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摘芳樓原來是間青樓,小七一看那裝潢門面便如同回家般親切自在,只是他卻不知
洛京的妓館白日倒也開張,純給人喝茶喝酒,聽曲賞樂,姑娘並不陪襯笑鬧,就是出來見
客也只為表演,客人不可輕薄的,若欲輕薄,需請晚上再來,那價錢自然另計。
那陸籬一進門便得總管過來招呼,穿過眾客所在的大廳,領著三人往後邊去,進了一
間廂房,廳中卻無人。小丫頭獻了一輪茶,才有人自屏風後現身,抱著一架琵琶,並不如
何美貌,卻是三分容貌,七分身段,但見她裊裊娜娜地過來,那腰肢把小七給眩得滿目生
香,真真是不盈一握、嬌柔娉婷。
那姑娘過來福了一禮,便自己坐到主位上,與小七和袁東川一笑,說道:「妾身彩袖
,給兩位爺請安。陸先生難得帶客人來呢。」語氣倒不似與客人說話的模樣,小七自然知
道這些姑娘該說什麼、怎樣說才得體,幾乎便想開口教她,卻又忍住。
陸籬便道這是新交的兩位朋友,他自己也不怎麼熟,只說了他們名字,又說了小七是
他同鄉,彩袖便掩袖一笑道:「原來柳爺也是裴州人,陸先生又要我獻醜了。」
那一聲嬌鶯鳴翠似的柳爺二字直把小七給迷得暈乎乎、醉茫茫,受用得很,一時間聽
不清陸籬說了什麼,後來才聽到彩袖道:「……雖然不該推辭,只是柳爺既然初來洛京,
妾身倒想先唱瓊花七絕。」陸籬笑道:「妳倒先來調侃我了,唱就唱罷。」
那彩袖一笑,放下琵琶,旁邊樂女拉起胡琴,但聽她婉轉唱了一支青玉案:
「元燈十里千重翠,燦萬樹,如流水。彩袖春風聽笑語。月明猶在,柳花卻睡,寂寞
依誰歸。雨收風碧凌波媚,玉立清波君不見。秋野霞中愁斷雁。魂飛離恨,酒闌扶醉,清
瘦孤梅雪。」
小七閉目仔細聽著,才睜眼笑道:「春夏秋冬都有了,是思情郎?」彩袖笑道:「聽
來是的,裡頭卻藏著洛京七絕,所以才題為瓊花七絕。咱們洛京城古名瓊花城。」小七道
;「嗯,我知道,冬天時滿城的梅花。」陸籬笑道:「哪七絕,妳給他說說。」彩袖便道
:「第一絕是為元宵十里花燈。正月十五時,整城輝煌如晝,所搭的火樹燭山,百里可見
,猶如天上星河,故稱流水。第二絕……」彩袖又掩袖一笑,說道:「這是好事者做的詞
,也不知怎麼評比的,第二絕倒沒什麼了不得的,第三是……」
陸籬大笑道:「第二絕乃城中第一花魁,怎麼不了不得了?」彩袖笑道:「陸先生幾
年前還不敢這樣調侃人。」陸籬笑道:「幾年前我還不會說洛京腔呢,多久的事了。」又
對著小七說:「咱們彩袖娘子這四年來年年都是群芳會頭籌,洛京第二絕便是她。」小七
本來不信,細看彩袖,容貌其實只是二流,眼角眉梢頗有韻味罷了,只是那身段、那舉止
、那嗓子,當真是個拔尖兒的,小七一生見過的女子身段舉止加起來不如她,真箇柔情似
水,平心而論,柳三娘在小七心裡雖然才是天下第一美人,卻似乎不如這彩袖耐看了。
陸籬又道:「第三絕,不是姑娘,卻是伶人。『月明猶在,柳花卻睡,寂寞依誰歸』
,說的便是柳月歸,此人也是一絕,其妙處言語不可形容,下回再帶你去見識見識。」小
七笑著點頭,陸籬便續道:「第四絕說的是城外五里的雙鏡碧波,『雨收風碧凌波媚,玉
立清波君不見』,這兩座湖一名碧凌,一名玉君,盛夏時蓮翠爭勝,滿湖溢香,不可不賞
。」
小七聽到這裡心中便暗自發愁,他明年看完梅花便回去了,說來實在可惱,他素日從
不煩惱這些,只是徒增煩愁,如今卻十分牽動心緒,只是他臉上卻只笑了一笑,點點頭,
突然間福至心靈,脫口便道:「第五絕肯定便是陸大哥了,『秋野霞中愁斷雁』!」陸籬
笑道:「難為你這樣便背下了,真是聰明。」小七臉一紅,卻不說話。他自小聽母親姐姐
們練唱,用的字詞又不過那些陳腔舊語罷了,他聽幾次便記得,這青玉案拍子又緩,字又
不難,自然記得住。
彩袖笑道:「倒委屈陸先生與雪闌先生與咱們這等人齊名了。」陸籬道:「我有什麼
了不起的,你們才是真風流。」小七問道:「那雪闌又是何人?」袁東川本來一直不語,
這時突然站起來出去要茶,忙得小丫頭趕緊服侍,又獻了一輪新茶,陸籬才道:「先不急
,他才是七絕中的最絕,先來說第六的,『酒闌扶醉,清瘦孤梅雪』,這句是說思君大醉
,消瘦得可比梅花,其實說的卻是醉賞滿城絳花,這些洛京人見了梅花便如痴如狂,賞梅
必不可無酒,每年都有喝醉了在梅樹下凍死的,自然是一絕。依我看這些梅花倒不如咱們
裴州碧桃渡口的桃花好。」
小七笑起來,又聽彩袖道:「至於雪闌先生,便當真無人知他是誰了,只有陸先生寫
過的幾首詩,他倒出手諷過您呢。」
陸籬拍手笑道:「不錯,我倒服此人。那些破詩爛句的也不必提他,只是這些高第貴
人,一被我詩諷不是惱羞成怒要辦我,便是故做清高,不與我計較,只有他敢諷我是『閒
雲野鶴不知處,爬貓鬥雞卻嘶嘶。』像他這般酸刺直罵才是真性情,哈哈,哈哈!」
小七奇道:「他究竟是誰,既然作詩,怎麼沒人見過他呢?」
彩袖便道:「這些貴人文士多有聚會集社,也有賞花會的、賞雪會的、賞畫、賞詩會
的、也有棋社、琴社、詩社,這位雪先生有時總是寄幾幅畫、幾張字到這些會上,賞牡丹
便送牡丹畫,賞梅便送雪梅圖,送詩送文也不在話下,說是送給大家品評品評,求主人不
吝雅藏,拋磚引玉,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去過這些會上,他的詩文字畫都是極精極
雅的,城中幾位名士都被猜過是不是雪闌,這幾位最有名的才子卻都偏偏都對他甘拜下風
,不敢承其名,他的字也無人認得,至今實在不知是何方神聖。兩年前出過一本詩集子,
薄薄一冊,那出版商也沒見過他,只是雪先生派人送文稿過去罷了,印得極少,不多時便
爭售一空,如今手上有的,只怕都值幾百金呢。」
陸籬方才沒吃新茶,如今才要了一盞,笑道:「雖然不知他是誰,這人卻必然不窮,
而且出身極好,家中必是望族。他那些詩詞寫閨中事的,句句貴氣逼人,雅艷非常,又無
凡脂俗粉的習氣,氣韻開闊,靈秀高超,斷乎不是風月場人,該是出身貴冑,詩書傳家。
」
彩袖笑道:「陸先生猜他出身高貴,只怕不為別的,卻是因為那回他詩諷時,您罵的
正是姚尚書呢。」陸籬笑道:「我看這些高官他也不放在眼裡,他只是瞧不慣我罷了,
人人都說我狂,不敢罵我,只怕一罵我便俗了,他卻敢罵,他才狂呢!」說著三人都笑了
,東川還是只顧吃茶,他本來便不慣於涉風月之地,只是怕小七有個閃失才來,故也不大
和他們說話。
又說了幾句閒話,彩袖便道:「今日陸先生來,只怕不為別的,卻是叫我再出一回醜
。」小七笑道:「姐姐能出什麼大醜,再怎樣都是美得花兒似的花魁姐姐。」彩袖笑道:
「柳爺不知,陸先生初次教我作詩時,便叫我練那白髮吟,偏生我未學過,又不是和律寫
的詞,是後人硬譜曲彈上去的,極為難唱,我練了幾個月才成,唱過一次便不敢再唱了。
」陸籬笑道:「我瞧妳唱得挺好,咱們這兄弟離鄉這麼久,妳讓他聽聽鄉音也好。」彩袖
笑道:「既然如此,只有獻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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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川表示:…………(茶)
遠處的某人: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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