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大臣走後,輪到國王欽點的侍衛隊長吉爾。此人出身低微,沒有顯赫的家族姓氏
,於是以出身的羅倫島為姓。他曾在藍布頓家服務,在雷蒙成為藍布頓家主後獲得拔升,
一路跟隨主人征討作戰,在當年太陽宮的侍衛幾乎全部戰死之後成為侍衛隊長,負責太陽
宮的治安與國王護衛。雷蒙本來有意擢升吉爾羅倫為領主,但遭到他的強力拒絕,「爬得
太高摔得越快,」鐵匠之子出身的吉爾說話十分直爽,「大人不這麼認為嗎?」他是指雷
蒙進入卡西雅斯城後與貝爾利肯達成協議,隨後稱王這個舉動。他是雷蒙身邊少數幾個只
因為他的安危而反對的人。「小心點就不會。」國王這麼保證。但他想的其實是:至少不
會摔得太慘。
吉爾羅倫有張樸實的方臉,黃棕色的柔軟毛髮和眼睛,雷蒙有時會在他身上尋找一些
養父的影子,他們長得並不像──卡托斯比較矮胖,膚色又深,頭髮和眼睛都黑得像是煤
炭──但他們都有著近乎粗魯的大嗓門、鐵打般結實的拳頭與屬於傭兵的那種殘酷和機敏
。
吉爾羅倫到國王的小廳之前顯然正在操練或是做類似的事情,還沒有換下衣服,渾身
汗臭,但雷蒙絲毫不介意。「你來了,老友。」
「陛下需要我的什麼服務?」
國王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桑德哈特最近如何?」
侍衛隊長對於這個問題似乎有些疑惑,但仍如實回答:「還是老樣子,一下雨就缺勤
,除此以外天天操練小子們。」
亨佛利‧桑德哈特是皇宮侍衛教頭,也是曾服務於穆拉泰爾的騎士之一,當年賽文德
森以巧計進入卡西雅斯城後攻打太陽宮,並且成功殺死彌利勒斯與他的王儲威勒斯王子,
大部分的王宮侍衛、侍從與服務於貴族的騎士在此一役中死傷慘重,亨佛利爵士雖然殘存
下來,代價卻是經常復發的舊傷。雷蒙提拔他為侍衛教頭,因為此人在馬術、劍術上確實
技藝超群,而且國王需要桑德哈特家族的支持,保留舊人在宮廷的位置也能稍微減低卡西
雅斯對於新王的排斥。
「可憐的老亨佛利,」國王微笑,「希望雨季不要太快來臨。」
吉爾羅倫的眼睛微微瞇細,他嗅出了些許言外之意。「陛下太仁慈啦。」
「上次我們討論過的事情,」國王刻意稍微停頓了一下,「可以去進行了。」
「哦,真遺憾,」侍衛隊長還沒有說完,國王便迎頭扔來一顆碧綠得近乎鮮豔的棗子
,他靈敏地伸手接住並且咬了一口,口感十分鮮脆。「陛下還有其他吩咐嗎?」
「讓老亨佛利多休息休息吧,伊利可以幫你。」國王自己則在果盤裡拿起半顆黃橙,
「出去時把米利安叫進來。」
侍衛隊長沒有行禮就離開了,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一直是雷蒙的臂膀,合作無間的
伙伴,吉爾羅倫欣賞雷蒙的年輕與野心,雷蒙則在他身上汲取智慧和經驗,早在為老藍布
頓伯爵服務的那段時間裡兩人就已對彼此十分了解,並且有些旁人不知的暗號。譬如紅色
是死,黃色是生,綠色介於兩者之間。
國王侍從米利安‧藍布頓是國王養子,但並非繼承人,正如當年雷蒙也是老伯爵的養
子一般,但米利安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有雙分得很開、充滿異國感的漂亮褐眼,它看起
來總像是雙容易受到驚嚇的眼睛,有時看起來甚至有些純潔。米利安是個漂亮的金髮男孩
,是老伯爵亡妻的家族中無人照料的孤兒,自幼就在藍布頓家過活。米利安還小的時候,
雷蒙曾經很喜歡他,直到男孩長成一個喜歡窺探人祕密的少年。
儘管身為國王侍從,但米利安先前被吩咐去學習武術,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在國王身
邊服侍工作,今天他的養父突然召見,卻只為了和藹地問候他最近的學習情況與生活,最
後才叫他出去時帶進亞莉安‧西杜恩夫人。
在米利安先前覲見的人是侍衛隊長,中間是國王養子,然後是法務大臣,這樣的順序
讓少年十分迷惑不解,於是他決定自己去找出答案。
在男孩踏出房間後國王就不在乎他了,隨後進來的人是西杜恩夫人。她的母親是加拉
勒斯四世的姑姑,在穆拉泰爾王朝覆滅之後,西杜恩夫人便始終穿著黑紗衣裙,以此哀悼
她母親的家族、她自己的表兄、表姪與姪孫。雷蒙留下她的考量與桑德哈特相同,只是她
的地位更尊貴也更有用處一點。
國王一直深信她與貝爾利肯達成了某種協議之後才在他面前屈膝,不只如此,他對許
多的貴族都有同樣的懷疑。
「陛下,」亞莉安女士行禮後揭開了頭上的黑紗,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她年紀
比貝爾利肯還大,舉止卻仍舊和少女一樣輕盈優雅,只是眼神偶爾露出可怕的精明,難怪
需要隨時戴著面紗遮掩,「看見您玉體康泰真是叫人欣慰。」
雷蒙在微笑下掩飾自己的嘆氣,他不喜歡這樣,陰謀、交際、客套,還有虛偽的微笑
。他覺得自己是個戰士,卻不得不困鎖在這些巧計與謊言裡。
國王與他的法務大臣談了很久的話,主要在討論幾天前對於行刺他的宵小的追捕,現
任的皇城治安官是托克利家族的人,與西杜恩關係很差,雷蒙刻意如此安排,好讓他們互
相牽制與監視;然後他們又談論了一些最近的叛黨消息,最後決定了下一次大議會的舉行
日期,過了午餐時間後才讓亞莉安離開。
這時雷蒙預定最後一個召見的議會大臣,奧爾瓦‧伊根塔斯已經等得飢腸轆轆,雖然
國王說在午餐前見他,但誰也不知道國王會不會改變心意,伊根塔斯知道前一個覲見的人
是誰後更不願意錯過與國王會面的機會,但當一身喪服的亞莉安在他面前昂頭走過之後,
侍從前來禮貌的請他回家休息,「國王陛下正在用餐。」
「陛下不需要我的服務了嗎?」
「看來如此,奧爾瓦爵士。」
年輕卻貧窮的爵士,心高氣傲的伊根塔斯氣鼓鼓的離開時,雷蒙透過玻璃窗看見他走
過城堡中庭,還粗魯地推開一個冒失的小侍從。國王喝了一口茴香酒,開始等待。
戴斯蒙被國王訓斥之後隨即回到自己在太陽宮裡擁有的偏廳,他強迫自己壓下羞憤和
惱恨先去處理那些每日都該處理的算術與數字,工作好幾個小時之後他才覺得疲累與飢餓
,於是命侍從準備一些食物。
但是侍從帶來的不僅是鹿肉派、蘋果蛋糕和濃蜜酒,還有一些剛傳開的消息與耳語,
國王見了侍衛隊長、他的養子、法務大臣,然後踢走了奧爾瓦爵士。
財務大臣很快掌握了更多消息,侍衛隊長接受了什麼命令,很快就消失在侍衛之間,
法務大臣與皇城治安官進行了一場不愉快的會面,但仍舊在加強治安上達成了協議,至於
奧爾瓦爵士則回到家中悶悶不樂的喝酒。他終究會惹出什麼事來的,戴斯蒙知道。
隨後他命令自己相當喜歡的一個侍女去找米利安。戴斯蒙養了許多小美人,但大多不
是給自己用的,他喜歡讓她們當夜鶯、信鴿,有時則是羽毛鮮豔的小鴆鳥,國王的侍從自
然也在他的小金絲雀們的網羅之中。最後鳥兒們告訴他,米利安認為吉爾羅倫是去替國王
殺人了,「每次養父大人給吉爾吃水果之後,總是會發生點什麼事情。」
戴斯蒙馬上想到法務大臣對城內治安的更動,還有國王對他的那一席話,他幾乎覺得
心臟有一瞬間停止了跳動。「我要知道吉爾羅倫去辦了什麼事情,」他對自己最信任的侍
從低聲說:「不論他要做什麼,去調查侍衛伊利,他一定知道。」
兩天後的夜晚,下雨了,位在運河邊的伊根塔斯的宅邸幾乎被濃霧籠罩,屋內點滿火
把與蠟燭,那是為了接待道堤公爵所舉行的豪華晚宴,與會的貴族超過三十人,有些人疑
惑奧爾瓦爵士哪來的錢舉辦宴會,但大部分的人並不在乎,只是盡情享樂,品嚐著烤天鵝
、音樂和甜酒。
道堤公爵盡責地品嚐了每道菜,與人敬酒、閒談,稱讚每一位向他問候的貴族小姐的
首飾裙服與她們的美貌,又同意了幾場打獵的邀約,直到晚宴即將接近尾聲時,他離開宴
會廳去稍事休息。
天色陰沉,細雨似乎已經下完,霧氣卻越發濃重,遠處的運河上隱隱傳來划槳聲。公
爵將寒冷的霧氣深深吸進身體裡,藉此平息酒意,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低聲叫他的名字
。
「我的大人,」那人站在遙遠的走廊的另一端,戴著樸素的氈帽,「公爵大人。」他
急切地說。
「是誰?」
「您最忠誠的朋友,」他躲在黑暗裡,小心翼翼地往這裡前進。
「……戴斯蒙大人?」公爵啞然失笑,「這是什麼新遊戲嗎?」他在這裡都還能夠聽
見宴會廳裡的音樂和笑聲。
「不,」戴斯蒙將道堤拉到一邊,這裡光線並不充足,但以足以讓道堤看見他臉上的
蒼白與慌亂,「你有危險,我必須來……我必須,我親愛的公爵,你必須跟我走。」
他好蒼白,道堤想,那是一張英俊得近乎纖細的臉,卻恐懼得連嘴唇都失去血色,而
且喘息不已。「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為了您舉行的晚宴,」戴斯蒙貼在他耳邊低聲說,公爵在那躲在兜帽下的金髮
裡聞到淡淡的橘子香,「只為了您,在晚宴之後您就會遇刺。」
「誰要殺我?」
「原諒我,大人,我不能說……拜託您跟我走吧,我懇求您,只要您獨自離開這間宅
邸,他們就會來了。」他緊張得渾身顫抖。
「是國王嗎?雷蒙一世要殺我?」公爵緊緊握住對方的肩膀,淡到近乎透明的藍眼明
亮得彷彿燃起了熊熊怒火。
戴斯蒙臉上的表情近乎痛苦,「我不能說。」
對道堤而言這就說明了一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5.4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