你別挑剔紙。」話才說完,甲斐就轉過身去,急匆匆地往他自己的馬兒走 去。映艱難的轉過頭,看見那是一張懷紙(放在衣襟內用作草稿紙的紙,紙質粗糙,且不 一定有薰香,算是比較低階的紙),上頭寫著些什麼,因為鷹久收起得太快,所以什麼也 沒看到。 「少主,您寫了什麼給鷹久殿下?」朝著京城奔馳而去時,與之介偷偷地這麼問著。悄悄 話的聲音太小,在馬上立刻就被風吹開了,像是什麼也沒有說一樣。但他分明看見,甲斐 耳跟底下那一層薄薄的紅暈,和嘴唇上咬得淺淺的牙印。 「也沒什麼,一些傻話罷了。」甲斐搖搖頭,一臉正經的看著前方,像握著韁繩的手真的 在控馬似的。明知道是傻話卻仍忍不住不說,雖然知道不妥卻也有一點點期待能夠共乘… …但是仔細想想,等事件結束了,回到北條領,要多少時間沒有? 不過是一句兩句傻話,約定說事件結束後再一起騎馬罷了;說是一起騎,講到底還不就是 共乘嗎……甲斐甩甩頭,讓撲面冷風把臉上的燥熱全都吹走,現在可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 而京城已經近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4.14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