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最近流傳著名為『風流鬼』的小報，著者不明，內容專挑達官貴
人下筆，雖無人證實可信度，但做為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卻是十足十。其實
呢，這名著者本業並非如此文雅，他是名刺客，見不得光的刺客，這份職業
聽起來十分帥氣，但實際上卻是個乏味至極的工作。
怎麼說呢？這份工作60%的時間在等待，39%的時間在逃命，只有1%的時
間展現帥氣度，各位客倌您說說，這能不無聊嗎！
尤其是在等待刺殺的階段，明得來還好，假扮長工、馬伕、小倌等等，
還可以享受一下不同的人生；但來陰的那可真是讓他無聊到發慌，想想在樑
上的日子，在大石頭後的日子，連自言自語都不行！偏偏這些達官貴人的護
衛又特別多，他趴在樑上都趴到快睡著了還是沒看到破綻。
於是乎他開始觀察起這些富人們的生活，在腦中增刪情節，讓故事更生
動、更引人注目，並用閒暇的逃命時間寫下最新的觀察紀錄。
這些達官貴人的生活大多是一般平民接觸不到的官商勾結、珠胎暗結，
尤其是大房二房三房等的爭奪戰更是精彩，有時候連他出手都不用目標就死
了。
慢慢地，他的小報越來越有名，雖然收入還是比不上做黑的多，但那種
人手一報的成就感卻無法比擬，為了取得更多題材，刺客最近很認真地接下
各種工作，因為擅於觀察細節且又極具耐心（其實是在樑上寫小報），往往
能達到殺人於無聲無息之中，正因如此，刺客在江湖上的排名突飛猛進，人
人開始畏懼這位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高手，不過刺客本人並無心於
此，因為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排名──小報發行量。
說到人們對於這位江湖高手的觀感，除了那高超的技巧外，還有另一項
讓做黑的也能登上排行榜的原因是，刺客只殺有罪之人，通常刺客在接下工
作後並不會馬上行兇，而是會先潛伏在目標身邊一段時間，等找到足夠的證
據後才會動手；這高尚的品格、堅貞的氣節，讓講義氣的江湖人們無一不對
他尊敬──雖然這離真相有點距離，不過事情既然是朝好的方向發展，刺客
當然不會說什麼。
這回刺客的目標是位為官公正清廉、明辨是非、賞罰分明、深受人民愛
戴的清官，這種案件可說是做黑的最討厭的一種，為什麼呢？這種清官身邊
雖然不會有大把的護衛保護，殺他們可說是易如反掌，但惹火了一般平民可
是會造成自己的名聲低落，到外頭吃碗麵都會被丟雞蛋，最後淪落到自己下
廚，這是何等恥辱！
但刺客不同於常人，他興致勃勃地接下這個案件，雖然有大半的機會可
能做白功，但如果這清官真的藏有什麼秘密，那麼超越京城第一小報『青樓
名伶的私密日記』可說是指日可待！
刺客開始詳讀這位清官的身家背景，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已經把紙上
的所有東西背起來了，不是刺客有什麼一目十行的特殊才能，而是這份資料
只有短短三行。
邵翰謙，瞿陽縣人，現年二十有四，尚未娶妻生子
自九齡怙恃俱失，依歸無所，於十五考取功名，現為奉天知縣
為官清廉，公正不阿，為民愛載
刺客狀似思考，摸了摸下巴，過了一會兒便隨手把紙條給扔了，派人去
查邵翰謙的身世居然只有短短三行，連祖宗十八代都翻不出來，這邵翰謙到
底是何方神聖。
刺客琢磨許久，決定先來陰的，他迅速收拾家當，即刻前往奉天縣。
奉天知縣府邸相當樸實，也是，都說是清官了，弄得金光閃閃也說不太
過去，刺客光明正大地在府邸門口來回踱步，在這種鄉下地方大半夜會撞的
也只有打更的和鬼，不過這不是刺客關心的地方，令他心煩的是，他剛跳上
圍牆想偷看一下情況，卻發現府邸內一個巡視的官兵也沒有，一點挑戰性也
沒有，這實在是太令人鬱卒。
刺客停下腳步，輕哼一聲，提了提肩上的包袱翻越高牆，朝著府內唯一
有光的房間前進。
連續三日在樑上的日子，『風流鬼』的進度遠遠超前，不是說這府邸發
生了什麼大事，反倒是因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讓刺客天天在梁上刻字，刻
到他都快把稿債還完，還把帶來的墨條也用完了。
這位大人的生活著實無趣，刺客支著下巴咬毛筆，無聊地俯視埋首案牘
的邵翰謙，奉天縣明明是個平靜的地方，有這麼多書簡可讀嗎？
就在刺客百般無聊地搖頭晃腦時，一位僕役匆忙地走進書房，在邵翰謙
的耳邊說了幾句話，接著邵翰謙便起身隨僕役離去，刺客雖然好奇到底有何
要事，不過他決定先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他的墨條告罄！
顏姑娘近來催稿催得兇，他只得抽空書寫。
刺客從梁上輕躍而下，拿起靠在硯台邊上的墨條，湊近鼻子一聞，有點
像陳年老酒，又有點像普洱茶的香味，隨手在硯台上磨了幾下，質地柔順，
不摻雜質，嘖嘖嘖這小子，看似勤儉持家，原來是把錢都花在文房四寶上
了。
雖然可以外出補給，但手中握著好物的刺客卻腦子想著要怎麼神不知鬼
不覺地『借墨』，專心到沒發現主人早已回來，還就這麼靠著房門，看著刺
客對自己的文房四寶上下其手。
過了好一會兒，刺客終於驚覺哪兒不對勁，一回頭便對上雙眼睛，刺客
心頭一驚，卻又得假裝定氣神閒地說：「真是好墨。」
「承蒙誇獎。」對方從容自在地從刺客身旁走過入坐：「如果這位兄台
喜歡，可繼續磨墨，不妨礙。」
刺客瞪著旁若無人繼續批閱公文的知縣大人，覺得此人不是鎮定過頭就
是腦子有洞，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出現在書房裡居然沒有什麼反應！
刺客抓不準對方的想法，但看來對方目前並沒有想要加害於他，那麼就
先按兵不動吧。
不過為什麼他堂堂一位刺客要站在這裡幫知縣磨墨啊>"<，他想要自己
用啊！！
就這樣過了一下午，到晚膳時間時，邵翰謙還讓僕役多準備一份，這讓
借了筆在一旁練字的刺客楞了一下。
「邵大人……」按奈了一個下午，刺客終於忍不住出聲。
「嗯？飯菜不合胃口嗎。」
「不，非常合小的胃口。」他吃了三天的乾糧了，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
當然很感動了，不過他很想知道邵翰謙要怎麼處置他，倒不是怕會被關進大
牢，那種地方對他來說來去自如，但總不能直接問為什麼不抓我吧，這跟挖
坑把自己埋了沒兩樣。
刺客清清喉嚨說道：「依小的觀察，貴衙門的守備……略嫌鬆散，是否
考慮要加派人手？」
邵大人頓了頓，看了他一眼後，繼續手上挾菜的動作：「加強了守備，
你不怕以後進不來嗎。」
………
飯後刺客辭別，這可是他頭一遭偷偷摸摸進別人的府邸，卻光明正大地
從大門走出來，他覺得心裡非常地……不踏實。
府邸門前月光灑落一地，他站在那摸摸仍蹦蹦跳的心頭兒，摸摸被冷汗
沾溼的內袍，摸摸還安在的項上人頭，和目標把酒言歡比下手後被護衛發現
還驚險，刺客決定先回京城交稿兼歇會兒。
折騰了大半天的路程，刺客終於抵達京城第一青樓的後院，他先是貼在
窗上側耳聽屋內的狀況，確定無外人後輕敲三下窗櫺，過了一會兒，一個輕
亮的嗓音從裡頭傳出：「進來。」
刺客輕手輕腳翻入屋內，沒想到卻被人一手抓住衣領，一鼓勁猛地往左
側拉，讓他就這麼翻了出去，好在刺客身手矯健，在空中轉了一圈後完美落
地，連在這兒都還會受人攻擊，刺客不悅地拍了拍一點灰塵也沒有的衣擺，
對著眼前花容月貌的女子瞪去：「妳這是做啥？」
「你剛快踩到我新種的盆景了。」她指著木凳子上蘭花說道：「這是恩
客送的，弄壞可就麻煩了。」
一點道歉的意思也沒有，她接著說：「話說你這次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稿子寫好了？」
刺客從懷裡掏出一疊宣紙，交給編輯大人過目。
「要是每次都能這麼準時就好了。」顏姑娘接過稿子，開始看起，而刺
客則是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發落。
這位顏姑娘是青樓裡的第一紅牌，也是刺客心裡的一根刺，因為她就是
當今第一小報『青樓名伶的私密日記』的著者，雖說徒弟贏不了師父不是什
麼不光彩的事，但偏偏這位師父兼編輯嘴巴相當不饒人，談吐可說是火力十
足，每回發行量出來時刺客就躲她躲得遠遠地，深怕幼小的心靈無意間又被
摧殘。
不過不知最近是靈感枯竭還是窮途末路，顏姑娘已經好一陣子沒有提筆
了。
像是看出刺客的心聲．她不客氣地斜了他一眼：「我繼續寫的話，你還
有望追得上嗎？」
「文筆通順、用詞優雅，但題材實在是老套，你說說這和上一個小報，
除了主角換人外有什麼不同？」顏姑娘把稿子丟回給刺客，不客氣地說。
刺客真是有口難言，這年頭大家走得路線都差不多，偷情的方法也就那
幾招，大房二房爭風爭寵之醋、殺害親夫也不出下毒找殺手，不是他題材老
舊，是時勢所驅啊！
「這種內容你敢交出來我還沒膽幫你發，重寫！」顏姑娘啜了一口茶，
瞥了眼在那癟嘴的刺客：「沒事的話就快滾，等會兒我還要接客呢。」
刺客只好摸摸鼻子，從青樓離開，繼續在奉天府的大樑上搖筆桿。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3.119.91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36508333.A.ACA.html
※ 編輯: lunaglyph (111.243.103.28), 07/11/2015 13:0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