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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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一城絳花醉 十03
時間Sun Jun 27 03:03:38 2010
早朝前,皇爺卻並未見太子,叫人拿早飯與他吃了,仍只在內間休息,時辰到了便換
衣服出來,兩人齊乘轎上朝。
到了早朝時,皇爺卻將太子清晨前呈的摺子全部壓了下來,提都不提,又命刑部好生
審理昨夜太子府遇刺一案。皇爺本來最忌提沂王,這時卻直指沂王舊部,滿朝譁然。太子
知道父親心意已決,不便再提他先前擬的摺子,只得立刻著手安排後著,暫且不提。
且說太子又命人即刻去侍中省查閱記錄,看淡竹被派往東宮前是何出身,最好能將紀
錄抹消,卻只得副本,正本早被刑部取走。他父親什麼事都比他更快一步。太子無法,只
得就副本看了記錄。淡竹本名同喜,姓郭,洛京本地人氏,貧農出身,九歲淨身入宮,先
在雜役處待了一年,方才提升到總管太監房裡,又被選入東宮。但還有一筆紀錄,是同喜
入宮時的身體檢查,他背上有一大塊火燒的痕跡,是幼時就有的,還有幾處傷疤,也都記
載得清清楚楚。
太子自己知道,淡竹身上沒有什麼痕跡,連斑點,小痣都沒有半塊,渾身上下乾淨幼
嫩得像個嬌生慣養的主子少爺。然而如今,那買購同喜進來的買辦太監已經逝世,當初選
上淡竹送入東宮,以及東宮裡收人的兩位總管太監,也都各自因故而死,全都無從查證了
。
淡竹不是同喜。那麼,他究竟是誰?
這時候淡竹在刑部大獄裡,獨自一間牢房關著。那些沒死的刺客關在另一邊,如今正
受拷打,但他知道他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打到最後,只會說一套早就編好的謊話出來。
衡王在刑部有人,命他們不許傷他,好生對待,這都是當著淡竹的面吩咐的,又叫他
且安份些,那位必會出手救他。淡竹自己卻寧願太子什麼都不做,但他也知道,太子不會
不管,他是個多情人。
只是要死的終歸要死,救他也是無益。
被押入刑部之後,淡竹反倒睡了,他心中一片寧靜祥和,如今只求一死,竟睡得十分
安穩。
夢裡,他又回到東宮那間書房,窗外都是翠竹,他還記得,那日太子受了皇爺的申斥
,一回東宮就發了頓脾氣。那時候,太子似是十五……他回了書房,在裡邊紅著眼睛摔書
,無人敢去冒犯他,只有淡竹捧著一碗東西,請他歇歇。太子惡狠狠地道:『我不喝茶!
出去!』淡竹便道這不是茶,是百合蓮子湯,請殿下消火,然後放在桌上,跪下去一本一
本地拾著書。太子惱了,那分明是個茶盞,便一把摔了那東西,裡頭卻什麼也沒有,無茶
更無蓮子湯,只是摔了倒痛快,太子愕然道:『你弄什麼把戲?』淡竹便道:『您只摔書
沒有勁頭,摔點易碎的東西,聽著聲音清脆,心裡也爽快。』說著抱著書站起來,放到桌
上,問道:『您如今可吃茶了?』太子反倒忍不住笑了,笑罵:『我要蓮子湯,我看你哪
裡變一碗出來。』淡竹應了一聲,當真捧了一碗來,只說今日早上廚房就備下了,原來確
有其事,太子又笑,把那碗賞了他吃。
夢裡不知過了多久,也該是很久之後,那天,太子回宮,叫了些人從六部過來,罵了
一頓,然後自己坐著生氣。淡竹於是又捧了盞茶進去,立在邊上輕聲問:『殿下吃蓮子湯
麼?』他一說,太子就笑了,自然還記得從前那回事,於是太子將淡竹一把摟進懷裡,放
在膝上捏他的臉,笑道:『今日也是早就備下了?』淡竹竟然十分老實,便說沒有,只得
再煮,請太子先別急著消氣,再多惱些時辰才見效。
太子聽了大笑,將他摟得更緊,笑道:『竹兒,竹兒,沒了你,我怎麼辦才好。』
淡竹笑著醒來,只覺得那夢真甜,醒來真冷。他枕著自己的手臂,想著太子,夢見了
他,醒來想的仍舊是他,滿心都是他,想著從前這樣枕著他手臂醒來時,一睜眼便看見他
的臉,他的眉目,他睡著時輕輕揚起的嘴角,無論何時想來,都是甜的。
淡竹還記得自己當年第一次見到太子時的情景。那時他還不知道,竟有一天,他會如
此深愛此人,愛到這樣的地步,甚至愛逾性命。
那一天,在安陽宮的正殿裡,剛經過一場屠殺。滿地橫著屍首與鮮血,彷彿有誰的哀
哭在迴盪;濕黏、厚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整座殿裡陰沉得沒有半絲陽光透入,重得讓人
無法呼吸,遠處還傳來打鬥與人死前的悲鳴,這裡卻這樣安靜,仍有哭聲,仍有求懇,卻
已經如此死寂。
那時候淡竹倒在地上,他被擠倒在地,黏滿滿身的血腥。就在這時,沂王將手裡的劍
從他最心愛的女人的胸口中拔出,淡竹聽見他喃喃地道:『他來了?他來了!』
沉穩劃一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他們來了。
就在那日,那時,淡竹第一次見到太子。他記得很清楚,太子大他三歲,該是十四,
他看來十分挺拔,十分俊美,那日他穿著一件淡櫻草色的錦繡深衣,衣上沒有別的裝飾,
乾淨爽朗,說不出的清雅高潔,但他手裡卻拿著一把劍,而他身後都是兵士,閃著銀光的
盔甲與武器上沾滿了未乾的鮮血,他們的腳下還踏著血色的足跡。
淡竹知道那人就是太子,他分明在笑,卻叫人不敢直視,叫人只看一眼就從心底發寒
。他一步一步走上殿來,帶著微笑與恭敬開口:『八叔,姪兒來了。』
然後淡竹聽見沂王說:『為什麼是你來?四哥呢?』
太子道:『父皇不得空閒,其實誰來都是一樣的,都是父皇的意思。』
沂王道:『他是什麼意思?』
太子道:『沂王貶為庶人,流配岷南,終身不許回京。』
沂王聽了,大笑道:『好,好,好,那他有沒有說,若我不從又該如何?』
太子仍在微笑,他站得很挺,紋絲不動,像一座屹立不搖的高山。他說:『若沂王拒
不受捕,則太子可率禁軍,格殺勿論。』
沂王道:『你敢弒叔?』
太子將手裡提的那柄劍移到身前,篤的一聲立在腳尖邊,溫和地笑道:『八叔,我說
了,誰來都是一樣的。我殺您,等於父皇殺您,只是他沒空來,只好我代勞了。父皇不想
見您,八叔自己心裡明白的。』
沂王又笑了,他的笑聲那樣蒼涼,又那樣悲憤,空蕩而安靜的大殿裡,只有他的笑聲
,和隱隱的,淒冷的回音。淡竹害怕至極,但恐懼讓他動彈不得。
他只能聽見沂王說:『我在這裡,只是要激他見我一面,他連這個也不給我。好,你
來罷。』
太子道:『這是您送給父皇的劍,他說用這個來殺您最好。』邊說著,他邊緩緩抽出
那柄閃爍著粹然銀光的寶劍,那光芒極美,浮光淺淺地映在太子極年輕而俊美的臉上,他
比那把劍更美,也更肅殺。
沂王大笑道:『不錯!他收下這劍之日,曾經說過,這劍他此生都不會離身一日,用
來殺我,自然最好!你來罷!』
說著,他走下臺階,他走得那樣挺拔傲然,然而斜斜滑落的的玉冠與散亂的髮絲又讓
他顯得那樣淒涼似的可笑。
沂王立在階下,太子自禁軍的包圍中一步一步走出,沂王忽然道:『你帶了盒子來。
你要砍我的頭?』太子道:『是,父親要的。』沂王端嚴莊重的臉上突然傾洩出一種難言
的哀痛與不堪,他扯動嘴角,讓自己的神情看來顯得漠然,他說:『很好,親手交到他手
上。』太子道:『是,八叔。』他的語氣依舊恭敬。
他們各自舉起手裡的劍,沂王的劍上還沾著方才砍殺妻兒沾上的鮮血,而當那劍落地
時,淡竹親眼看著他的頭被砍落,斷頸處噴出血柱,餘下的屍身摔在地上,抽動幾下,便
不動了。太子小心翼翼地拭好了劍,歸鞘,然後才親手捧起沂王的頭顱,放在一個鑲玉嵌
金錦盒裡。
這時那些伏在旁邊的下人、沂王的舊部,都撲了上來,抱著屍身哀哀痛哭,也有人立
刻舉刀自盡,大殿上一片慌亂,只有禁軍依舊紋絲不動。太子命人捧著錦盒,回頭看了陰
冷的大殿一眼,冷冷地道:『這裡終究不好,燒了罷。』說著,在禁軍齊身讓開的通道上
走了。
大火與濃煙湧進殿內的時候,淡竹不知道還有誰活著。他躺在遍地屍首之中,孤獨地
等著死。他是亂臣之子,也是該死。他的父親殺了母親,他的堂兄殺了自己的父親,他也
該就這麼死了,他為什麼還要逃,他為什麼還要活著。
但卻有一個人突然將他拉起,揹著逃離了火場。那是他父親的乳母,她在太子入殿之
前被那滿地血腥嚇得暈厥,他們逃出安陽宮,在外面的人的接應下,躲開整城的搜索,活
了下來。
那時候淡竹才知道,他還有異母兄長活著。他們決定密謀一次行刺,需要一個人做宮
中的接應。
於是他們買通一個管事太監,趁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太監病死時,悄悄將屍身藏在運貨
箱子的夾層裡送出來,又將他送了進去,那時候,他已被淨了身。他心中卻並不特別感到
不甘或憤恨,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父親死了,作為人子,他必須報仇。他親眼看著自己
的父親被人斬首,此仇不共戴天,怎能不報。
於是他入了宮,處心積慮地進了東宮,處心積慮地讓那個人看到他,處心積慮地走到
了那個人身邊。
但他最後卻深深地愛上了那個男人。
所以他不得不背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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