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太子單獨見了李七,那件事情辦得輕而易舉,他請她來卻是為了別樁事。這事
要辦得十分隱僻,不便在寧府說,太子便著人另外安排了屋子,單候李七。
見了面,太子便道事已辦成,李七略答了謝,卻不說話。太子本來要說的接不下去,
略想了想,便坦然笑道:「這件事是兩位一同托的,我卻沒有請祈兄來,姑娘覺得奇怪?
」
李七道:「不奇怪,您該是有話對我說。」太子道:「姑娘身邊的男人似乎都不大喜
歡彼此。」李七聞言無奈地笑了一下,緩緩地道:「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緣會,相交之間以
禮誠信俱全,我也不能過問其他。」
太子道:「姑娘是個坦蕩人。」李七道:「您有話?」太子伸手動了動手指,一只黑
沉木盒便給人捧了過來,打開是一疊銀票壓在紙鎮下。太子道:「這裡是十張千兩的新票
子,是京票。」李七嗯了一聲,那不是她先前送過來的,因她送的是數目零碎的散票,勉
強才湊到一萬。
太子道:「這一萬兩,暫且充作姑娘程儀,懇勿推辭。」李七一笑道:「這可不能說
是粗備薄禮了,您有什麼煩難之處,或我能稍出微力的,不必客氣;我行篋不匱,程儀心
領已足。」
太子歎道:「姑娘真是爽快得男人亦歎不如,我確有一事掛在心頭,說出來又恐交淺
言深,只是若非姑娘如此人物也委託不得。」李七道:「請講。」太子道:「姑娘應該明
白,我雖不在江湖之中,身處於高堂華廈,其實日子也是滾在刀口上過的,只是這些刀光
劍影,更加防不勝防,」他笑了一笑,卻似毫不在意,又道:「我雖然年輕,已經歷過幾
次生死交關,想來已沒有什麼值得忌諱,近日來已辦好了一些身後之事,以免將來猝不及
防,只有一人實在難以安排──我身邊的那個孩子。」
李七道:「既然如此,我只問一句:那孩子究竟是什麼身份?」太子道:「非親非故
,非情非愛,只是……他很貼我的心,」太子微微一笑,又道:「他什麼都不是,才更難
安排。若我死了……我也想不出會是什麼死法,只是十之八九,都會使他帶累。」李七道
:「您身邊不見得沒有親信人能保他。」
太子卻知道,眼下的親信不一定都能長久,他不能冒險,便道:「那孩子本來就不是
這裡頭人,您知道他是裴州來的,將來,出了什麼事……恐怕由一個全不相干之人帶他遁
走,比我遺命誰來保他都好。」李七道:「所以您才不能托祈兄。」太子點頭道:「他家
人是京官,世代為將。」
李七笑歎:「您花了整整一萬,只是買一個保障?」太子笑而不答,其實他一分錢都
不曾花銷,只下了一道手諭而已,讓她以為如此卻也不妨。
太子當然知道這於他其實頗為費事,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竟想到這上頭來,也許是
因為怕了,如今在這世上,他真正疼愛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他真正心愛之人都似因他難以
保全,如何能夠不怕。若真能得個萬全的保障,區區一萬並不算什麼,他捨得更多;在他
看來,小七頗值得如此,不全為貼心,就連小七不明白自己的時候,他也是可愛的,更甚
的是,太子知道小七也這樣看他:就連自己不懂小七、誤會、甚或錯怪之時,他也半點都
不厭棄疏遠,不是因為不敢,只是不會。
小七喜歡自己,太子知道,他清楚得很,雖然不能釐清究竟是父是兄,抑或是師是友
,但他總是喜歡自己,這讓太子感到歡喜。數之不盡的人為著各種緣由熱切地仰慕、愛戀
著他,但只有一個人這樣單純的喜歡能讓他開心,說穿了,在太子心裡,這孩子之所以值
得這樣的袒護眷顧,不是因為他對小七的感情,而是因為小七對他付諸的喜歡,讓他感到
平靜溫柔,這更加難得,他無比珍惜。他想要這孩子能夠平安富足、長長久久地過完一生
;他們不必一生相伴,太子並不以為自己能夠福壽雙全,他知道自己必然壽夭,他知道的
──但是小七,一想到那孩子,他的心便感到柔軟,他必須確信那孩子會好好的過,即使
沒了自己,也過得很好,這樣才教人安心。
李七見他默認,低頭想了想,便笑道:「我答應你,只是,我只救他。」太子點頭,
伸手倒酒,李七又道:「到時你如何尋我?」太子道:「四海商行要尋人,從來不難。」
李七恍然一笑,與太子擊杯飲盡,起身道:「告辭。」
太子見她大步走了,若有所思地伸手將那木盒蓋上。李七連一眼也不曾多看。任秋湍
原本侍立在旁,忙過來將盒子捧過。太子道:「真國士也。」任秋湍道:「可惜是個女人
。」太子搖頭道:「可惜是個江湖人。回去罷。」
回了寧府,太子是要找寧藺謙的,他卻正在教小七玩詩牌,小七學得頗快,只有兩人
卻不成戰,太子正要捲袖下場,忽有小廝跑進來說道傳聖諭。太子吃了一驚,忙出去迎接
,只是手諭,並不宣讀,他捧著看了片刻,臉色有些蒼白,小七擔心,便伸手扯了扯他袖
子。
太子回過神來,輕輕摸了小七頭髮,柔聲道:「別……別擔心……」他說話素來緩平
穩重,小七自然聽得出太子這時緊張,卻不知怎樣才好;太子也不多說,進去向寧太公辭
了別,就帶著小七回行館去。
他們一回去便立即叫人收拾行李車馬,太子又立刻去換了衣服,回過頭來才看見小七
一直緊緊跟在他身後,一臉擔心模樣,便鬆了口氣笑道:「沒事,只是皇爺叫我先回去,
你倒可以多待些時日,溫泉只泡那兩三次不見效的,」說著太子蹲下身看著小七,又摸摸
他臉,柔聲道:「你也喜歡這裡,不如去我表兄家住著,過陣子我再派人來接你。」
小七搖搖頭道:「我和你一起回去。」太子道:「真的?這裡你還有些地方沒玩到呢
,不必擔心,我都給你安排好。」小七還是只顧著搖頭,太子說聲好罷,就叫他回去找梵
月換衣服,小七立刻乖乖巧巧的去了,換好衣服便坐在房間裡等出發。
只是這時候啟程已經太晚,到時不能入城,又無處打點歇宿,只得明日一早再走。
太子擔心得一夜不曾睡好,隔日早晨才出發回京。其實手諭上只寫皇帝微恙,叫他早
回,語氣並不急促,只是太子知道又是父親痼疾復發,擔心便深了一層,又想皇帝恐怕不
太方便理事,怕他勞累更甚,便更是歸心似箭。
這一路快馬加鞭,不消一日光景便趕回京城,行裝隊伍還遠遠落在後頭,太子已進府
換過衣服,立刻進宮了。
正是黃昏時分,太和殿中一片靜悄悄的,他父子倆都是喜靜之人,何況此地何等威儀
,自然不聞雜聲;太子放緩了腳步進去,領事內監才叩頭低聲道皇爺正在歇息。
皇帝睡在內殿炕上,婢女跪在地下悄悄打著扇子,太子見他父親睡得十分安穩,臉色
還算不差,才稍稍放下心來。他站了一會兒,正要慢慢出去,皇爺忽然在夢中模模糊糊地
咕噥一聲,太子以為叫他,趕忙跪下回話:「是,兒臣回來了。」
皇帝這才睜眼,頗有倦意地道:「哦……嗯,你回來了……過來這兒。」太子膝行到
炕邊,皇帝仍舊躺著,伸手摸了摸他頭頸肩膀,像是確認他遠行無恙,卻仍閉著眼睛,咳
了兩聲道:「咳,這麼急幹什麼,沒有叫你即刻回來……」他說這話時眼睛仍舊閉著,太
子低聲道:「父皇,兒子給您診診脈罷。」眾太醫會診的紀錄早已備好預備太子查驗,這
事已經定下了規矩,但凡施針湯藥他都要驗過的,皇帝知道太子難以放心,便伸出手去。
太子跪著伸指搭在父親腕上,十分仔細用心,過了兩盞茶時分才輕聲道:「您還是多
歇息些。」
皇帝嗯了一聲,又咳起來,太子趕忙用自己的帕子給他接痰,皇帝歇了一會才微微睜
著眼睛道:「我胸悶得很,孩子,你去……幫爹看了那些東西,有什麼要緊的……再叫醒
我。」
太子忙道是,叫來一個內監吩咐幾句,隨即輕輕解開皇帝胸上的扣子,那內監細聲道
:「萬歲,奴才給您推拿一會兒。」皇帝輕輕嗯了一聲,又合目睡去。太子仍跪在地下,
手裡按著父親手心,默默地送著內力給他暢血順氣;皇帝是連日連年的操勞辛苦,國事繁
重,他們父子倆都有這個虛勞頭痛的小病,太子年輕又兼習武,並不時常發作,皇帝卻比
太子操勞更甚,偶一發起病來要將養許久才好。
太子一邊想著藥方與針灸,一邊跪了快一頓飯時分,內監推拿完後早已靜靜下去,皇
帝睡得鼻息穩長,臉色紅潤,太子才站起身來;他跪得久了,又虛耗了許多內力,猛然起
來竟有些頭重腳輕。
方才皇爺叫他去批的那些折子正摞在桌上,份量不輕,太子不敢用硃砂批,只用赭紅
,下署壽王,也批了一個多時辰。算來該是用膳的時間才又喚醒父親,服侍他用粥肴。皇
爺心裡掛著幾件大事,吃飯時還問,太子嘴裡只顧搪塞又接過湯藥親自嚐了,皇爺皺眉道
:「我自己來。」說著便接過碗自己吃了。
太子隨便撿著父親用過的膳食,吃了幾筷子菜就放下,坐在炕下給皇帝捶腿,跟他講
些寧太公的近況與去浸香里的小事,皇帝知道兒子不想他又勞心耗力,便只歪在炕上閉目
聽著。
太子的聲音十分溫文柔緩,又邊說邊笑,從沒有幾個人敢這樣對他說話,皇帝聽著心
裡覺得十分平靜;他個性素來冷厲剛硬,像他這樣慣於握權的男人一旦生病便更易暴躁急
怒,傳手諭給太子便是想他盡早回來陪伴自己,雖然沒寫「速歸」,皇帝卻知道兒子定會
急忙趕回。
殿裡早已點上息香,皇帝聽著兒子輕聲說話,養了一會兒神又睡著了。太子這才起來
,給父親蓋上絲被,又回去批改奏摺。
約過了戌時,太子也著實累了,正預備回東宮歇息,內監忽然來報一個刑部的小吏遞
牌求見,那官小得太子都得瞇眼想上半日才憶起那名字,便道:「這麼晚了,他有什麼好
見的?」
但太子卻是個見異端發於微末之人,反正見個小官也花不了多長時間,便道:「宣到
外殿。」
他果然沒花多長時間,大約講了一盞茶時分,太子便面色鐵青地回了內殿。眾內監婢
女見他緊抿嘴唇,怒得額上青筋微微浮起,那氣勢壓得眾人頭也不敢抬起。太子都是隨侍
皇爺的,也時常待在太和殿中,眾人都知這位千歲爺雖然平時寬容仁厚,與個佛爺無異,
真動起怒來其實可怕不下皇爺,都不禁惴惴惶悚。
太子卻沒發作,親手收拾好了奏折,又叫來領事太監,說明早不必按時叫皇爺起來,
若皇爺自己起來了,必先服侍過湯藥才許換衣上朝,若問起來都說是太子的主意;又道:
「待下朝了我立刻過來,不許讓皇爺看折子,不然挖了你這雙眼睛。」內監忙答應了,大
氣也不敢喘一下,待抬起頭時,太子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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