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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這日小七得假,早晨聽完映寒講學,便回房埋頭寫字。他欠下作業甚多,是以奮 力苦寫,猛然卻聽見身後有人笑道:「越寫越好了。」   小七忙回頭,果然是太子,已換過家常夏衫靜悄悄地站在窗下。小七忙道:「怎麼這 麼早就回來了,還沒過午呢。」   太子笑道:「今日閒得很。小七,晚上隨我出去玩罷。」小七先是笑了,又為難道: 「作業還沒完呢。」太子假嗔道:「難道映寒重過我了?」小七笑道:「這是本來便要寫 的麼,計較這個大沒意思。」太子笑道:「叫他們再來給你添一回字罷。」小七紅了臉, 倒笑了。原來上回也是如此,小七欠了許多字,映寒又立逼著他追補,便有許多人來替他 補寫。偏偏林寒岫、任秋湍,乃至蕙仙、淥波等人字跡俱佳,哪裡模仿得來小七那股帶著 醜勁的孩子筆力,還是幾個沒學過字的小丫頭初次提筆,照著小七寫過的字照寫一遍,補 了十來張混過去的。映寒自然知道,只囑他從此以後練字不可再輕忽一日。   太子又道:「晚上你是非去不可的,我來幫你寫幾張充數罷。」小七搖著雙手道:「 不成,你字太好了。」太子笑道:「我最會仿人筆跡,不妨,我用左手寫就是了。」說著 便進房,丫頭們早給他搬來椅子,便坐在小七對面。那桌椅都是太子命人按著小七身量做 的,太子伏在桌上寫字便略有些駝背。小七直瞅著他笑,太子便伸手沾了沾墨,迅不及防 地點了小七鼻尖一下。小七叫聲唉唷,白嫩嫩的臉頰黑了一塊。   太子剛笑起來,臉頰便給小七執筆抹了個圈,太子笑罵:「還玩,不是趕字麼?」小 七笑道:「你先玩的麼!乖乖別動,讓哥哥畫隻烏龜!」說著便爬上桌來,太子伸手擋他 反被呵癢,又怕弄髒桌子,便一把拎起小七丟到炕上,兩人亂抹一片。   好不容易累了,小七喘了半日,與太子臉上身上都墨跡斑斑。太子便扔下小七回房換 衣服,正巧來了件公務上的事情問吩咐,略耽擱了會,再去香遠閣時,小七已換好衣服、 草草吃了飯,又寫字寫得睡著了。   太子見他一手執筆,一手枕在臉下,不由得笑起來,輕輕把人抱起,放到床上。小七 兀自睡熟,太子命人悄悄地擺了飯,自己隨便吃過,然後當真伸著左手為小七一張一張地 補寫起來。又命人去告訴映寒這回暫且放過小七,且別追問代筆之事。映寒那裡聽了,只 笑回道:「罷了,寵壞了他也不是我收拾,殿下自己心裡有數就是。」太子聽了也是一笑 作罷。   過了黃昏,太子便命梵月給小七換件好衣裳,帶他出門。兩人共乘一轎,也不知道彎 到哪裡去,只覺到了,又抬入大門,走了一會,才有人在外面掀簾子道:「兩位爺請。」 太子便攜小七出去。   原來是處沒來過的小院,院中央蓄一彎極淺的池子,房舍底下都搭著石砌欄杆撐起, 那清水四處亂流,水聲泠淙悅耳,又極清涼,略淺的地方鋪了厚青石板可浮水而過,深處 又搭竹橋,別具意趣,小七一看便喜歡。太子低聲道:「你那裡比起這裡倒熱了些,不如 也挖成這樣,就怕你冬天著涼。這裡是止敬夏日避暑的小窩。」   說著,衡王已迎了出來,笑道:「你們遲了。」說著進去,寧藺謙也撐著柺杖站起, 笑道久候多時,旁邊還有一人,小七定睛看了幾眼,才認出是柳月歸。他這回正正經經穿 著件石青直裰,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端的是眉宇清朗、氣度英毅。太子招呼時喚他劉兄 。眾人都見過了方才坐下。   獻了一輪茶,小七任他們說話,自己揀著席面上的甜軟小食吃,又見酒依次擺上來, 便想偷喝。衡王笑對太子道:「快打你那兒子手!還沒行令就要偷喝,一會罰酒時別告饒 !」寧藺謙道:「還要行令?我這不能,先飲一杯罰了。」說著要飲,柳月歸便攔住,笑 道:「不急,我提點你。」寧藺謙只得罷了。小七見此也不言語。   衡王便取出一精緻籤筒,笑道:「這是剛出的新鮮題目,我也還沒玩過。聽說倒簡單 ,不過是籤上各有一句題目,有新有舊,應題而作。不分詩詞雅謔,卻得隨抽隨說,多想 了要罰,用舊詩詞典也要罰,任憑你是自作的,席上有人聽過了也要罰,沒人聽過的,舊 作也罷了。說的不管什麼,裡頭得插一樣眼下時景之物。」   太子笑道:「考人捷才來了。」衡王笑道:「你有什麼可擔心的?」說著自搖了一支 出來,看了籤,笑道:「我也有作這詞的一日。」眾人一看,籤上寫著『難了相思』。   衡王便要來琵琶,撥子略撥幾下,笑向太子道:「現做起來不及推敲,你不許挑剔。 」太子執杯笑道:「唱你的罷。」說著啜了口酒。   衡王便低聲唱道:「   酒闌歌罷、東風殘夢玉漏斜。   小窗紗,杜宇聲斷破韶華。   空是滿城羅綺、蘭麝嬌娃。   今夜還似昨夜長。   淚珠滴下滿階花,春深倚欄卷簾下。   也難問他、當初話,   空叫我淚眼倦看秋千架。」   唱畢,笑指小七道:「這就是個雪雕玉琢、羅綺堆成、嬌生慣養的俏娃娃了。」然後 盡了酒。太子雖然不大喜歡,亦不好反駁,只得接過籤筒,搖了一支,看了唸道:「春宵 一刻。」衡王大笑道:「好得很,我真沒見你作過豔詞。」   太子笑道:「這倒不必作,我聽過一首你們沒聽過的。」說著擊杯清唱道:「   春宵一刻,萬金難奪,光陰似箭快如梭,梧桐如催兩鬢白,   倒不如春遊芳草地,夏天在水波,秋飲黃花酒,   冬煮梅雪過,將將就就隨時樂。   哪怕他起狼煙,動干戈,誰勝誰敗,誰強誰弱,誰死誰活,   一概閒事全不管。我這裡瀟灑傍舟樂熙和。」   唱畢,拈起盤裡一朵擺飾的淡黃秋海棠,笑道:「暫作黃花。」然後盡了酒,又補述 :「這是前兩年我去雍州時聽酒樓裡的老翁唱的,配上胡琴倒好聽,你們都聽慣詩詞,這 等民歌卻少見。」   下該小七,他邊搖邊笑道:「哥哥們都知道我蠢,又笨,詩也沒讀過幾首,不過應個 景,我罰三杯就罷了罷?」衡王笑道:「你和他撒慣了嬌,咱們跟前卻混不得,快搖。」   說著小七便搖出一支,他看了看題,歪頭想了想,笑道:「這個人家倒會。」又道: 「五哥幫人家彈彈。」又說了曲調。太子這時看籤,唸題是:「好風光。」   便聽得小七持著那又軟又甜的江南腔調唱道:「   好風光,怕歸去,更怕是別後天涯,惆悵神傷。   不如影兒成對人成雙,了卻相思消愁腸。   看那柳下吹笛、桃映粉牆,蝶飛薔薇架;   若正值蓮葉送香,便更好相伴池塘,勝過戲水鴛鴦;   待是立秋好乘涼,飲了嬋娟酒,菊伴東籬奴伴郎;   哪怕、露寒霜冷冬夜長,便欲對酌與瓊花,   黃酒暖來奴親捧,琵琶抱來奴親唱,郎君莫把奴來忘,無端辜負好風光,   郎君莫把奴拋下,只願長伴好風光。」   唱畢,乾了酒,笑指一盤鴛鴦冷盤道:「好對鴛鴦。」說著夾了一筷,嚼道:「卻給 棒打鴛鴦散了。」眾人大發一笑。   小七所唱的自然是從前在母親身邊聽姐姐阿姨們唱的情曲兒了,不過是會一兩個字的 歌妓所做,十分俗庸。太子猜到緣故,自然不說,衡王見太子不說,也就不取笑,寧藺謙 雖然覺著不雅,也不好講,柳月歸又不是好事之人,更渾不在意。   下該寧藺謙,他皺著眉搖出一支,唸道:「無情花。」又央告道:「我不通音律,兄 弟們都知道,饒我只用唸的罷。」說著,便唸道:「   洛城花滿入芳叢,   蜂來蝶去,粉淡香濃。   偏是無計可留春,十年多病,風情已如夢。   今歲春來需解憐,不是貪樂。   需知,自古花色難長紅。   紅顏轉眼是白頭。   若待酒闌問花語,只見繚亂,不隨流水隨東風。」   說著,還沒唸應景事物,太子便笑道:「雖好,卻不切題。」衡王亦道:「很是,先 罰一杯,再作一首。」寧藺謙急得汗從額出,柳月歸便握著寧藺謙的手腕飲了他手裡那杯 ,說道:「我替他一回。」也不讓人回,便自唱道:「   把盞花前問東風,   何苦聚散匆匆。   豔歌最應唱從容。   東風答我,世間最多多情淚,化作春江流無窮。   愛春傷春春如舊,花本無情人自愁。」   唱畢,拈起一朵椿花,說道:「花本無情,人看是春。」然後盡了酒。   寧藺謙臉色變了變,柳月歸已自接過籤筒,搖了兩搖,看了籤卻大笑:「真有意思! 」   眾人看籤,原來寫著:「得此籤者獨非風月中人,席中共敬一杯完令。」   眾人同敬,衡王又命拿骰子來玩,見太子臉色不好,忙道:「不賭錢的,只罰酒。」 然後與小七互擲起來。那裡寧藺謙更衣退席,未幾柳月歸也出去了,無人去理。其實這夜 是他倆要見面,太子出錢讓衡王居中買了柳月歸一日一夜,擺了這席,好讓他們倆人敘話 。   小七這裡與衡王笑玩了大半夜,十分盡興,也不計較輸贏,吃了不少酒,後來醉得讓 太子抱回家去睡了,也不消細說。 -- 太子唸的春宵一刻出自《白雪遺音》的八角鼓。 其餘長短句無詞牌調寄。(毫無反應只是個長短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9.2.136
sqnl:寫得真好!! 12/28 1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