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到塔頂時伊賽斯正在彈奏他的黃金銀絲豎琴,琴聲優美而哀傷,那天他們的晚餐
是鮭魚派、大麥青豆湯、甜麵包和新鮮的潘佛拉甜瓜,雷蒙根本沒吃伊賽斯切給他的那一
份派和甜瓜,不知不覺就將一瓶上好的烈葡萄酒喝乾。
伊賽斯彷彿根本沒注意到國王的過度飲酒,他喝的是薄荷茶。他從沒注意過,他從不
在乎我,雷蒙想。然後他又開了一瓶新酒,喝一杯吃一塊乳酪。
飯後,伊賽斯擦完琴,發現雷蒙已經側躺在床上,彷彿醉得睡著了,但沒有打呼。王
子用最輕柔的動作為他輕輕蓋上毛毯,雷蒙在此時低喃:「親愛的,為我講個故事。」
伊賽斯想了想,「我要一本新的樂譜。」「好。」他們經常用一樣東西交換一個故事
,在最初,雷蒙用這樣的方式利誘他的王子告訴他關於自己的一切,後來則是伊賽斯為了
打發時間而用講述故事的方式教導這個粗鄙無文的國王關於王國的歷史。
儘管雷蒙在傭兵中已經算是舉止溫和、行為守禮的那一種,但這並不能讓貴族更加瞧
得起他,貝爾利肯向雷蒙一世宣誓效忠之後也很快意識到這點,於是延請了許多學士、博
士與教授教導國王一些基本的學問與禮儀。但國王學會讀寫之後便對此事興趣缺缺,只有
伊賽斯知道,只要足夠專心,雷蒙不論學習什麼都非常快,連困難的古奧塞語都能輕易上
手,只是這也在幾個月後就逐漸荒廢了。『我沒興趣變成貴族。』他這樣說,似乎從沒認
真覺得自己是個國王。
國王並沒睡著,他在伊賽斯上床之後自然而然的將頭擱到他腿上,銀髮王子親暱地用
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火紅短髮,低聲說:「我要說侍衛盧卡斯與伊根諾斯的梅蘿菈的故事
。」
雷蒙嗯了一聲。英勇的盧卡斯有許多傳奇故事,但伊賽斯最喜歡說他做伊根諾斯堡的
侍衛時與梅蘿菈小姐的愛情故事,卻從不說這個故事裡最浪漫的那部分,雷蒙已經聽過無
數次了。
「伊根諾斯是五大家族中最古老、最驕傲的一個,那時候的伊根堡的主人是親王巴達
蒙五世,他擁有七個強壯武勇的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叫做梅蘿菈,意思是白玫瑰。梅
蘿菈生得嬌小文弱,同時個性甜美溫柔,巴達蒙親王深愛他的白玫瑰勝過世上的一切珍寶
。在梅蘿菈小姐十五歲的時候,她隨著父親拜訪馬爾凡斯,但在途經一座山谷時因為馬匹
受驚而墜落到谷中。巴達蒙親王已經六十歲了,不能親自營救女兒,於是他召集所有侍衛
與附近的騎士與勇士們代替他拯救梅蘿菈脫離險境,成功的人將能得到對親王的一個要求
,親王絕不會拒絕。
但是,所有的貴族、侍衛、勇士與傭兵都失敗了,梅蘿菈安全的待在谷底,卻沒有人
能夠沿著陡峭的岩壁下谷。最後,一個流浪騎士完成了這項任務,他馴服了一隻巨鷹,將
親王的白玫瑰從谷底拯救出來,親王詢問他的名字時,他說他叫做盧卡斯‧渥爾。
渥爾家族是已經徹底沒落的貴族,盧卡斯身為騎士,卻與傭兵一樣骯髒而一貧如洗,
但他有著高貴的心,他知道所有人都是為了得到梅蘿菈而挑戰這項任務,他不願意讓這位
無辜的小姐的名譽被傭兵玷污,於是決定拯救她。但在谷底時,他卻在第一眼時就愛上了
以淚洗面的梅蘿菈,她就像含著露水的純白玫瑰一樣美麗。他的心不可阻止的背叛了他。
親王詢問盧卡斯的要求時,他本可以要求成為梅蘿菈的丈夫,但他的尊嚴與智慧阻止了他
這樣做,於是盧卡斯要求成為親王的侍衛。
梅蘿菈也愛上了勇敢的盧卡斯,但那時他並不知道,於是他懷著驕傲的心避開了梅蘿
菈,直到在伊根堡度過一段時日後,他們逐漸發現彼此相愛的事實,於是兩人約定成為彼
此一生的伴侶。
但巴達蒙親王絕不可能允許他珍愛的小女兒與一個窮困潦倒的沒落貴族結合,五大家
族的女兒都是為了成為王后或王妃而準備的,親王確信他的白玫瑰屬於穆拉泰爾。伊根諾
斯是如此驕傲,盧卡斯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如果當時他救出梅蘿菈後要求與她結婚,那
麼他絕不可能活到新婚之夜。兩人決定逃走,梅蘿菈深愛盧卡斯到願意為他成為貧窮騎士
的妻子、邊境的牧羊女或農婦。
盧卡斯為此制定了縝密的逃亡計畫,他潛伏著、等待著、耐心壓抑著愛情的灼熱,並
為此在神壇前日夜祈禱。在逃亡的前一夜,盧卡斯確信一切都已預備妥當,他最後一次向
諸神祈求,祈求祂們讓雨水漲起河川,讓他們的船像脫弓的箭矢一樣快又平穩。他將這句
請求說出口中,卻不知道神壇下躲著一個正預備捉弄妹妹的頑皮男孩。
那夜,盧卡斯摘去了伊根諾斯的白玫瑰。他製造了他們往草原逃亡的假象,但這一切
卻因為那一句禱詞而失敗,追兵趕上渡口時,為了拯救盧卡斯、讓他順利脫逃,梅蘿菈從
船上投水自盡。」
這時,醉酒的國王已經睡著了,這故事他已經聽過太多次,而且伊賽斯從來不說盧卡
斯與他真正的妻子在那之後相遇的傳奇故事,他的故事總到這裡結束。
「盧卡斯之所以失敗有兩個原因。」伊賽斯在一片寂靜中低聲說,「第一,他愛某樣
東西遠超出對諸神的敬畏與愛。他以眾神之名宣誓效忠巴達蒙親王,卻又垂涎他的女兒,
這激怒了諸神;他對白玫瑰的愛遠超出他對忠誠、榮耀的渴求,但他曾對神起誓將永遠愛
護這兩樣神所恩賜的禮物,這也激怒了諸神。第二,盧卡斯說出了他的計畫。如果你祕密
陰謀著神所不允許的邪惡之事,那麼就永遠不要將它說出口,只有人心中的祕密,諸神永
難知曉。……諸神既仁慈,又殘酷。」
伊賽斯聽著雷蒙酒醉時才會發出的鼾聲,在平靜的燭光下,他的面容彷彿雕像般靜止
。諸神既仁慈,又殘酷。沉思許久之後,伊賽斯才輕輕推開枕在他身上的國王,赤著腳穿
越房間,走到神壇前跪下。
他閉目祈禱著。保護我,奧塞諸神們,保護我,保護最後的穆拉泰爾。
伊賽斯祈禱了整夜,直到第一道日光出現在海平線上,他才伏在地毯上抱著膝蓋睡著
。幾個鐘頭後他在床上醒來,餐桌上擺放著已經冷掉的早餐和一張紙條,雷蒙將招待使節
團外出打獵,三天後回來。
雷蒙把這當成一件苦差事,但弄臣夏德認為國王無論如何都應該親自參與一場招待使
節們的狩獵,『往好處想,陛下,』弄臣搥著國王的肩膀,『完成這一次之後,您就可以
隨心所欲的把道堤大人丟給戴斯蒙搓揉啦。』
就讓戴斯蒙把他的精血吸乾吧。雷蒙想著。像公爵這樣身份的使節死在國外當然很難
善後,但他忍不住如此希望,反正道堤又不是穆拉泰爾,伊賽斯沒有理由為此抗議。
於是,國王帶領著他的客人們、宮廷中大部分的騎士、貴族老爺與一些好武的貴族女
性往卡西雅斯城北方約半天騎程的廣闊森林打獵去了,由於隊伍過於浩大,拖了太多的侍
從與僕人,他們的行程比預計的晚了幾個小時,而延後的晚餐是加蜂蜜烤的野豬肉、塞滿
洋蔥與香料的烤全羊、堅果麵包、各種新鮮莓果、橄欖與香料熱酒,雷蒙特地開了許多瓶
名貴的烈酒,自己就喝乾了兩瓶。只有這樣他才能盡量不去想伊賽斯和那張柔軟溫暖的羽
毛床。
昨晚不應該喝酒的,他應該像平常一樣認真勤奮的在他的小鹿身上耕耘和流汗,結果
卻白白浪費了一個美好的夜晚。雷蒙悶悶不樂地想著,然後又喝乾了銀杯裡的酒液。僕人
們準備的帳棚裡也有羽毛床,他想要任何男人或女人也只是一句話的事情,但雷蒙卻還是
選擇丟下正在營火前舞蹈的眾多男女,獨自拖著一壺葡萄酒與一只銀杯慢慢走回自己的帳
棚中。
隔天國王有些宿醉,御醫趕緊調製了解酒的藥草茶,今天他實在懶得和貴族們應酬,
於是在休息的時候命令其他人照常出去放鷹打獵,他自己休息了兩個多鐘頭才離開帳棚,
背著弓箭在附近慢慢遛馬。
雷蒙喜歡森林遠多於城市,喜歡戰場遠多於宮廷,他聞著樹葉新鮮的氣息與芬芳的花
香,還有悅耳的鳥鳴和風聲,正在回想上一次進入森林是什麼時候,一道規律的馬蹄聲逐
漸往他靠近。
儘管國王本人不願意,但仍有大批的侍從騎馬服侍,隔著一段距離默默尾隨著國王,
雷蒙還以為是他們的其中之一,等來人出聲時才知道是道堤公爵。
「陛下。」
「公爵大人,你不去打獵嗎?」他肯定這狡詐的貴族老爺等待這個單獨談話的機會已
經很久了,戴斯蒙那沒用的小子。
公爵微微一笑,「我迷路了,陛下。」
鬼才相信。
「陛下的玉體已經痊癒了嗎?」
「恐怕還需要一兩杯藥茶,我預備回去營地了,公爵大人,你何不與我的隨從們一起
加入打獵的行列呢?為你的公爵夫人獵取幾張獸皮鋪在她的羽毛床上吧。」
「感謝您的好意,陛下,蘿莉雅已經有許多來自奧塞宮廷的珍貴禮物了,請允許我服
侍您回到營地。」穿著寶藍色獵裝的公爵輕揮馬鞭,讓馬兒乖乖調頭。
這隻要命的孔雀。雷蒙微笑著心想:他該不會想在這條路上幹掉我吧?唉,殺了他會
讓伊賽斯生氣,不殺他卻也同樣麻煩。而且雷蒙幾乎可以確定,自己死後,他心愛的冷漠
的王子是絕不會因此掉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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