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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本來想在東宮休息,明日早些起來服侍父親,如今卻生出一樁事擾得他不得不出 宮。此時宮門皆已上鎖,他在轎中聽得長隨與守宮宿衛對牌,本來極平常之事,卻聽得心 煩意亂。   出了宮門,轎子本該往壽王府回去,太子卻忽然有了計較,便吩咐轉向,往柱國將軍 府去。   那柱國將軍名柴豐,已是老將,先皇朝時頗有戰功,秉性至忠,今上亦十分器重,他 有七房妾室,二十來名兒女,其中一個側室生的閨女,今夜在繡房裡給人拿住了淫賊。那 撞破了淫行的是將軍正房夫人,立刻叫喊得眾人皆知,柴將軍提劍趕來,本要立即將淫賊 砍成兩半,那男人偏喊自己是寧樂公主的駙馬爺平恩侯;品銜在身的皇親國戚,何止不能 擅殺,出了這種案子還得交由刑部,皇帝親點刑官依律發落的,而這「親點刑官、依律發 落」八個字就是好大的學問,點的人好,選的律對,就能大事化小,小事成無。柴豐在官 場打滾幾十年了,焉有不知之理?他本想立刻將人殺了,砍成幾塊分開埋葬,逼死女兒自 縊,封好家人嘴巴,就此無事,卻是正室心細,知道此事絕不可莽撞,那平恩侯是寧樂公 主的人,寧樂又是太子的人,太子勢力如日中天,惱了他絕無好處,卻後患無窮,便勸下 夫君,獻策先將人綁了,明日早朝直接參他一本斯文敗類,品行污穢,逼淫弱女,無恥之 尤;屆時罪證俱在,百官之前,太子也不能保他,從輕量刑了更有清議可畏,雖然丟臉了 些,總勝過貪圖一時意氣,私弒皇族的罪名。   那將軍依計行了,正房夫人又恐將來閨女證詞翻案,便命眾妾群婢守住閨女,托言怕 她知恥自盡,諸人卻是冷嘲熱諷,逼得女兒羞悔交集,趁夜觸柱而亡,活生生罵死了此女 ,卻更坐實平恩侯逼姦強淫之名。   早朝時參奏需要說稿,柴豐連忙命人請來幾個有文墨的武科門生,打謄好了稿子;其 中一個門生正在請客,聞訊便帶上朋友過去,那友人正是今夜趕來見太子的刑部小吏。這 刑吏知道此事棘手,那老貨昏聵無知,竟聽信婦人之言,卻掃皇室顏面,這麼丟臉的案子 能討誰的好去?他也頗存一片忠良之心,眼見今上才剛臥病,如何禁得起這一氣,正茫然 不知所措時,家人告他黃昏時太子似入了宮去,才想起以往皇爺身上有恙,太子都必守候 榻側服侍湯藥,即便在外地也必回來主掌政事,趕忙奔進宮去,托詞忘了東西在刑部,花 了好些銀兩才打通關節入宮,連忙去太和殿稟告太子。   太子怒極,知道此事必得今夜結案,只好拖著一身倦意出宮。他本待回府叫柱國將軍 前來謁見,又覺不妥,便直接去了將軍府邸,摒退左右,坐於堂上冷眼受禮。   柴豐見太子來了,不敢不迎,心下又疑此事何以漏縫得如此之快,又打定主意絕不放 人,更懼太子是否得了皇帝之意,心下正忐忑之時,太子拿起茶盞,又慢慢放下,打量著 眼前老人,直看了幾句話的功夫,才緩緩地道:「你那女兒死了沒有?」   柴豐一怔,才啊了一聲,太子便又冷冷地說了一次:「你那女兒,死了沒有?」他料 不到太子有此一問,二門裡才剛收了屍,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躲在屏風後的將軍夫人 便掩面出來,磕頭哭道:「受那淫賊逼姦,咱們家閨女……」她才剛迸出哭音,太子便暴 喝一聲,手裡滾燙的茶盞迎面劈下,罵道:「誰來多嘴!妳個賤婢,何人喚來?滾!」他 這一喝氣勢懾人心肝,連窗紙燈花都被震得搖晃彈動,那夫人嚇得面色發白,口中連告退 的話都抖著說不出來,連忙跑了。   柴豐終究是一生拚殺的老將,雖然吃驚卻未被嚇倒,回過神來便滿面怒容,厲聲道: 「太子爺!是那禽獸不如的畜生生的事,我女兒已死,不能不還咱家一個公道!您要保公 主體面,卻要我兒白死,萬萬不能!」   太子怒極反笑,握拳用力往下一捶,黃楊木椅的扶手應聲碎裂,他惡狠狠地獰笑道: 「好個柴豐,你跪下!你是武夫,我也不文謅謅的來罵你,你就是條狗!一條不知是非, 沒有腦袋,連主上也敢咬的老狗!我要顧全公主體面?我一句話就能宰了那畜生,公主幾 次求我饒命人盡皆知,這體面還用得著你來設想,你來操心,我倒真盼你有那麼識大體呢 !蠢貨!你要丟的是皇室顏面,他的腦袋能擔得起這個,幾顆我都摘了!」他罵到一半柴 豐早就跪下,太子罵他噬主,這絕不是能擔當起的大罪,這時太子站了起來,眼裡像是要 冒出火來,指著他咬牙道:「你要當朝奏他,以百官聲勢,以清議,以人言逼死這畜生, 你倒以為你出的好計!主辱臣死,丟了主上的臉,你有何面目苟活於世,你死不足惜!如 今聖躬有恙,你為臣者不能為君分憂,偏要生事,上犯君威,動搖社稷,是何居心,又受 何人指使!近則辱我君父,遠則致使大崇貽此醜事於後世史冊,你忝顏見先皇於地下!他 淫你幼女,你殺他本該是為父本分,可你為人臣者,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這才是你為、 臣、本、分!」   太子剛進來時冷得像是臉上結了一層薄霜,如今卻怒得臉頸脹紅,青筋暴起,柴豐早 聽得五內沸騰,不知如何回話,他終究不如文人思路快捷,聽得「動搖社稷」、「受人指 使」便猶如冰水灌頭而下,如今朝中既藏內憂,更有外患,這帽子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頂頭 戴起的,慌忙磕頭撞地,流淚道:「臣──知錯!」   柴豐還在心裡措詞認罪,太子已側過身去,背著手深深吸了幾口氣,長歎一聲道:「 是我失態。」他轉過身道:「你──唉,我氣急了,將軍兩朝老臣,我不該以貳心之詞疑 你,只是君父尚在病中,我……我憂心啊。」柴豐淚流滿面,哽咽道:「罪臣該死,只顧 意氣,當此主病政疲之時──」太子擺手道:「主子不過小病,政事並未生弊,休出此言 。」太子頹然坐下,慢慢地道:「唉……你起來罷,你是有年歲的人了,還請入座,我… …真是失態,柱國將軍這封號還是先皇御賜,當年北燕征途,我也多靠了您教導指點,有 半師情義,我是擔憂父疾,五內如焚!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不看這點情面,也看在先皇 恩義,先讓父皇把病養好,他就是──他這病,就是氣的啊!」提到父親,太子的確動了 真情,面現憂戚,眼睛也有些紅了。   柴豐哪裡敢起,又哪裡敢坐,聽他提到先皇,一時又是往事俱上心頭,也觸動悲腸, 忍不住放聲大哭,連道該死。他是至忠血性之人,本來靠著戰功拿大,皇帝也不太放在眼 裡,何況太子,卻受這一硬一軟、一張一馳、一冷一熱的搓揉拿捏,本來那股鬧事爭臉之 心已去了十之七八,太子冷眼看他,知事已成,又軟聲開慰,安排此事隨後章程,並動之 以利──允了他幼子一門難攀的親事,為其成媒,又嘲笑此兒從此以後「夫以妻貴了」, 又話鋒一轉半是勸半是嘲地囑柴豐不該如此懼內,竟把婦人當作張良諸葛,言聽計從,方 才鬧出這樁蠢事,柴豐一時歡喜,又一時羞赧,只能唯唯稱是,這麼一個莽撞的武夫,便 給太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絲毫不以為詐,一樁醜事也就輕輕巧巧的掩蓋過去了。   出了將軍府,太子只覺滿身疲累,應付這個柴豐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雖然辦得極 好,他也毫無自滿之情,此時已是亥正,他坐在轎中,頭痛得難以言語,終於還是艱難地 說了一聲:「往寧樂處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9.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