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事項:
一、本篇背景是魔幻架空日本,考據沒有,請勿當真。
二、背景大約可以理解為「披著平安皮的戰國BASALA」(喂)
二十八
抵達遺影所說的隱士所在之處時,是一個早上下過傾盆大雨,午後卻又出了大太陽,又溼
又悶熱的天氣;尚未完全散去的雨雲陰沉地盤旋在頭頂天空,連陽光都黏膩了起來,帶刺
地扎在皮膚上,令人感覺不快。
「根據村人所說,那位名叫目途的隱士雖然總是做出不吉利的占卜,但若當作警言而好好
面對,是可以趨吉避凶的。」授衣打聽了消息後回來報備。
「專做不吉預言的占卜師嗎……」甲斐沉吟了一下。
「可是我們沒帶這麼多馬車出門。」靠在馬車窗邊的鷹久手裡還拿著塊油炸麵果子點心就
忍不住插嘴,還晃了晃手指,掉了一些糖粉:「不過我的馬車可以讓給他,然後過來跟你
一起擠。」
「說得你很大方一樣,不就是想在馬車裡動手動腳嗎,當別人都是瞎子。」甲斐橫了鷹久
一眼,後者嘿嘿嘿地怪笑起來,還伸手摸了摸甲斐的臉頰一把,然後被他笑著罵「你的手
髒死了都是油」而拍開。
南無南無,眼觀鼻鼻觀心,我什麼都沒有看見。沒有看見少主眉梢眼角甚至嗓音裡的春意
,也沒有看見他們之間比起平家少主跟他的護衛也不惶多讓的濃情蜜意,更不知道他們現
在這個舉動就叫做打情罵俏,他們家一臉正色的少主有朝一日竟然會跟某個人打情罵俏,
就算是在最荒誕的夢裡,授衣也從來沒有想到過。
現實總是比物語更加離奇,現在我什麼都信了。授衣低著頭,逃避現實的數著墊子上的紋
路。
「授衣,跟颯太要點……醃肉、乾糧、米和茶,」甲斐停頓了一下,沉吟一會,又搖了搖
頭:「一時也想不出來該送些什麼,你再加個兩三樣東西吧。」
「棉布如何?」授衣想了想,提出意見:「雖然我們沒有帶,但跟這裡的官員買一兩匹倒
也不是很難,據說目途先生日子過得有些清苦,也許沒有布料做衣服吧。」
「好,你去準備。」甲斐點了點頭,授衣便退下了。
「管家真辛苦。」鷹久掰了一塊點心送去甲斐唇邊。
「習慣了也就沒什麼。事情是多,但不過忙在一個雜上,比起真正的殿上之爭,我寧可計
較今年修灌溉溝渠的木材為什麼漲價了。」甲斐就著鷹久的手咬掉點心,搖搖頭無奈的說
著。
「我大哥養了一大堆家臣,你怎麼沒有?」鷹久又掰了塊點心送過去,糖粉沾在甲斐唇上
,雪白雪白的糖粉被珊瑚紅色的舌頭舔去,看得他有點心癢。
「都留在北條領。」甲斐吞下點心,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我們出門的這段時間,是
誰在處理北條領的政務和庶務?」
「喔。」鷹久摸摸鼻子,沾得一鼻尖糖粉和油光。
「你莊重點,看你鼻子成什麼樣子了。」甲斐笑了起來。
「哇哦,是甜的。」鷹久這才發現,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笑,你還笑,看我把糖粉
沾到你臉上,反正你本來就是甜的,也不怕更甜一點……」
「不要鬧,快住手……」
聽著馬車裡的嬉鬧,與之介愉快的輕聲哼起了歌,等著他們鬧完,再進去幫甲斐整理衣服
。
馬車到半山腰就無法再前進了。甲斐想了一下,決定先留下兩輛馬車,其他人先回到山腳
下準備紮營,而他帶著與之介、彌生、樹,連著堅持要一起上去的鷹久和授衣,決定步行
上去拜訪隱士目途。
「這根本不算有路吧。」扛著鬼火,鷹久邊走邊抱怨:「也太沒人走了,這個叫目途的人
,平常難道不吃飯的嗎?」
「怎麼說?」根據村民給的指示而在前頭帶路的樹轉過頭來,不解的看著鷹久。
「這條路勉強只能讓一個人走,但嚴格說來根本就不算路。」鷹久指了指小路旁的樹:「
現在是秋末,葉子都掉光了,才覺得好像有一條路。夏天的時候應該是幾乎看不到路的。
如果是常常有人走、或是來回很多人的路,樹枝不應該往這裡長,最新的斷痕也是七八天
前的了……不是說他連個侍從都沒有嗎,一個人扛不動七八天份的米麵吧。」
「鷹久殿下也扛不動嗎?」授衣插嘴。
「你打聽到他長得跟我一樣又高又壯嗎?」鷹久掃了一眼授衣。
「沒有。據說是個文弱的書生,聽他們敘述,倒還比少主更纖細些。」授衣想了想。
「那不就結了。」鷹久比了一個高度:「如果這條路都是他自己走,那他應該就這麼高…
…比甲斐矮一點。」
「若猜錯了怎麼辦呢。」授衣故意的問。
「那就罰狐狸把尾巴變出來給我看。」鷹久故作不滿的瞪了授衣一眼。
「在那,看到了。」樹的聲音打斷了對話,抬眼看去,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座茂密的竹林,
裡頭隱隱約約的有一間屋子。
「就是那座小屋嗎。」甲斐看了一下。
「應該是。」樹點點頭。
「與。」甲斐側頭。
「是。」與之介點點頭,輕巧而快的走進了竹林裡,很快就接近了那幢小屋,而竹葉翻飛
,掀動一片綠浪。過沒多久,他又走了回來,帶著淺淺的微笑:「少主,目途先生說已久
候了。」
「看樣子今天占卜到我們前來,倒是壞事了。」甲斐笑出了聲音。
「從閒雲野鶴的隱士生涯,變成政治鬥爭裡的一個棋子,倒是個天大地大的壞事。」與之
介也跟著笑了起來。
「起碼以後吃得飽,也不用擔心四季新衣啦。」彌生扛著一大包要送給目途的禮物,粗聲
粗氣的說。
「我就不進去了。」鷹久說。
「嗯,在外頭等我出來。」甲斐笑著點了點頭。
二十九
先行進屋的,是負責扛著禮物的彌生。當他彎腰退出後,甲斐和與之介才跨入小竹屋內,
見到了隱居於山上的竹中目途。
穿著便宜布料製成且不太合身的衣裳,目途從禮物旁直起身,轉過頭來看向了甲斐;帶著
眼鏡的青年看起來溫吞斯文,眼裡閃過的神采略有風霜,看得出來曾經吃過苦。甲斐略略
點頭為禮,而目途行了一個禮,從禮物中抽出茶葉。
「請稍坐,我去為您沖茶。」目途說。
「有勞您。」甲斐點點頭,環視簡陋的屋子一圈,便露出略略困惑的神情。
「請問竹中先生,您是否有座墊呢?」與之介上前兩步,蹲下以袖子內側略略擦拭地板後
,便退到一旁請甲斐走進裡間。
「只有一個,請隨意坐吧。」目途的聲音從裡間旁的廚房傳出來。
而與之介快步上前看了看那個座墊,露出略略煩惱的表情。
「我沒這麼嬌貴。」甲斐白了與之介一眼,逕自走到座墊的對面處正坐下來。
沒多久,目途便端著三杯茶走了出來。當他看見甲斐沒有落坐在座墊上時,露出了若有所
思的神情,然後將手裡的茶端放到甲斐和與之介面前,自己則是捧著另外一杯水坐到了墊
子上。
「山野村人多有疏漏,還請大人不要見怪。」目途溫和的笑了笑。
「承蒙您的招待。」甲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神色不動地放下了茶杯。茶葉放得太多而
過於苦澀的茶水簡直像是什麼玩笑似的,茶湯的顏色雖然因為使用陶杯盛裝而看不明確,
卻可以從味道推測,大約已經泡成像是枯萎的竹葉那般,失去生機的黃綠色吧。
與之介有些猶豫的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甲斐,不知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測試」,不是說
隱居起來的高人都喜歡想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來測試前來找他的人是否誠心誠意嗎?這
麼難喝的茶水,是不是就算測試的一種?與之介煩惱的看著甲斐,心知肚明這種味道的茶
水,以甲斐的挑嘴程度來說,恐怕是再不肯入口了。
「聽聞此處有賢士隱居,突如其來的拜訪驚擾您了。」甲斐淡淡地笑著開口。
「哪裡。不過是個四面漏風的粗陋竹屋,即使風聲如笛,也不能假裝夜晚從未被冷得驚醒
。」目途客氣的笑著回應,目光仍在剛剛送來的禮物上打轉。與之介稍微注意了一下,發
現目途看得最多的是醃肉,其次是鮮肉,再來是米。
「請問該當如何稱呼?」甲斐又問。雖然再來之前就已經對對方有略略了解,但必要的過
場仍是要走,而且從對方的回應,就可以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態度,以便評估下一個招攬的
步驟該如何進行。
「您稱呼我為目途便可。」目途溫吞的咬著字,緩緩開口:「竹中目途。還不知道大人您
如何稱呼?」
「北條甲斐。」甲斐停頓了一下。姓氏大概是竹中目途胡亂拼湊的,因為他住在竹林裡所
以姓竹中,大約是這樣的意思。至於他的過去如何、曾經是誰,那都不重要,因為他是天
皇指定推薦的人才,就算是透過遺影而安排的間諜也好、細作也好,都必須起用。但該怎
麼讓他跟隨自己前去京城,可能還得再加把勁:「不知目途先生擅長的,是哪一種陰陽奇
術呢?」
「就要中午了。」目途忽然把話題扯了開來:「我剛剛洗了米下鍋,雖然是便宜的陳米,
但還是讓我招待各位一頓午飯吧。」
甲斐愣了一下,與之介則在心裡哀嘆起來。
根據他們打聽到的消息,這位竹中目途先生所擅長的,是占卜之術。莫非占卜到了今天要
來拜訪他的是個挑食鬼,所以才這樣試探他的決心嗎?甲斐的挑嘴雖然不能說赫赫有名,
但能在北條領主宅邸堅持下來的廚子,哪個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他們家少主一來挑嘴二來
挑食,雖然不至於吃到不合口味的料理就翻臉,但能讓他多吃幾筷子的廚師,即使是在北
條領主宅裡也就只有兩位。雖然說出門在外一切都不好太挑剔,但是用陳米煮出來的飯,
甲斐很有可能寧可餓過這一餐也不吃啊!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的廚子就在山腳下,此時下去召他上來……」甲斐客氣的提議,
聽起來完全是為了不讓主人太過勞累而提出的貼心建議,但與之介知道,這只不過是甲斐
不想吃陳米又不好意思讓主人沒面子的委婉拒絕罷了。
「鳴釜之時,占言迸現。」雖然是重要的陰陽術修習科目,目途卻說得一臉無所謂,毫不
在意地將自己所擅長的項目暴露於第一次見到的人面前,正是因為占卜和天賦有關,如果
是沒有天賦將占卜作為計算而學習的占卜師,傾盡全力,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成為優秀
的教師、或是二流的占卜師。那不是誰都能夠學習的科目。
「擅自提出令您為難的建議,實在是萬分抱歉。」甲斐只閃神了一個瞬間,很快便恢復如
常神色。與之介低下頭看著杯裡的茶水,漫不經心的聽著甲斐和目途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起來。
而當米飯的香味隨著蒸氣開始緩緩飄散,目途向二人告了罪便起身走到廚房裡,甲斐側身
看往廚房,蹲下身的目途背影竟有些模糊起來,像被米飯的蒸氣包圍住了似的,矇矓得有
些不確定。
與之介低頭,毫不意外的看見甲斐收在袖子裡的手指輕微地躁動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戳著
袖口,那是他碰到不想吃卻又不能不吃的料理時一貫的反應。雖然最後總是都會吃,在戰
場上的甲斐也會和士兵一起吃乾糧,但不管他是否願意吃,碰到不想吃的食物時,手指總
是會戳著袖口。
「從我被陰揚寮趕出來,到現在,這麼多年了,每次的占言都一樣。」目途起身,端著飯
釜一步一步廚房走了回來:「『皇室摧折,神鬼並行。惡墮有道,渾沌無明。』一直以來
,都是這四句話。」
甲斐看著目途,後者放下飯釜,又慢吞吞的走回廚房,從竹製的碗櫥裡拿出了碗筷。
「我原本也以為是我錯了,可是,終究是對的。」目途一邊拿筷子,一邊淡淡的說著:「
我終究是對的。但預言本來就是模糊又晦澀的東西,且沒有時間限制,我不知道讓我窺見
皇室天命的摧折預言究竟是為什麼,也不知道這個預言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實現,對我來說
,真的很困擾。」
「困擾?」甲斐皺眉。
「鳴釜預言是我最擅長的占卜,大概可以說是準確度最高的一種占卜法。」目途拿好了碗
筷,慢吞吞的走了回來坐好,拿起竹製的飯匙,緩緩盛起了飯:「但是從那日開始,不管
如何測試,都只能聽到這句。所以我只好用其他方法來占卜,若不是有位恩人告知我這片
竹林的所在,只怕我今日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
「原來如此。」甲斐正色。雖然越聽越不能理解素德天皇究竟為何授意遺影,要他們來找
目途,但看起來,至少能夠確定目途想要的東西……:「……您是否,願意離開這片山林
?」
「咦?」目途停下了盛飯的動作,不解的看著甲斐和與之介,露出懷疑的神色:「像我這
樣一個貧窮的不祥占卜師,還不值得貴人多加籠絡吧。」
「我自有我的理由,您的才能是我所需要的。」甲斐略略擺了擺手,環視竹屋一圈:「為
了您的才能,我希望能夠將您收攏到麾下,目前正往京城而行,也許您有大放光彩的時刻
。」
「大放光彩那倒也不必,這竹屋我也住得習……」
「二十石。」甲斐斷然的打斷了目途,一句話三個字,立刻說得目途瞳孔一收。
「……什麼?」目途吞了口口水。
「即使是為了您的預言,我願意用一年二十石的薪水,聘用您成為我的家臣。」甲斐直直
的看著目途,語調鏗鏘:「請您和我一起走吧,目途先生。」
「二十……」目途的眼神都直了。
過往在陰陽寮做實習生,一年的薪水才一石,根本吃不飽不說,還得到處兼差打零工才能
勉強維持溫飽;被驅離陰陽寮後,居無定所,輾轉的才在這個竹林裡定居,用天氣占卜跟
村民們換點米糧和布匹,生活一直以來都過得很清苦,雖說習慣了就覺得這種生活也可以
過下去,但終究還是想要睡在不會透風的屋子裡、吃用新米煮出來的飯、穿合身的衣裳…
…
「如果您願意,現在就能和我一起下山,我已虛位以待。」甲斐追加最後一擊。
「違背良心、或是捲入皇室繼位之爭的事情,我是不做的。」目途猶豫了一下。
「那種事,我也不做。」甲斐毫不猶豫。
「您是否還知道更多的東西?」目途狐疑的看著甲斐。
「恕我無法告訴您更多了。」甲斐說。雖然他其實什麼也不知道,但那不妨礙他做出『其
實我什麼都知道,那不能告訴你』的高深莫測的表情來哄騙目途,這可是在貴族圈內生存
的基本功。
果然目途猶豫了一下,便相信了。
「成交。」目途重重點頭。
「太好了。」甲斐露出如釋重負的笑,雖然他仍舊不解到底為什麼要招攬這個人,但起碼
任務完成。他對目途彎下腰,鄭重的開口:「雖然是無能的主人,但也請您多多的指教了
。」
「不敢當不敢當。」目途連忙回禮。
「那麼,請您收拾一下,我們這就下山,我迫不及待地想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其他人了。
」甲斐笑著挺直背脊,笑得很真誠。
「這……」目途遲疑了一下。
「如果您是擔憂剛煮好的飯。」與之介連忙開口:「我們也可以一起帶下去,您只要專心
收拾行李便行了。」
「這樣啊。」目途鬆了一口氣。
「如果您不介意,我讓彌生和樹來替您收拾。」甲斐說。
「如果鷹久殿下也願意讓授衣幫忙,就可以更快了。」與之介補充。
「我等一下去問。」甲斐點點頭。
「那我就先收拾起來……」目途爬起身,開始忙忙碌碌的收拾起屋內的東西,而甲斐也起
身,走出了竹屋。
「少主,飯怎麼辦?」與之介偷偷的問。
「等一下看誰去幫忙吃掉。」甲斐更小聲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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