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酷暑,正是未時後,一日最熱的時辰,香遠閣這裡卻十分涼爽,涼風滑過碧波而
來,迎面盡是清涼水氣,梵月呆呆坐在簷下,讓人叫了兩聲才回過神來。她膝上還擱著作
到一半的針線,待要再做,卻覺乏了,實在了無心思。已是小七出去的第二日,太子那裡
卻一點聲息沒有;他素來繁忙,無心於府務,這也在平常之理,可是蕙仙寒岫等卻亦都不
曾提此事,這便十分奇怪。若真要停了香遠閣的用物銀錢,這裡的丫鬟婢子也都要各有所
歸,若都要留下來看屋子,那也需有管事的分辨明白,沒有就這樣丟著的理。若是要等小
七回來,他偏又當真的去了,不聞半點消息。梵月是個沉穩性子,只是擔心小七,便放下
針線,尋蔭拂柳的往粹玉館去。
偏巧這日淥波與蕙仙商議事情,給留了飯,過後映寒也來閒話,見梵月來便都笑道:
「這麼巧,快上座罷。」梵月見人多不好開口,便悶坐下來,淥波見狀笑道:「你是來問
那隻臭貓兒的事情的,我看那沒什麼,不過吵架罷了。先前疼得那個樣子,怎會捨得就弄
丟了?安心候著,不兩日他自己便回了來。將來他遲早搬出去,住的也不能多遠,隔個走
廊就是了。」蕙仙笑道:「別瞎說,這都是主子的意思,咱們照著辦就是了。」梵月默然
,映寒闔了茶蓋,溫聲道:「依我說,他遲早要出去的,眼下去了倒好。他終究不是內闈
之人,並不相宜於此。」這話說出人心病來,眾人也不便再說,便講起其他閒話。
坐了一會,淥波尚有事辭去了,映寒亦趁勢告辭,梵月獨自出來,剛走得幾步,蕙仙
又從後面叫住:「妹妹,我說幾句話。」梵月轉身,蕙仙便笑握她手道:「今天來果是為
了問小七麼?」梵月愁容道:「你們的道理我也理不清,只是怕他在外面吃苦難受……這
麼熱的天,也不知道他在尚師父那裡累得怎麼樣。」
太子的心意蕙仙約莫猜中了一半,只是哪怕透露隻字片語便不靈了,也不知要拖到何
時,不便暗示,便笑道:「依我說,妳在香遠閣也待得太久了,回來伺候主子也好。」梵
月道:「我在那裡也是依主子的吩咐,也算伺候。姐姐,妳看主子沒叫我回去,是不是他
仍回來?我在這裡懸心,實在難受。」蕙仙本意是安慰梵月,只是梵月天性清似秋水,只
知安分守己,並未聽出這寬慰之意,蕙仙又道:「近日主子忙得很,這事情我也拿不了主
意。橫豎那裡都是主子避暑的地方,妳仍看著,我讓寒岫依舊發那裡的月銀,往後再尋隙
請示。」梵月聞言便辭去了。卻說梵月回頭又想起映寒之言,憶及七夕那夜的事來,又覺
十分有理,於是漸漸的挽過傷心,只是擔憂小七,偷偷托人帶信出去問好,除此以外依舊
每日唸經禮佛,以女紅為務,不消細說。
卻說自小七搬去與師父同住之後,日子倒過得安分;尚墨華的屋子甚小,只勉強能多
騰一張床,小七弄來箱子放好自己細軟,便掌起每日灑掃清潔之務。他從前雖然讓梵月等
人寵得不得了,骨子裡終究還是照他自個說的──一隻小烏龜,並未因此便忘了身份,服
侍起師父一如從前在娘親契父母面前一般乖巧孝順。
除此以外,他每日便是習武練劍,一日演招五十遍,對拆兩百回,也練拳腳輕功,每
日練畢若還有空閒,又兼師父不在,這才偷溜出門解悶。
他也去袁家看過袁氏,一說起被太子趕的事情,袁氏便抱著他又是歎氣又是安慰,弄
得小七自己不好意思了,答應過陣子袁氏生日必來吃酒才告辭。又見了陸籬,聽說他搬出
來,倒點頭稱好,小七不理會,只悶頭吃東西。
展眼又過了半月,這日小七幫人跑腿,回家便見到小八脖上拴著頸圈,繫在桌腳呢,
桌上又擺著個宮製竹籠,小七揭開,裡面是幾盤精緻點心,忙問師父是誰給的。尚墨華說
道猴子是壽王府派人送來,點心是今日長公主賜的。小七聽說,哦了一聲,抱著小八便往
外走。他進了廚房,蹲在灶腳下哭了起來,小八只眼巴巴地看著他發呆。一時淚盡,小七
洗了臉,又重回屋裡,沒事人似的擦桌子預備吃飯。
過了兩日,小七讓人托了送東西去寧樂府裡,他並不進去,只在外面叫那人出來拿,
然後便去與他在寧樂府中相好的一些朋友下棋,那些人多是長隨車奴一類,棋盤上廝殺了
一陣,忽見一個只留辮的小丫頭跳躥著出了門,拉他到邊上笑道:「柳家哥哥,聽說二舅
爺來了,你進不進去呢?」寧樂府裡凡與主子親近些的都不叫太子「千歲」「殿下」,因
是主母兄長,故稱舅爺;那丫頭也小七認識,是寧樂身邊的大丫頭帶著教的,叫小鵲兒,
小七聽問便道:「是有話叫我進去?」小鵲嘻嘻笑道:「這倒沒有。舅爺來了和娘娘說話
呢,說了好一會,舅爺面上看來煩惱得很,臉色也差,娘娘勸他好久,拿茶時使個眼色叫
我出來,必是叫哥哥你了;好哥哥,親哥哥,勞您大駕去一趟,舅爺見了你,什麼煩惱都
沒有了,也省得娘娘擔心。」小七聽她說了一大串,低頭想了半晌,搖頭道:「不是指名
叫我去,我便不去。娘娘要問起妳來,就說他沒叫我,我不去討人沒趣,也不湊這個巧。
娘娘覺著我不尊敬了,不開心,叫人和我師父說去。」
話已如此,小鵲也不再勸,便回去告訴寧樂小七不來,又把他的話一字不漏的說了。
寧樂搖著月白團扇,故意往太子笑道:「你看看,真沒想到這孩子捏起來軟嫩滑手,骨子
倒硬得很,你怎麼辦才好呢?」太子仍躺在涼椅上假寐,松蔭在他臉上身上流動,聽完話
連眼睛也沒睜,只笑道:「他若一呼便至才奇怪呢,妳有我明白他?不過先試探幾回,讓
他心裡有個底。」寧樂笑著夾了一塊冰遞到哥哥嘴裡消暑,仍取笑道:「既然如此,你特
特的跑這一趟,難道是為了吃冰來的?」太子嘴邊仍啣著一絲微笑,安然自若地閉目歇息
;寧樂見慣哥哥這副樣子了,看來雲淡風清,心裡只怕是勢在必得,只回頭吩咐小七走時
通報一聲,且不在話下。
又過了幾日,小七替袁氏買了些東西送去,才剛出側門走沒幾步,忽聽得馬蹄趕人避
道,回頭見是座小轎來了,雖無隊列執儀,小七又怎麼不知那是太子便衣時素乘的轎子?
他怔在路邊,只呆呆的回頭看著,那轎子總未停下,隨後抬進大門去了。
痴了一會,小七這才回身鑽入行人裡。後來又有兩回,太子往長公主府這裡來,卻沒
叫小七來見。他平素在這裡只習武,並不進廚房幫忙,二門內院也不常進去;平日與外間
的僕役相好,每每聽說千歲的轎子來了,小七總窩在屋裡廚下弄東弄西,也不出門。這般
過了幾次,也就覺得罷了;人是早走了,無奈心裡總未想好是不是真就此撂開手,眼見如
此,情知無可奈何,也就不自尋煩惱,反正自有安身之處。期間長公主屢次賜下小七喜歡
的果子甜糕,他也只低頭悶啃,與小八相對無言。
卻說一日午前,天氣清朗,小七與師父練完劍正在擦洗身子,忽有丫鬟請小七去松澗
樓,說有事吩咐,小七忙換過衣服過去。那松澗樓是長公主平素彈琴之處,樓下懸起銅鐘
封門,並不開啟,另有小階上樓,樓上四面開敞,垂簾焚香,雅靜至極。琴樓四周植滿蒼
松,並引有清水為泉瀑,往南出了府,隔不到幾里便是真秋湖,夏時南風拂水而來,至此
樓上,又兼松蔭浸涼,即便盛暑亦不能出汗。
小七惦記著娘娘吩咐,忙忙的過來,才剛近松林便聽得琴聲清遠,似比從前聽來宏曠
許多。他不通音律,先前來過這裡兩三回,只覺娘娘琴聲圓潤婉轉,這時雖然聽來不同,
也不甚在意,悄悄躡著步上樓。
那小階沿著方樓呈弧而上,入口在前,出口已至樓後,小七隔著湘簾往裡看,只見那
白衣影影綽綽,正背對此處彈琴。簾中透出細細煙香,他怔怔站著聽了一會兒,方才想道
:太子有內力的人彈琴,琴響自然與凡人不同。又過了一盞茶時分,那琴曲總未彈畢,小
七仍怔站那裡,心裡亂糟糟的。待要放下這個人,他偏又叫來;若要叫來,又不是他自己
叫來,偏要托詞別人,就是來了,他在此間又要自己什麼用處?想自己不過是跟著師父學
藝,總非侯府裡家人,平日為人跑腿擺弄東西,只是情份上所為,他若來此還要使喚自己
,未免太過欺人,若非如此,那麼先前幾回為何不見?他在自己府裡彈琴也有好去處,為
什麼又特跑來此借琴?莫不是打定主意奚落自己?
尚未拿得主意,忽然耳尖聽出那琴聲略有暫歇之意,心裡著實覺著見不得他,轉身又
悄悄下了樓去,未得去遠,卻又想道:『平日還沒近他屋子他就知道人來了,方才上樓那
樣動靜,他知道我來了也不肯停,我走了也沒攔,可見未必是為我來的。』想著,又掩不
住難過,於是低頭默默行遠,穿了松林去了。
回家後總又沒見人來叫他,小七恍恍惚惚過了半日,晚上睡時便在床上輾轉;細想白
日之事,覺得倒不是不願見他,先前確是自己胡來,失了規矩,如今已然想通,並不埋怨
,反倒添了愧意,怕見了他仍舊沒好臉色,也不知他是否仍舊生氣,若不氣了,仍舊叫他
回去,那不免更羞慚氣短,也沒臉得他的疼了,想來還是一生不見的好。如此反覆想了半
夜,方才朦朧睡去,隔日便起得很晚,醒時尚墨華早已吃完飯出去了。桌上留的飯攏著竹
蓋子,旁邊尚有一籠子宮造點心,揭開竟是盤鴛鴦桂花糕。小七捧起來吃了兩口,嘴裡尚
含著糖粉,忍不住便掩著臉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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