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一城絳花醉 十09

[qingfong (慶豐年)]

　　太子到的時候，淡竹正睡得很沉。如今他關著的地方比刑部倒更好一些，是禮遇觸法

的皇室宗親才能待的地方，石室裡刷洗得一塵不染，石床上還鋪著薄被，安靜寬敞，沒有

任何聲音。


　　他站在欄外怔怔看了許久，才輕輕地叫道：「竹兒。」

　　於是淡竹立刻便醒了，他也這樣怔怔地看著太子，都在彼此的臉上看到同樣的神色，

同樣的眷戀與心疼。


　　太子輕聲道：「我來看看你。」


　　淡竹喃喃道：「您怎麼就瘦成了這樣……」


　　太子沒有答話，取出鑰匙，慢慢開了鎖，進了牢房。淡竹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見太子

手裡挽著的那把短劍，心裡一陣疼痛，卻又竟然覺得一陣歡喜，只得強笑道：「二爺，這

裡骯髒，您坐不得的。」


　　他還沒說完，太子已經在石床上坐下了，微笑道：「哪裡骯髒，我聞你身上還是這麼

香，讓我聞聞。」說著摟住了，淡竹便伸手撲進他懷裡，渾身顫抖。他有一句話在心裡講

了千千萬萬遍了，他不怕死，只怕不能親口說出來，只怕不能再見太子一面，真到了能說

的時候，卻是眼淚先湧了出來，什麼都說不清楚。但聽得他邊哭邊道：「殿下……我不…

…我不想害您的，您、您明白嗎……」


　　太子緊緊抱著他，像抱著一把骨頭，他疼惜地摸著，柔聲道：「我知道，你不可能要

害我的，你沒見我……罷了，我知道，你不必擔心，我很明白。」


　　淡竹哭了一陣，反倒收了淚，他坐在太子懷裡，緊緊摟著他頸子，動也不動。


　　他們無聲相擁，過了很久後，太子才輕聲道：「父皇給了我兩條路走。讓別人殺你，

一刀一刀的剮，割滿一千刀才停；或是我自己殺你，只給你一刀。」


　　淡竹卻彷彿對自己的末路毫不在意，只是摸著太子的臉，滿眼的心疼難過，說道：「

您怎麼求他的？您就這樣才瘦的？」


　　他不答話，只是輕輕地握住了淡竹瘦可見骨的手指，移到唇邊，溫柔地吻起來。


　　淡竹道：「殿下，我對不起你。」


　　太子想安慰他，話到了唇邊卻只能擠出半個單薄的笑，他勉強地道：「沒有的事。」

淡竹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淚又湧上眼睛，他拚命要將淚咽下，吐出的話卻字字都沁著哽咽：

「我有……你為我這樣做，你會傷心的……我真是……對不起你……」


　　太子痴痴看著淡竹，手裡的短劍突然滑了下去，他將淡竹更加用力地嵌進懷裡，抱得

那樣緊，像是從來沒有抱過似的，狠狠親他的臉、吻他的嘴唇，將人摟在自己的手臂之間

，像要揉進骨頭似的，臉頰上都不知道濕的是誰的淚。


　　淡竹閉著眼，聽見他的殿下在自己耳邊壓著聲音、咬著牙輕輕地說道：「我帶你走，

我們逃罷，不管去哪裡，只有你，只有我，沒有人找得到咱們。」他再想不到太子會說這

樣的話，聽得喉頭湧起一陣又一陣的酸苦……他的手還輕輕摸著太子的背，已經心酸得像

是心被割成片片，他也只能那樣輕輕地說：「我只求一死，殿下何苦再添我的罪孽。」


　　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淡竹依舊可以感覺得到，他心愛的人，那胸膛中的震動。

他在聽到哭聲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心碎，太子的確哭了，淚水停在他的喉嚨裡，發出

模糊的泣音，那樣模糊，彷彿不是真的，又那樣悲哀到像是一把真正的刀子絞著淡竹的心

，絞得血肉模糊。


　　太子咬著牙，拼命壓著聲音，竭力不讓自己聽起來太過淒涼，他說：「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你，我救不了你，我什麼法子都用盡了，還是救不了你，你恨我罷，我求

你恨我，我求你恨我……竹兒，竹兒……我求你恨我……」


　　他心想：不恨。死一千遍都不恨。但他說不出口。他想：我從沒有後悔過把心給了你

，我永不後悔。但他卻說不出口。




　　太子的手探進他寬大的袖子裡，淡竹的手臂很瘦，而且很涼，明明還在自己的懷裡，

卻彷彿已經失去了。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將淡竹抱進自己懷裡的那天。已忘了為什麼被父皇

責罵，但他那時是傷心的，卻不能流淚，因為他是東宮儲君，天下人的眼睛和耳朵都靜靜

地看著聽著。他在人前忍耐，在人後卻忘了如何才能傷心，他的眼睛流不出淚，只覺得苦

楚，他沒有人能說，他也感到寂寞，卻不能讓人知道。太子獨坐許久之後，淡竹悄悄捧了

一盞茶進來，他們沒有說話，在淡竹又悄悄退出書房之後，太子突然站了起來，走到門外

，將他拉進門內，抱進自己的懷裡。


　　他們沒有說話，整座東宮裡有種太廟或大獄似的死寂。那時候淡竹似乎只有十二三歲

，淨了身的身子長得那樣纖細柔弱，抱在懷裡，緊緊地圍住，彷彿是他唯一能夠掌握的，

卻那樣安心。


　　淡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像隻溫順的貓，毫無驚慌或惶惑，過了一會，他突

然伸手，輕輕地圍住太子的背。


　　他們沒有說話，卻如情人般擁抱，溫潤如水的擁抱，時間在那裡停止，不再推移，沒

有人發出聲音，彷彿一發出聲音就將回到現實，那無所不在的孤寂又將回頭，尋到他們，

他們那樣安靜……


　　在那過了很久之後，太子才開始寵幸淡竹。旁人只道本該如此，他長得實在太美，只

有太子知道為什麼，只有他心裡明白。因為當他們擁抱的時候，一切如此安靜，他不需要

說話，就已被人明白。


　　但他們之間最好的那段人生，卻已經過去了。那樣的記憶，不能再更進一步，也不能

離得更遠，再也不能重演，卻更不能離棄，每多看一眼，都是割心瀝血的疼。




　　他們不知道擁抱了多久，時間彷彿停下了腳步。過了很久之後，太子才想起一件事，

他問道：「竹兒，那時候我把你從府裡移回東宮，你其實惱過我罷。」


　　淡竹便淺淺地笑了一聲，他仍枕著太子胸膛，低聲道：「您為什麼還記得這事？那時

候我說沒惱，至今也沒惱過。我本來就在東宮服侍，府裡雖然清閒些，回宮也未嘗不好，

倒更習慣……何況您也經常回宮裡陪我。」


　　若在以往，他絕不會說「回來陪我」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卻才是他的真心，自己終究

待他不夠好，不夠疼他，他雖然不惱自己，卻終究寂寞的。太子想到此處，脫口便道：「

我還是不夠疼你。」淡竹低聲道：「很好的，您待我，已經很好了……殿下，您記不記得

，我回東宮之後，過了幾天您才從府裡過來，那天夜裡，咱們畫的圈子？」


　　太子道：「什麼圈子？」淡竹微微一笑，撐起身子，擦了擦眼睛，跪在太子身前，手

指在他胸上畫了一個圈，說道：「這是您的心。這是大崇國，還有皇爺。」那個圈子便被

佔了一半，他又接著畫，接著道：「這是北燕，這是西黠，這是灕江水患……」畫到這裡

，那個圈子已經沒了八成，只剩一處極小的地方，淡竹又分做兩個圈子畫了，說道：「這

是寧樂殿下，這是太子妃娘娘……只剩一指之地。殿下，竹兒只要一指之地……」


　　太子早已想起，也憶起他當初說了什麼，所以他又說了一次，他將淡竹的手移到自己

心口上，指尖抵著心尖，說：「你的一指之地，在這裡。」


　　淡竹微微一笑，笑道：「所以我說您待我很好，是真的很好。」他雖然在笑，眼睛卻

還紅得厲害，眼角還沾著未乾的淚痕……他明明就要死了，卻還是這樣竭力地安慰他，怕

他傷心，怕他難過……太子喃喃地道：「但我還是救不了你啊……」


　　淡竹聞言，低著頭，勉力笑了笑，卻撐不下去，只得掩著半張臉低聲道：「殿下，就

算您救了我出去，我也要自盡的。我對得起您，卻對不起旁人，對不起自己……」太子道

：「你還有我啊……為什麼不肯和我說，告訴了我，便不會有今天。」


　　他說到這裡，淡竹終於忍不住淚水，他沒有哭出聲音，那淚卻是自己漫了出來，慢慢

滲出指縫，又滑到唇緣，嚐起來那樣酸苦，他輕聲說：「就算說了，依舊會有今日……又

為什麼要為您，徒增煩惱……」




　　說到這裡，淡竹心裡卻突然明白了，事已至此，煩惱卻已不再是煩惱，他不該再哭，

他自己的事已有了了局，如今他只怕太子太過傷心。一思及此，淡竹忙擦了擦眼睛，勉強

笑道：「您不要傷心，我得償所願，我很歡喜。您的身子傷心不得，都是我的罪過，您待

我……很好的。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我在您身邊從來只有歡喜，沒有難過。」說著，

他竟伸手摸了摸太子的臉，太子連日來都不怎麼注重梳洗，腮顎四周冒出了一片薄青，雖

短，摸來倒挺十分扎手，淡竹邊摸邊笑道：「您這樣也好看……再十年罷，您該留一大片

這樣的鬍子了，不知道多麼英武。」


　　太子任他摸著，忽然笑道：「我平常都是為你剃的，你不知道？」淡竹咦了一聲，忽

然也笑了起來，俯身過去親那些渣子，然後搖頭道：「果然還是疼，您的鬍子還是硬得很

。」說著又摸起來，摸了半天，太子才笑道：「今天……怎麼突然愛上了這個，早知道我

往常就留起來。」


　　淡竹仍舊笑著，輕輕偎進太子懷裡，低聲道：「若果真如此，您要記得天天洗臉才好

。」太子道：「我什麼時候偷懶沒洗了？」淡竹道：「您讀書讀得忘了，晚上就直接往床

上一躺，也不換衣服，這點不好；有時您懶得叫人，就用冷水洗臉洗手，這更不好；您早

上起來，別貪圖一時精神，又猛灌濃茶了，好好吃些醃薑暖胃才好……」


　　他這樣斷斷續續說了幾十件事，都是太子日常起居的事，他們有七八年的時間都在一

處長大，有些話不用他說完上半句，太子就知道下面了，說到後來，淡竹才慢慢地道：「

殿下，這些事您都知道，可您要好好記著呢。」


　　太子微微一笑，親了親他額頭，嗯了一聲。淡竹這時卻怔住了，他看著太子彎起的眼

睛怔怔出神。


　　他的眼睛這樣美，笑著時，輕輕地彎起來，像一抹晴朗的新月，隱有光華。他隱約記

得，那一年，他在東宮書房外的院子裡黏蟬，他矮，黏不到什麼，十分狼狽，弄了半日

，回過神來，卻是太子立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卷書，站在那裡無聲地笑。他又羞又窘，盛

夏的蟬兒仍舊那樣嘈雜，彷彿都在笑他……那似是他第一次看見太子不同平日的歡喜。也

不為了什麼，只是他心裡突然沒了煩惱，於是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新月。他知道的，太子平

日的笑都不是笑，只是假裝。那一日，淡竹卻突然喜歡上了那個人的眼睛，只願能見他笑

，只願他歡喜，只願他沒有煩惱……只願他……只願……


　　只願他在最後一刻，看的還是這樣的眼睛，這樣溫柔又快活的笑。他不願再哭了，他

所得的如此完滿，他如此如願以償，為什麼還要流淚。


　　於是淡竹微微一笑，萬般愛憐地輕輕碰著太子眼角，柔聲道：「殿下，我的話都說完

了，您送我上路罷。」

　　太子本來在笑，聽到這一句，便閉上眼睛，卻也不忍心再用悲苦送他，便強撐著道：

「我點你穴道，這樣你就半點都不會疼了。你過來。」


　　淡竹應了一聲，又乖乖躺進他懷裡，太子卻不動了。他們這樣靜靜依偎了幾盞茶時分

，淡竹才輕聲道：「殿下，您再不點，我要睡著了呢……」


　　太子低聲道：「讓我再抱抱你……」


　　淡竹輕輕歎息一聲，不說話了。


　　又過得片刻，太子才道：「不如你吃一顆安神丹吧，我帶著，這樣你也睡得好些。」

說著從懷中掏出隨身錦囊，他平常偶有頭疼之疾，都靠這些藥丸，淡竹時常服侍他吃這個

，乖乖就著太子手指啣了一顆，咬碎吞下。


　　吃了藥，淡竹才忽然想起一人，問道：「殿下，我問您一件事。」太子道：「你問。

」淡竹便問道：「您喜歡小七麼？」


　　太子想了想，方才輕輕地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直至今日，我心裡，除了太

子妃以外，只有你一人。」淡竹聽了，嗯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才道：「往後您若喜歡上

他，只求您永遠別教他識得權勢地位，那孩子是絕頂聰明的，但卻有股傻勁，不能叫他認

了歪理，這一生就完了。」


　　太子輕聲道：「這時候，為什麼提他呢？你想著我就好了。」


　　淡竹忽然一笑，笑道：「因為他投您的緣法。我花了多長時間琢磨才知道怎麼逗您笑

，小七那孩子，卻是他一笑，您就開心了，如若沒了他，豈不悶了您。所以我還要關照他

，您記得我的話了麼？」


　　太子只是一歎，沒有接話。


　　淡竹又道：「殿下，我知道您怎麼想的……你喜歡小七，只是怕反害了他，總想為他

好；又不想要了他，卻讓他恨你，所以不肯說喜歡……他眼下還小，就耗著，但卻是當真

和他很開心的……我也只求你開心，您若當真喜歡，便好好疼他罷，也沒有什麼，您自私

一點，也沒有什麼……人生，不過圖一場開心……」他當真睏了，說得斷斷續續，說到後

來，禁不住便合了眼。


　　太子只是將他摟得更緊，柔聲說：「這時候，別提他。」


　　淡竹閉著眼睛，又慢慢地說：「殿下，我求您一事。」太子道：「你說。」淡竹更慢

更慢地說：「東宮和府裡的竹子……您都砍了罷……」


　　太子心中劇痛，卻不忍此時逆了他的心意，只得忍痛道：「我答應你。」


　　淡竹微微一笑，睏得有些口齒不清了，仍舊說著：「殿下，我很歡喜，我真歡喜……

…還能這樣，您抱著我……我好歡喜……我……有些睏了……」


　　太子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那你就睡罷，我抱著你，我一直抱著你。」


　　淡竹唔了一聲，似睏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仍勉強抬頭在太子頸邊輕輕一吻，說了最後

一句：「殿下，我希望你一生都……開開心心的……沒有煩惱……」然後方才將頭枕在他

肩窩上，沉沉睡去。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吻了吻淡竹雪白的額頭。


　　他就這樣親耳聽著自己心愛的人，在自己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聲音，他親耳聽著。


　　他心中的劇痛疼得近乎麻木，卻又隱然有些悲哀的歡喜，這就是他盡力求來的最好的

結果，他只能得到這樣的結果。但至少這樣就不疼了，儘管這樣的歡喜多麼悲哀。


　　那不是安神丹，是他命人特製的死藥。


　　他要他的竹兒一點痛都沒有的走。


　　他抱著他心愛的人，突然想到兩句詩，他這輩子讀了這麼多詩文，又寫了那麼多，此

刻卻只想得到那兩句……「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


　　寒意漸漸湧上，明明如同從前一般將這人抱在懷裡，卻再也不能溫暖他。懷裡的人就

這樣漸漸變得冰冷。太子動也不動，像是再也不能動那樣。直到他自己也覺得全身發冷，

彷彿從心底冷起，就連血的溫熱也一寸一寸從身體裡褪去……


　　似乎所有的聲音和注視都遺忘了此處，這裡只有死寂，還有死寂……上窮碧落下黃泉

……他卻還在人間，他不得不在人間，在天與地之間，無可飛昇，亦無可墜落，鴛鴦瓦冷

霜華重，翡翠衾寒……他的懷抱已經太寒冷，卻仍不捨放手。


　　直到他想起，他們還要驗屍。皇帝的御醫會親自來看過，才回去。太子很清楚這手續

是怎麼走的，得了恩旨的犯人，雖然留了全屍，卻不能不見血。但他不要他的竹兒讓別人

傷了身子，所以他拾起那把短刀，一寸一寸將它抽出鞘來，然後極盡溫柔地，將它滑進淡

竹已經冰冷的胸膛裡。溫柔得像是親手為心愛的情人穿起衣裳，儘管從前，他從沒有那樣

做過。


　　淡竹的臉上似乎還噙著一抹輕輕的笑。太子這一生見過許多美人，但沒有一個人的笑

如他這般無瑕。他想，竹兒到最後都不疼，這樣很好。


　　這樣很好。


　　最後只要他來痛就好了，醒著，痛著，就這樣，永遠記著。


　　他恍惚地想著，都結束了。也永遠都不會結束。


　　他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眼淚都流到了心裡，淤在那裡，化成一生一世的心毒。就這

樣，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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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0.40.205
推 Gher:唉,太子辛苦了..淡竹死地不疼也很滿足了
推 thatislife:突然很想知道太子生母的故事
推 MISIS:保重!太子!!!
推 picturesque:太催淚了>"<
推 zlain:淡竹Q_Q
推 Rubymail:QAQ
推 crac:心痛的好看啊…… 以後太子和小七……
推 zymeice:看來只會越來越虐阿~~~ 小七~~
推 dfish12:淡竹啊!!!!小七啊!!!!
推 saxonwing:Q口Q
推 sabrina2596:邊看邊哭到不行T T 感覺心裡好悶啊(摀)
推 td6677:好痛好痛，我都不敢重看......
推 thegreens:太子..好痛阿!話說我原本偷偷期待小七和淡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