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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已打過四更。太子府中規矩嚴謹,雖在過節亦不許太過放蕩破格,失了體統,甫 過三更便將祭月的瓜果肴饌、鮮花燈煙等收起,只餘乞巧等物置於庭中,好待蛛網結成, 眾人早便鎖門捻燭睡下。太子也不驚動人,只抱著小七往香遠閣去。   香遠閣並無院門,房舍乃臨水而建,只見房中留著一盞餘燈,隔窗隱隱透出人影來, 太子隔窗喚道:「誰還醒著?過來開門。」   那人連忙起來開了門,原來是梵月,太子本來並不留心,將小七在床上放好後回頭才 見梵月滿面淚痕,心下詫異,便走了出去。   湖中荷花正好,月夜下無風裊娜,暗香細細,偶有蛙鳴卻不惱人,倒更顯涼爽寂靜, 靜得連游魚滑動的水聲都似可聞可聽。太子等了片刻,梵月在裡頭安置好後便即出來,一 手捲著帕子拭淚。   太子柔聲道:「才過節,什麼事這樣傷心?」眾鬟婢中,梵月是跟著太子最久的,十 餘年來皆端莊恬靜,不曾稍露輕狂之態,想來必有什麼極為傷心的難處,太子便留上了神 。   原來梵月本亦是官家女兒,幼時大病難癒,高僧指示需得長修齋戒完此劫數,故梵月 從小便長於尼庵之中。過幾年其父母合家死於任途,獨留她一個孤女,也未曾投親靠戚; 還是那年壽王,即今上,偶借此庵歇腳,見一個七八歲的沙彌尼長得十分眼熟,原來壽王 與梵月之父亦有過相知,聽了她身世後一時動了慈悲,便命梵月留起頭來,從此帶在身邊 服侍。太子幼時隨同父親起居,也是梵月伺候,故今上登基後便將她撥到東宮聽差。   梵月聽問,低著頭哽著聲音道:「奴婢只道殿下今晚留下他了……」   太子心念一動,想起方才梵月使人來問,自己隨口說小七若是醉了便留在他那裡睡, 必是因此之故,如今竟無話可說,只好苦笑道:「是這樣。」   梵月當即跪了下去,又低頭啜泣半晌才忍淚道:「奴婢愚笨,什麼大事也不明白,只 是……只是……主子幸誰都是天大的恩寵,可那孩子、他……他禁不起……」說到這裡又 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抽搭搭地道:「奴婢實在罪該萬死,只是倘若弄壞了他,豈不又叫主 子傷心難過……」接著便哭得說不下去了。太子低頭半晌,不知道想些什麼,方才輕輕按 住梵月細肩,柔聲道:「妳怕我也剋了他,是不是?我也怕得很。這些年來,我幸過的人 ,沒有幾個好收場的,妳都知道,我也明白。丫頭是我的好丫頭,我不怪妳。」   梵月哭得說不出話來,她既憂愁小七,以至於對燈垂淚,又恐進言寒了太子的心,卻 更怕小七的事不能如意,到頭來仍是太子傷心痛切,如今反得他溫言安慰,便哭得更是厲 害。   太子見她清麗臉龐上滿是淚珠,哭得眼睛也腫了,便笑道:「明天他醒來,知道妳在 我跟前哭的,豈不是又要惱我了?洗過臉便睡罷。這事我有分寸。」   梵月聞言起身,剛福過一禮要進屋,太子忽然又叫道:「丫頭。」梵月一怔,忙回頭 來應聲。太子幼時不喜梵月之名,奈何乃父親所賜,不敢擅改,從小便只叫她丫頭,及長 時才改過口來。只聽得太子款款地道:「我知道妳一直想問,只是不敢在我跟前提。竹兒 已經入土安葬,我還帶小七去看過他一回。」梵月聽說,忍淚謝過太子,方才聽他淡淡地 道:「去罷。」說著也轉身去了。   梵月還待要送他,太子卻早就去了。此時早已更深人靜,太子在家裡不喜排場,行動 來去都不必人隨侍,此時踽踽獨行,雖在仲夏之際,亦覺風冷月寒。太子抬頭略賞了賞月 色,便轉向舊時正房,取出一管湘妃竹笛來。又走至房後竹林下,早有杯酒備於石桌。四 下無人,唯竹聲搖曳,太子只笑了笑,抬頭道:「天氣好,月色也好。我還沒醉,再陪我 喝幾杯罷。」說著自斟了冷酒,先在竹根上傾了一杯子,自己也飲了一杯,然後隨便坐下 ,細細地吹奏起竹笛。   月色寂然,空夜靜幽,那笛聲嗚咽婉轉,隨風悠悠散去,頗有幾分寂寞悲涼之意,太 子吹了一盞茶時分,又敬了竹林一杯,方才笑道:「好久沒吹笛了,真是勉強得很。」竹 林下煙冷露濃,悄無人聲,太子臉上猶帶微笑,不知想到了什麼,半晌才執起壺來,半滿 的茉莉花酒都澆在泥地上。銀壺已空,太子仍怔怔站著,低聲道:「我燒給你的詩,都讀 了沒有?這也擱了許久,勉強才湊成幾律,看了只別笑。」又道:「月色雖好,可惜竟無 長久滿盈之理。譬如今夜雙星相會,缺月仍不團圓,可見世事難人,最難遂心。」   太子一手按著竹節,默然站了許久,抬頭只覺月又沉了些,方才笑道:「你若在這裡 ,又只管囉唆我不保養身子了。是該睡了,只是有時我一個人……」他說到這裡,抿著唇 不再說了,最後只道:「罷了。」便抽身回房。   此時正房內仍點燈相候,眾奴婢因太子深夜未歸,又沒有吩咐,正不敢就枕安榻,見 他回來,忙齊到階下相迎。太子直入暖爐隔間,抽了線香點燃,便立在太子妃畫像前站住 。   卻說蕙仙本已在粹玉館更衣安歇,偏春纖來問太子是否在此,因想起荔月初七乃太子 妃冥誕,於是整衣過來相候。此時眾人皆不敢近,唯蕙仙攏袖垂首立於旁邊,忽聽得太子 道:「都要兩年了,諡號還未定下來,過些日子……」往下並未再說,蕙仙知道太子只是 自語,未嘗吩咐什麼,故不應聲,待太子安了線香,才小心翼翼地道:「已過了四更。這 時節夜短得很,就是沒了睏頭,您也該合目歇歇。」   太子見蕙仙素著臉,身上妝飾盡褪,想必是已歇下了又出來,便笑道:「都去睡罷, 妳也別累出病來。」說著便入裡間,丫鬟正要過來服侍更衣,卻見太子舉手止住,眾人不 解,又聽得太子道:「熄燈罷,我去後邊。」眾鬟婢面面相覷,聽得蕙仙連聲催促,才忙 點起燈籠隨出。   太子直往如今兩位昭儀所住的藤蘿苑去。此時藤蘿苑亦已熄燈閉門,小丫頭子抄近路 跑去叫門,頓時大門打開、燈火通明,忙成一片亂麻。   石昭儀正在病中,不能迎接,太子便往薄昭儀房去,隨便脫了外衣合目躺下。   卻說薄昭儀在夢中驚醒,匆忙挽髮穿衣迎了太子,見他自己脫起衣服便趕上去服侍。 轉頭又見太子自顧自臥上床去,倒怔在那裡。   原來薄昭儀本乃太子妃丁氏陪嫁的親近丫鬟,並非貴女出身,只是丁妃氣血孱弱,生 育不順,因恐致伯道之憂,便求太子收了薄氏。彼時太子應允,卻仍不見子嗣。近來太子 事多繁忙,又不耽於脂粉,算來竟已一年有餘不曾臨幸。這日薄昭儀正因想起丁妃傷心, 在外面勉強過了節,臨睡前在被中哭了一會子才睡,不想太子來了,卻不洗臉洗腳,脫了 衣服就躺下,正不知作何解釋,光著腳站了一會,才隔簾輕聲喚道:「二爺若不洗腳,奴 婢便捻了燭了。」裡頭也不見聲音,薄氏只得揮手命端水的丫頭下去,輕輕撥了簾,往床 格上的蠟燭吹氣。只忽一動靜,便覺身子一沉,已被太子摟入懷裡。   薄昭儀又怕又羞,身子僵直給他抱著,太子卻動也不動。又候了半日,只道太子睡了 ,便悄悄掙脫,起身為他蓋被。又忽聽得太子問道:「做什麼?」薄昭儀忙道:「怕您著 涼。」太子嗯了一聲,又問:「聲音像哭過的樣子。難道不要我在這裡?」薄昭儀怕惹他 煩心,又不敢不答,只得勉強道:「想起娘娘,蒙頭哭了一會。」又忙道:「若知道二爺 來,也不敢哭的。」   太子倒似笑了一聲,說道:「我睡不著,只想找人說話,卻忘了妳是個傻丫頭。」又 道:「明知妳這樣傻,怕出去讓人欺負,才變著法子留在身邊,誰知是她先去了。」薄昭 儀正給他掖被,聽到這裡又忍不住落了淚。   太子側過身躺著,說要說話,卻又不說話了。   薄昭儀坐在一邊候侍,忽然想起方才夢中隱約聽得笛聲,倒似那年太子吹的曲子似的 。   那年太子妃新嫁東宮,回了門才擇日遷入太子府。府中外有林寒岫,內有宋蕙仙,倒 也不需丁妃勞神持家,明明萬事遂心,薄氏卻眼見她日漸憂愁憔悴,不知何解。   隔年後約是三四月末春時節,那日早妝過後,薄氏並一干丫頭勸丁妃在花園裡閒逛一 回散心,再去太子處請安。眾人穿過堂廈,逶迤逛著各色杜鵑,丁妃卻忽爾停步,往一處 水洲看去。薄氏聽見笛聲悠揚,正覺有趣,亦尋聲而望;只見那水洲隔岸一排翠青垂柳下 ,倒似有兩個人影並坐,一個隱約像是太子,只恨隔著曲橋,看不真切。丁妃躡步撥開花 叢,怔怔遠看了幾眼,轉身又回頭去了。   眾人不明所以,連忙跟上,只見太子妃徑直回了正房,摒退眾人,一頭撲在薄氏懷裡 哭起來。薄氏連忙勸解,丁妃哭了好半刻才抽抽搭搭地道:「是那個內監,我瞧仔細了。 」薄氏心中一跳,無可答言,只好勸主子寬心。原來府中一齊遷來的尚有數名昭儀婕妤, 皆系皇爺命旨所賜,太子皆不甚上心,倒也罷了;偏那一個內監並非內房之人,既不在壼 闈之間,太子妃也管他不得,薄氏只是疑惑:丁妃既能容其他妃嬪,何以卻見不得那內監 服侍太子?   展眼過了數月,丁妃變著法子接連將幾名內監攆回東宮,次次皆有個緣故,薄氏也不 作他想,偏那日太子妃在太子處侍膳時,薄氏在旁捧壺,便聽見他夫妻倆這般說話。   太子問起那幾名內監的事,原來內院並太子正房裡也需內監服侍來往,都有名額定例 在那裡,丁妃遣的那幾個需得再補人上來,丁妃聞言,便道:「妾身只不喜他們行動舉止 ,您若要補,便補前頭的罷,二門裡粗活也不用他們了。」   太子聽了這話,忽然放下筷子,命眾奴婢退下。蕙仙亦在侍膳之列,便領人魚貫出去 ,薄氏乃丁妃身邊的大丫頭,又領著另一列出去,帶開眾人,只她們二人關上門守在外邊 聽命。   只聽得太子問道:「夫人是不喜那些內監,還是不喜我身邊的那一個?」又聽得珠環 啷噹之聲,太子道:「起來說話。」丁妃哽噎著道:「殿下見問,妾身不敢不答。」太子 柔聲道:「那又何必跪著。」半晌沒聽見應答,太子又道:「夫人素來溫柔憐下,也很能 容人,為什麼偏偏挑那一個?他服侍我多年,我的脾氣都還知道,何況他十分溫順,我也 慣常有他伺候了。」薄氏心中驚慌起來,這聽來倒像個善妒的意思了,只是問得也十分在 理,丁妃分明待其他妃嬪猶如姊妹,十分賢良,為什麼偏偏在意一個無甚身份的閹人?   又半晌,方聽得丁妃含著淚意道:「妾身深知殿下憐下,何況他並沒什麼錯處,只求 殿下將他挪回東宮,如今您日子裡有一半在那裡,有他伺候,也是得便。」太子道:「這 也不難,只是為了什麼緣故,夫人需得讓我知道。」   丁妃道:「妾身初始亦以為他不過一下人,因著容貌得您恩寵,此乃世間常事,並不 介意,」太子唔了一聲,丁妃又道:「誰知在您心裡,他實與我同等,妾身日夜……」話 未說話,太子已斥道:「胡說!夫人什麼身份,需得自重!」丁妃哭道:「妾身日夜不能 安枕,已惹出一場病來,實乃心病,若他仍在此處,怕永難痊可!」太子冷笑道:「如此 說來,殺了他倒一勞永逸。」   薄氏聞此大驚,自兩人成婚後,行止言語素來恩愛親密,不僅薄氏從未聽過太子這般 口聲語氣,連這話也越說得不像了,抬頭一看蕙仙,亦是滿臉驚疑之色,可見眼下絕非常 事。回頭一望,又偏不見那名叫淡竹的內監在此,想必今日是注定有此一番話了,只好按 捺著聽去。   又聽得丁妃嗚咽道:「殿下可苦以此言添我罪孽;妾身妒忌寵嬖,已失賢良之名,一 番心事又何以對人言之,唯天地可表!夫君所愛者,妾身亦應愛之;夫君寵幸妾室,妾身 自以姊妹看待,其子亦當視若己出,只知和睦愛護,不效那善妒愚婦所為;此皆人倫大理 ,妾身豈敢稍違!」說著又哭起來道:「唯有那人,妾身看了這半年,殿下竟不以他容色 為重,唯有他隨侍在側,您方得一時歡喜;您心中煩難,竟有一半由他排解;一不為子嗣 起見、二又非單悅色取興而已,竟似以一知己待之,更勝妾身十分,每思及此,既愧又妒 ,使妾身心碎腸斷,無處容身,日夜不能合目稍安,外頭尚須強顏進退,眼看勢已成病, 只求夫君仁懷憐惜,竟在東宮由他服侍,使我不得而見,賤恙或可稍癒。」   一時屋中無人作聲,過半晌,只聽得隱有人低聲說話,說了十幾句話的功夫,才又復 叫人進去服侍。稍晚回房,太子妃洗了臉,也不重新妝扮,只命掩上門獨自哭了一兩個時 辰。   薄氏等怕她哭壞身子,又怕太子著惱,不想他晚上竟來了,與太子妃說了半夜的話, 又過了幾日,薄氏才知那內監當真回了東宮去,從此以後便不再聽聞此人。   追思往事,薄昭儀不禁輕輕歎了一聲。聚散分離都似有緣定,或情或怨,哪怕一時搆 陷其中,終不免脫出塵網,從此魂魄無跡……正在浮想之際,忽聽得太子問:「想著什麼 ?」薄氏低聲道:「仍想娘娘。」   初時薄氏怕羞,不敢直視太子,如今雙眼漸能視物,便隱約見得太子往外側身躺著。 他臉面有些模糊,雙目卻隱隱透出光芒,四目偶然相對,薄氏便忙低頭,勸道:「只怕再 一個更次天就亮了,您好歹合眼打個盹兒罷。」   太子笑道:「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話。」他聲音聽來有些疲倦,薄氏不禁脫口道:「您 若不睡──」往下連忙止住,一片黑裡自己紅了臉。太子又略笑了笑,道:「那便睡罷, 妳也不必只坐著。」薄昭儀便躺下,只覺太子的手攫住了她,他的懷抱那樣緊,緊得像是 永遠不會鬆開。   轉眼間已經天亮,太子睡得正沉,薄昭儀連忙起來先預備太子所用之物。正命人捧水 之際,隱約間似見得服侍石昭儀的小丫鬟立在外門邊,也捧著東西。兩位昭儀共住一院, 僕役共使,想必是太子昨夜來得突然,只好臨時找人過來幫手的,只見那丫鬟捧著兩件衣 服,笑嘻嘻地過來低聲道:「娘娘大喜。」薄氏臉一紅,將她推開,轉身去跪在床下請太 子起身。   蕙仙早命人將朝服捧來,太子梳洗後換過,便趕往早朝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9.7.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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