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一城絳花醉 九04

[lotusilent29 (挽香)]

　　隔日太子起來，梳洗更衣畢後，吃了兩口茶，便到內室外邊的夾間上香。那裡擺著香

案，還掛著太子妃的宮裝畫像，每日都慣常祭薰香清茶的，今日太子點了一炷香，站在那

裡，似乎想什麼想得出神。


　　蕙仙在旁邊侍立著，不免擔心，太子自裴州回來後便不曾這樣立在這裡站得出神了，

至多也只是上香時默默祝禱幾句，他今日卻站了半盞茶時分，才將香供上。


　　案上還擺著他昨日命人折回來的幾枝杏花，太子忽然一笑，慢慢地說：「蕙仙，妳看

，我聰明麼？」蕙仙只略想了想，便道：「在您這個年紀，當世之中能及得上您的男人，

只怕沒有。」


　　太子微微一笑，笑意卻不到眼底，過了一會才道：「『知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十二叔倒說得很好，他叫我當心了。」


　　蕙仙便知道他在煩惱沂王之事。當年沂王叛變，據離宮自守，宮城一破，太子親自持

劍上殿，言今非弒叔，乃殺賊也，親自砍了沂王的頭。蕙仙當日並不明白，如今亦未想通

，為何皇爺要派太子這件事，又為何要他負弒叔之名，他們父子向來同心，誰幹這件事都

一樣，為何偏要招此不韙。只是宮闈之中，有太多不能說的事情，蕙仙也不敢深究此事。

沂王死後，與他交好的章王悲痛過度，寫了一篇誄文拜祭兄長，隨即自焚。那篇文章讓皇

爺毀了，誰也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不想這時聽太子說來，蕙仙不由得暗自心驚，強自鎮

定道：「他們焉能相媲比干？」


　　太子又稍站了一會，才問道：「淡竹回家了？」蕙仙道：「他娘那痼疾又犯，雖然撐

過了冬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太子嗯了一聲，又道：「他回來時再問他一次要不要

叫太醫。」說著出去搭轎入宮，預備上朝。


　　他坐在轎裡，一路搖著，一路將心裡那些話壓了回去，他不能說。其實他後悔殺了自

己的叔叔，他是為了父親動手的，但他還是後悔。當那些人罵他暴厲恣睢、好虐凶戾的時

候，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什麼樣的人。他固然可以濟恩施德，他也慣喜如此，但該殺人的

時候，他又從不忌諱什麼，就連良心，就連鬼神，都不在眼裡。有時候，他也害怕自己。


　　他想了一夜，醒來，站在亡妻的畫像前，才驀然驚覺，他竟無一人可說。哪怕是他再

疼的，再愛的，都有顧忌。


　　待得停轎時，他又忘了那些事了，他隱約知道，積重難返，寧樂並沒有看錯。






　　過了兩日，小七正在樹下看著小八摘杏花，一回神小八不見了，便一路找尋，抬頭看

見淡竹手裡攜著包袱立在一石橋下，怔怔看著旁邊那片竹林出神，眼角紅紅的，似是哭過

了。


　　小七便叫了一聲哥哥，過去牽了他手，問道：「是不是你娘又欺負你呢？」淡竹強笑

道：「沒有。」小七道：「又給你娘挖走多少銀子了？」淡竹卻笑道：「沒有，她還給我

補了衣服呢，我的薪俸本來就該拿回家去的，別生這閒氣，咱們放風箏去吧。」




　　原來洛京習俗，凡冬天裡有過病的，杏花一開就要放風箏送穢氣，梵月早給小七預備

好了東西在那裡，淡竹也該放，便叫上一些愛玩的女孩子，眾人拿著各色風箏，一齊到府

中一處小山坡上放。淡竹舊有的是朵梨花箏，蕙仙也來了，拿著隻仙鶴，梵月給小七預備

的竟是枚做成糖葫蘆的風箏，極新奇有趣，眾人都稱讚，是太子早就叫人暗暗備下的，只

是梵月並不說這一節；其他人或拿蝴蝶、或拿花籃、或拿美人、或拿宮燈，綉月竟也拉了

映寒一塊來了，映寒並不玩這樣的東西，只坐在山石上乘涼，看著綉月拎著一隻喜鵲跑到

山坡上去嬉鬧，梵月見小七的風箏已飛了，便不給他幫手，也過來映寒這裡坐著說話。


　　一時間只見晴空之中各色各樣的圖案飄飄蕩蕩，有幾隻纏在一處了，也有的線給人絞

了，淡竹的梨花第一個落下來，他的箏是從前做的，不曾換線，一給新線扯住就斷了。但

見他的箏在空中隨風去了，這時其他人的箏都黏到一處，正在那裡笑鬧，淡竹收了線，慢

慢走下山坡來，只聽那些女孩子又是推又是笑，只有蕙仙那隻仙鶴飛得又高又遠，不曾與

他人混到一處，小七那個糖葫蘆卻無人去碰，雖然有些吃不起風，歪歪扭扭的，倒也飛得

甚好。


　　淡竹立在山坡下看了片刻，忽然心有所感，回頭一看，便見得太子立在遠處一棵松樹

下，隱著身形，也見到了淡竹回頭，招手叫他過去。


　　太子一見他便笑道：「回來了也不先見我，就顧著玩。你娘怎樣了，要不要請太醫過

去看呢？」


　　淡竹想了想，道：「我看不要緊，過了這春就好了。」太子禁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鼻尖

，歎道：「別和我裝神弄鬼，你怎麼知道？」淡竹搖頭道：「咱們家的事，您才不知道。

」太子便笑道：「你是我的人，有什麼事瞞著我？」


　　淡竹卻忽然攜了他的手道：「那裡開心，您也放一回風箏罷，雖然您這冬裡身子康健

，也放些晦氣去。」說著便拉，太子反倒扯回他手，摟進懷裡，低聲道：「不必，咱們就

在這裡，你陪著我。」淡竹倚在他懷裡，低著頭，良久才輕輕顫了起來，說道：「我禁不

起。」太子低聲道：「我要你開心。」淡竹想了想，才說道：「可您和我在一起，卻沒有

那樣歡喜過，您不該這樣委屈的。」


　　太子緊緊收著手臂，像是怕他逃了，依舊低聲道：「我要你開心，這也不算什麼，你

不必怕我怎樣，我心裡有主意，我只要知道，你怎樣才能歡喜。」


　　淡竹低著頭，慢慢說了一句：「我很歡喜。」說著，聲音就變了，他用力咽著，總不

叫那眼淚出來，怕太子見了不高興。


　　太子果然歎道：「又這樣，你整個冬天都悶著，如今不該再有心事了，卻還拿這眼淚

疼我。」淡竹遮著眼睛笑道：「這是歡喜得哭了，不一樣的……」說著將頭枕在他肩上，

慢慢地道：「殿下，其實我第一次見您，我心裡怕得很，真是怕得要命。」太子笑道：「

我分明是給你解圍的，為什麼怕我？」淡竹道：「後來才知道，你是最好的人，天底下再

也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你肯寵我，是我三生的福氣，我什麼都不求了。」


　　太子笑道：「原來你家去這幾日，是熬了這樣大碗的迷湯，我魂魄都飛了。」淡竹卻

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殿下，您開春之後是不是又要開宴？繕國郡公子出京前把該輪他

的那次托了您呢。」太子歎道：「我差點忘了，可真麻煩。」淡竹笑道：「我想著，那時

候正好要到蕙仙的生日了，不如咱們先給她提前祝個千秋，請人來府裡開臺唱戲，您把那

幾位都請來坐著，他們是來賀蕙仙的，倒不用您去應酬操心了。」太子笑道：「李代桃僵

，妙。」淡竹笑道：「這事先不可與蕙仙說，只說要給她祝壽，我請咱們家以前認識的戲

班子來，您且不問一句，這樣她更不懷疑，到時候再悄悄的發帖子給那幾位來便成了，這

是暗渡陳倉，又兼聲東擊西。」


　　太子差點大笑出來，他難得見淡竹這樣狡黠靈動的模樣，愛得不知怎樣疼他才好，只

得重重地親了臉頰一下，說道：「那我可靠你了。」


　　淡竹忽然笑了，攬了太子的頸子也這樣親了他一口，他從不這樣放肆，倒讓太子又驚

又喜，只聽得淡竹輕聲道：「殿下，我好歡喜，我真是歡喜，如今我再也沒有半點煩惱啦

。您不過去，咱們也不圖那熱鬧，回頭我給您沏茶，您再唸詩教我，只有咱們兩個，好不

好？」


　　太子見他說得情真，心中只有更加憐惜，也不多言，當下牽著淡竹的手一路回房去了

。平日若要這樣執手而行，淡竹是羞得一步也不敢多走的，今日他卻只這樣緊緊握著太子

的手，低頭走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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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lotusilent29    來自: 118.168.84.120       (06/23 05:09)
推 kochiu:我有不好的預感...是我多心了嗎...?
推 MISIS:猛往肚裡吞苦的淡竹啊（泣）
推 xj4:淡竹和小七都是好孩子，我都不知道該支持誰好了啊Q_Q
推 saxonwing:有不好的預感 +1
推 td6677:唉...
推 Gher:大家都這樣猜..難道好人真要當砲灰不成...
推 emma0420:不尋常的事情發生...淡竹 T皿T
推 thegreens:不尋常的動作代表不尋常的事兒,該會下一回淡竹就動上手,
→ thegreens:然後被太子拋棄了吧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