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想了片刻,又執起筷子比劃片刻,冷侯忽然伸手,快得小七瞧也瞧不清,便滑到
太子右耳邊停下。那太子正演招到一半,卻仍不及擋拆,不由得一怔,便停著不動了。
冷侯歎道:「常人能摸到這處破綻也不容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己下手時不夠心狠
,若我意圖不軌,你早就給我放倒了。」太子欲言又止,冷侯道:「憑你這樣的身份,對
誰都得防。」說著便收回手,又彎著手指算了算,道:「不錯,我當初教你『乘雲駕鴻』
時,你才十六,也算進展極快,我料你三年內必有所成,只是六年了你還悟不到這其中精
髓,剩下的我也難教。」
太子低頭道:「徒兒愚昧。」冷侯道:「只怪你外務實在太多。本來你也不用學到多
精深的功夫,你的功夫都下在聰明才智上,只是……你實在不知輕重。下回再有人要刺馬
車,難道你又要只顧擋他,由得人往自己胸口上拍?」
說到此處,忽聽得小七一聲咳嗆,他塞了一口的糖酥甜糕,差點喘不過氣,太子把他
拉過來拍背,冷侯倒了一杯自己的茶給他,喝了半杯的茶,小七嗆得滿眼淚花,一臉狼狽
,揉了揉鼻子不敢嘖聲。
冷侯又道:「你這陣子若無事忙,多練一練功夫,趁我身體還好,儘管來我家問我。
」
太子笑道:「姑姑又要罵我了,存心讓姑丈費神。」
冷侯歎道:「再幾年我也不能了,還沒死前多教一些。」太子沒有接話,冷侯也自覺
無趣,便笑道:「你怎麼和那一字狂刀打起來的?」
太子道:「那人一口咬定我武功招數與他仇人十分相仿,不分由說便打了上來,我問
得詳細了些,他又答不上來。原來他們洞神派十幾年前讓人半夜剿了,那時他年紀不大,
只在黑暗裡認得那人幾招劍風,那一場裡他師父伯叔都死了,整門上下只剩他一個尋仇,
也沒什麼想頭,看來只是捕風捉影,水裡撈月。」
聽到這裡,柳小七分明瞧見冷侯臉上微微一笑,那笑卻又不是真笑,只是唇角一勾,
又平平地放下,半點沒有笑起來的模樣,心裡竟不知怎地有些害怕起來。
太子又道:「後來能夠脫身,倒要多謝那李七姑娘。」
冷侯正取杯子來給太子倒茶,聽到這裡,那斟著熱茶的壺嘴便一頓,問道:「雍州玄
真山莊的李七?」
太子道:「是,為那祈家老三,眼下倒已走了。光州向來不容這些江湖草莽生事,我
便打發了,程儀倒花了我不少。」說著笑了起來。
冷侯淡淡的道:「玄真山莊歷代祖積不下公侯,你倒送禮與財神了。」
太子道:「卻不盡然,這兩代似已大不如前。」
冷侯嗯了一聲,將杯子斟滿了,卻道:「我累了,你回去吧。你一下朝就來,你爹必
要找你進膳。」
太子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禮,答聲是,便領了小七走了。
柳小七一路安安份份地出了藏書閣,低頭不語,那太子反而覺得奇怪,問道:「出來
半日,你乏了?這便回府罷。」
柳小七便抓住了太子袖角,扯了幾下,才扭扭捏捏的問道:「公子,你那日是要救我
才給人打著的?」
太子隨即意會,摸了摸小七頭髮笑道:「我自己不自量力,你可別告訴別人,一個字
也不許說。」
小七點點頭,仍舊垂頭不語,反倒是太子搖了搖他肩膀道:「悶什麼?」小七脹紅了
臉,又走了幾步才聲若蚊蚋的道:「讓你疼了那麼久,我過意不去。」
太子一怔,心裡不知為何,隱隱有些覺得異樣;如今皇帝素來厲下嚴治,處處教子如
何伺察人言,又警他務須處事寬柔,他亦慣於施恩,總以為招攬人心而已,非關好惡,如
今一想,不免覺得奇怪:他那日何以心急,又何以非要救這孩子不可?那日在阻刺客殺向
馬車底下躲著的柳小七時,他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不自量力」,或是知道了,也非
救不可,若是如此,又究竟是為何而來,為何用心?
他思慮素來極快,面上又不露痕跡,一時推敲不得,便只笑道:「你為我擋針時也病
了兩個月,一來一往便扯平了,以後誰也不必多提。」
柳小七點點頭,太子又要拿話岔開,正好確有一事需囑,便道:「小七,你到了外面
,不可輕易與人說你見著了清晏侯,此事要緊,你別只顧著笑,你笑什麼?」太子忍不住
自己也笑了起來,便伸手輕輕推了小七肩頭一把。
小七笑道:「太子自然怕我出去聲張,說侯爺長得怎樣怎樣好看,引得全京城的姑娘
小姐都來看,這宮門一層一層的又高又大,輕易爬不進來,那侯府的牆可就難保不給人推
倒了。」
太子笑道:「說你聰明,真不知道你的聰明從何而來。這卻有個典的,你知不知道?
」
小七笑道:「這還能有典?向來只聽人唱四大美人,不知有美男子的典。」
太子牽著小七慢慢走來,邊說邊道:「昔日西晉時有個八王之亂……」太子見小七又
笑了起來,便笑道:「這也不必提了,總之,其時有個美男子,姓衛名玠,他在戰亂時逃
到那江東建業,江東人久聞衛玠美名,整城的人,可不止姑娘小姐,全都盛裝麗服,出來
看衛玠入城,都看成了人牆,那衛玠本來身子不好,又天天有人來瞧他瞧個不止,久了便
積鬱成疾,竟然一病不起,嗚呼哀哉,後人便說『看殺衛玠』,那衛玠竟是讓人生生看死
的。你說,既已有了前車之鑑,皇爺還能不小心翼翼的防著人來看我姑丈?弄得一個不好
,我姑姑,唉。」
太子邊說邊笑,柳小七也笑個不止,忙點頭稱好,決計不告訴人自己見過了冷侯。原
來清晏侯本籍並非光州,他幾年前為了避禍方才逃到洛京,易名換姓的,平日裡深居簡出
,偶爾才入宮看書,素來極少人見過他真正面目,為的也是防那仇家尋上門來,其事非關
本傳,不能多述,卻說太子便命柳小七回府歇息,與他道:「東川今日午後回家,我讓他
在宮外等著,正好送你回府。」小七應好,一路扯著太子衣角出了集賢院,越走越是戀戀
不捨,待出了集賢院,太子又是神色端肅凜然,命人領小七出宮,自回了東宮,不在話下
。
柳小七一路出宮,又到了安福門,袁東川早在那裡候著,親自牽他要上馬車,小七笑
道:「袁大哥,我想去市裡走走逛逛,這路我認得的,你回家罷,莫誤了磕頭的時辰。」
原來那袁東川是太子的乳兄弟,袁氏早寡,又是太子生母寧氏遠親,當年來投奔四皇
子府,恰巧太子出生,袁氏便做了他乳母;那袁東川生辰年齡與太子相近,又是幼時玩伴
,長大後便做他貼身侍衛,初時在東宮輪值,隨後專在壽王府當差,以便就近奉養母親。
先前往大昭寺時他已與小七熟識,此人性格隨和爽朗,那時太子往裴州時他母親正巧病了
,是以並未同行,聽得太子回京談起小七,便對他救主之恩感念不盡,只恨小七時常待在
二門內,不得相見,到了大昭寺時才總算相認,小七尚有幾分孩氣,袁東川又是條耿直的
漢子,兩人言談竟十分投機,便互稱兄弟。今日正巧是袁東川父親祭日,他午後告假回家
祭拜,太子便叫他順道送一送小七。
袁東川笑道:「不打緊,這時辰還未近午呢,咱們就到市上吃過了午飯才回去也耽擱
不了。你來京裡這麼久,沒到外邊走走也可惜,還是你缺什麼,要添什麼,只管告訴哥。
」
柳小七搔了搔臉,方才笑道:「不怕大哥笑話,我倒是這裡真沒了主意,」小七邊說
邊敲頭,又道:「太子那時說要我一日做一道裴菜給他和公主娘娘吃,可我眼下記得的菜
都做完啦,要重複了又怕太子不喜歡,想來找找京裡有沒有什麼裴菜館子,裴州人也成,
與他討教討教,能混過幾日是幾日。我知道大哥你從沒有瞞過太子的話,可只這一件別和
他說,也別和人說,倒叫我折了薪。」
袁東川大笑道:「好好,這有什麼難的,康安、端化坊那裡十幾條街都是各省來的商
販,咱們瞧瞧去。」說著駕車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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