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倫侯爵難得會在議事廳、議會廳與宴會以外的場合見到格雷西爾公爵,彼時公爵正
在與兩名索恩斯坦的外交使節交談,以那種流利的外國語,侯爵原本想讓道一旁之後迅速
離開,卻被那冷漠如冰的聲音叫住了。
「大人為何離去得如此迅速?您有什麼急事嗎?」
「那麼閣下又為了什麼命令我留步呢?」
「我疑惑的是,您最近必然沒有謁見到亞瑟殿下吧。」
「是的,大王子近來並沒有召喚我。」
荷倫侯爵看見眼前那俊美的男人將眼神淡淡瞥開。「我們應該私下談這些。」
他們走進走廊的陰暗處。
「我知道五殿下命令你做了什麼。」
「您指哪一件事呢?我按照殿下的吩咐命令我的女兒盡快從黑岩堡回來,王子近日來
身邊沒有愛人的陪伴,似乎經常顯得心情煩躁,當然,殿下也極有可能是為了陛下的病情
……」
「噢,少廢話了!」格雷西爾冷笑一聲,扳住荷倫侯爵的手臂,語氣冰冷而近乎威脅
,「我要知道五殿下對於那兩個下等人竟然將被私下處決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動作!他將煽
動輿論這件事情交給了你,告訴我他還吩咐了什麼!」
「下等人?那麼我們又高貴到哪裡去了呢,我親愛的公爵閣下?」荷倫侯爵不屑地哼
了一聲:「我清楚知道你打的主意是什麼,安傑爾,但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你和我都只
是被操弄的棋子而已,倘若我的女兒不足以成為王后,你的也不能,你看不出大殿下打算
迎娶進尼鐸雅的特蕾西雅嗎?那個高貴的女子將成為王后!而你們那種曾經被無數人騎跨
的……」
荷倫侯爵還沒有說完,就被出其不意地打倒在地,格雷西爾將絲絹手套除下,彷彿它
極度骯髒地扔在地上,他僅僅只是出手掌摑,荷倫侯爵卻無法跳起來反擊,哪怕怒火已經
幾乎將他燒成灰燼。
「當你下次令我忍不住用拳頭的時候,侯爵大人,不論你的女兒能不能成為王后,她
都得為你送葬了。」
公爵輕蔑地咒罵了一聲,隨即離去。憤怒已令他完全遺忘了貴族的修養與原先的目的
。
而躲在廊柱陰影下的小男僕看見了這一切,很快的,五王子殿下就一字不漏地知曉了
這段發生在王宮一隅的對話。
王子停下筆後聽完,給了小男僕幾枚金幣,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然後在處理完一些
信件之後決定寫一封信給休伊特。
『親愛的休伊特,原諒此時我的字跡潦草,因為我很快就要去見亞瑟了。他最近很忙
,我也是,近來有許多貴族都寫信或是陳辭給亞瑟,輿論是可怕的東西,如今他已經私下
透露出希望能祕密處決的意願了,那麼至少他們不必在喧鬧的平民群眾前被砍下頭顱,這
已經是最有尊榮的死法,唉,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但顯然已經沒有人會為他們說話了,當
然,除了米瑞亞以外,我私下猜想他曾經要求王后作為後盾,但是這麼多人恨著他們,而
他們平素的那群放蕩朋友此時都選擇緘默無聲,更甚者反噬一口,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我想假如亞瑟已經登基為王,那麼這件事只要他一句話就可以決定,連議會都只能聽
令,但他還不是。父王已經兩天未醒,這些話我只對你說,若他不是打算好起來,那麼真
希望我們的動作能更順利,但也有御醫認為父王的沈睡是恢復體力的徵兆,若真如此,套
句奧薇麗雅常說的話:願天父保佑。
奧薇麗雅最近每天以淚洗面,除了父親的病床旁以外只去她的那座小教堂不分晝夜的
禱告,無庸置疑的,她會是最哀傷的那個人,我希望我能有更多時間陪伴她,但亞瑟卻更
需要我,唉,真希望我能更有才幹一點,我及不上亞瑟,只能勉強為他分擔一些辛勞,然
而當我疲憊地回到床上,夜深人靜時,我發覺你不在身邊,這令人更感到疲勞了,親愛的
,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呢?我多麼想念你,想念你的倔強與任性的要求。
也許表面上看來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你明白我的意思,亞瑟就快要碰到那個我們渴
望已久的……但是讓我告訴你,從前曾經有個人告訴我,太過完美的東西,就像東方來的
瓷器,很容易就被打破,變成無法拼補的碎片,我感覺到如今宮廷中的局勢正是如此,而
且我害怕米瑞亞,除了格蘭與羅耶爾以外,他最令我感到頭痛與無所適從,倘若他回來了
怎麼辦?雖然亞瑟一再地承諾我這不會發生。
雖然你的家族已經給了我很多協助(也包括王后,這要感謝你而不是亞瑟),但我仍
舊需要你。快回來,我想見你,我需要你。 你誠摯的E‧C‧S』
而休伊特隨後又多收到了幾封信,大多都是在催促他盡早回到首都米薩,最後幾封提
到格蘭與羅耶爾已經被祕密處決,那時候休伊特終於感到自己可以啟程返回,但就在歸途
上聽聞國王駕崩的消息。
整座米薩城陷入悲傷的情緒,按照程序,王太子迅速自封為護國王,在戴冠禮前以代
理的身份攝政,而艾鐸爾則成為他的左右手,忙碌著許多休伊特無法觸及的公務。
休伊特雖然擁有貴族頭銜,但實際上並不擔任官職,而光是忙碌於自己家族的財務項
目與他不在時所發生堆積的各種問題就已經足夠瓜分掉這位年輕的伯爵所有時間,所以即
使同樣在米薩城中,這對愛侶反而更沒有時間相見,艾鐸爾為了方便一直住在宮廷裡,休
伊特則是無法尋到空檔入宮。
在國王的葬禮上他們終於遙望到彼此,休伊特驚訝地發現王子蓄起薄鬍,細密地佈滿
那英俊的下巴,而幾個月不見,他似乎又更加高大挺拔了。攝政王是將來的國王,而王本
身並不能參加葬禮,所以執禮官是目前唯一在國都裡的五王子,而在艾鐸爾踏上祭壇之前
,隔著人群,休伊特可以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幾乎將自己穿透。
黃昏時休伊特才回到諾鐸大宅裡,他獨自入睡,然後在夜深時被人驚醒,而拉開床簾
用猛烈的吻攻擊他的人卻懷著熟悉的氣息。
自從在那個秋日清晨告別至今,他們彼此都不曾與他人同寢,一次也沒有,所以當王
子用難以想像的狂烈的熱情席捲他時,休伊特並沒有反抗,他感覺自己的熱情像是那種瀕
死的最後的掙扎,他渴望被這個人征服與揉碎,而在高潮的時候,他攀附著愛人汗濕的厚
實肩膀,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渴望就這樣被這個人殺死。
他想也許是因為已經愛得太深,以致於幾乎無法再容忍這樣的愛。
結束時艾鐸爾側躺在他身後環抱著,並毫不顧忌地用牙齒在休伊特的後頸上咬出痕跡
,尖銳的短鬍顯得十分刺人,那不是吻,伯爵敏感地察覺到王子今夜格外像隻噬血的獸,
但獵物卻彷彿又不是自己,這只是殺戮後的餘韻。
艾鐸爾並不是會說情話的人,在愛情上他總是溫柔,但言詞卻顯得魯鈍,在平復喘息
的空檔間,他隨口說了幾句想念,然後埋怨為什麼拖延這麼久才回到米薩,黑岩堡出現了
什麼特別好玩的東西嗎?
伯爵閉著眼假裝沒有聽見。
因為不想看著你利用亞瑟的愛逼死那些你自己的兄弟,所以必須要逃。必須逃得遠遠
的,假裝自己愛著的人並沒有那麼殘忍。艾鐸爾還以為自己可以瞞過他,但休伊特卻察覺
了一些事情,那一連串的陷害與舉證都是被安排好的,但是他不能說,因為是如此地深愛
這個殺人兇手。
而更重要的是,休伊特覺得自己無法面對亞瑟。他奪走了艾鐸爾,他知道亞瑟對待自
己是多麼寬厚,也許已經超出容忍的界限,漸漸地,休伊特無法清晰分辨自己究竟是害怕
亞瑟還是艾鐸爾,或是兩者同時,他們兄弟之間那種外人無法涉足的同盟令人感到刺眼,
哈麗絲的一句話令他陷入恐慌:艾鐸爾察覺到了嗎?亞瑟那顯而易見的溺愛,誰都看得見
,但誰會往那方面想去?艾鐸爾知道了嗎?或是他只是假裝盲目,他必然是知道除此以外
別無他法,但是,但是,倘若他知道……
休伊特睜開眼,反過身試圖索取更多,而對方也給予了,但他卻悲哀地發現,竟然只
有此刻的體溫是真實的,而其餘的問題都只能裝作不存在,因為不能問。
就像東方來的瓷器,表面看來如此完美,卻一摔就碎。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愛他。
休伊特發現自己已經產生了恨意,既恨然後又愛著,倘若此時或是在可預見的將來裡
被離棄,那麼他將會如何呢?沒有女人會願意和自己結婚,從而成為家族的罪人與貴族間
的笑談,也許是他太悲觀,但在快感之間油然而生的茫然卻如此清晰。
艾鐸爾,從一開始,你到底為什麼要那樣誘惑我?
伯爵在極度疲累之後沈沈睡去,艾鐸爾維持著從後擁抱的姿勢良久,然後慢慢離開那
張大床。
窗外是無聲的雪。
艾鐸爾罩上一件袍子,靜靜凝視著雪花。
緊繃已久的身體已經完全得到了放鬆,他重新回憶並審視起先前與格雷西爾公爵的對
談,當他說:『無論如何米瑞亞都會回來的,在那之前,我要你做的事情必須完成。我相
信以你的能力這不是個問題,但這不比那兩人,你可以選擇拒絕我。』那即是一個圈套,
他不認為公爵如此愚蠢,但他想看這人產生動搖的模樣,他想傳達一種不再信任的暗示,
他想找到這個冰冷美麗的人身上的縫細,哪怕只有一絲就好,便足以令人趁虛而入,但公
爵堅定冷靜的態度卻令人失望。
如今艾鐸爾再度確定,格雷西爾有屬於他自己的所欲,那無關忠誠,在他們這些勾心
鬥角的貴族之間,忠誠與愛都只是用來妝點詞藻的單字。
或是手段。
艾鐸爾靜靜站在沒有一絲冷風透進的窗前,窗外是舞動的雪花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光,
那令他感覺到冷意,儘管壁爐就在一旁令整個房間都十分溫暖。
但那寒意卻彷彿無邊無際,在沉靜的月光中一切顯得如此幽深寂靜,彷彿四周都是黑
暗。他心中一直留著一幅畫面,在潮濕的陰暗的地窖裡,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口透進光芒,
一切黑暗、悲傷與恐懼都被摒除在那之外。如今他已不在乎在黑暗中行走,他覺得自己成
長得很好,如今已不再真的有什麼東西能令他感到恐懼,他也不再害怕孤單,但在某些時
刻,艾鐸爾還是可以感覺到那些永恆的黑夜,寂寞,與隨之而來的,幾乎將人淹沒的思念
。
記憶中的那扇小窗所透進的笛聲依舊清晰在耳際,他不會忘記,但願他知道如何忘記
。
於是艾鐸爾坐到桌前提起筆,他沒有點燈,只就著壁爐裡的火光寫起信。
「親愛的,現在我在深夜裡寫信給你,我無法入睡,我想念你,我渴望你,我渴望你
勝過一切,勝過水與空氣,勝過睡眠,雖然有時你是我的夢。
我多麼希望能現在就見到你,但你卻如此遙遠,如果可以,我願付出一切懇求戴德羅
斯為我裝上一雙蠟翼,好讓我現在就到你身邊去,飛到那座鬱金香花園裡,你會將我擁入
懷中嗎?我仍記得你的髮香,當我吻上它們的時候,你的髮如燦爛的晨曦,這一切令人痛
苦,但卻又如此美好。
這幾乎令人瘋狂。我能夠以愛起誓一千遍,或者更多,但你竟然都不會聽見,那麼還
有什麼意義呢?
如今唯一維持著我的理智,不立刻策馬飛奔千里去見你的唯一原因,是因為我記得自
己的承諾。我會將你想要的捧到你面前,如最謙卑的僕人跪著向你獻上我永恆的並且最真
實的忠誠與愛,到了那個時候,求你垂憐我飽受折磨的心靈,用你那寬大的靈魂擁抱我,
驅逐這些張揚跋扈的孤寂。只有你能為我驅逐那些黑夜。用你的愛駕馭我,我懇求你,我
將懇求你一萬遍。
而若真有這日,到了那時我會每天為你獻上玫瑰,與我的一切。
但今夜你又在誰的懷中?你會知道我在此處的思念嗎?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像我這樣思
念你,但這不足以阻止我,但願我知道有什麼能阻止這份絕望的愛。
我總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些夜晚。逃到南國去的你如何知曉,那些夜裡的寒冷多麼可
懼,冬夜漫長,我彷彿從未自那窖中走出,有時在黑暗中醒來,我聽不見你的笛聲,那多
麼可怕。
也許這就是必得愛你的原因。但願我知道如何不再愛你。
而你說過的每一個溫暖的字句都還在我腦中清晰印記,所以此刻,一閉上眼,我又被
思念包圍,彷彿沈入最深的海洋。
現在我該睡了,但願我不會夢見你,因為醒後的空虛令人無法忍受。最後一次,請永
遠記住我只渴望你的愛。」
他寫完,沒有預料到會寫得這麼多,他同樣不知道自己書寫的時候看來多像平時閱讀
著公文那樣姿態冷漠,沒有絲毫表情。艾鐸爾放下筆,從頭仔細地讀完一遍,然後將它細
心折起,緩慢得彷彿一種儀式,接著轉身投入壁爐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它燒成形狀完整的
灰燼,然後用火夾將那團灰燼壓到最深處,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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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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