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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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墜落星辰(廿九)
時間Mon Oct 29 14:01:44 2012
本回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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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國王還是拖著病體啟程返回卡西雅斯。以如此虛弱的身體在冬天出外跋涉並非
明智之舉,但伊賽斯如此堅持,沒人能讓他回心轉意。而無論祭司與醫員們如何努力為他
調養身體與照顧傷口,國王依舊虛弱得無法騎馬,他最多只能做到在轎子裡偶爾露面給人
民看上一眼的程度。
那天晚上,在天堂之星墜落的那夜,伊賽斯一聽見這個消息就怔住了,然後是哭泣,
他伏在表兄的懷裡啜泣著,一語不發,但出於某種可怕的直覺,道堤可以感覺到那是欣慰
的眼淚。那令公爵毛骨悚然,幾乎窒息,他差點脫口而出:你做了什麼?但他沒問,因為
伊賽斯隨即攀著他的肩膀努力撐起身子,「我得讓人民看見我,」僅僅是這樣的動作便令
他喘息不已,「幫幫我,我得換衣服。」
「你太虛弱了。」他怎麼就是不懂呢?
國王搖頭,「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現在必須履行我的職責。幫幫我。」
然後他在道堤的扶持下走到陽台,告訴所有看見星辰墜落的祭司、修士與其他人,國
王還活著。但那之後伊賽斯有好幾天無法下床,他胸口的傷口太嚴重了,最後他們只能用
馬車與轎子將國王抬回都城。
回到卡西雅斯之後,伊賽斯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公開處刑,「這是一個朝代的終結,
」他對勸說延後的道堤回答:「唯有如此,穆拉泰爾才能真正回到王座上。」公爵確實聽
說了南方軍的蠢蠢欲動,或許伊賽斯是對的。
處刑地點在太陽宮的側門廣場,國王反常地摒棄了劊子手的選擇,他一如先前所承諾
過的,決定對偽王施以絞刑,並且親自動手。那是個陰鬱濕冷的冬天早晨,天空密佈灰雲
,廣場上擠滿了騷動的城民,呼出的熱氣像一片不祥的薄霧,瀰漫住每張表情不同的臉。
道堤站在城垛上觀看,那裡是貴族的位置。首先拉出來的是偽王本人,看得出來他經過梳
洗,濃密的紅色頭髮留得比道堤上次看到的長,被綁了起來,鬍子則適當地修剪過,看起
來非常乾淨整潔。他穿著可以說是端莊的黑色天鵝絨上衣與馬褲,但卻非常非常的瘦。
而且他的表情。道堤懷疑自己看錯了。那是多麼平靜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
對這一切毫不關心。但當穿著毛皮的國王走上絞臺的時候,他看向他──那是一種少年般
的迷惘與無助,道堤忽然覺得有點心痛,但不知道是為了誰。
偽王看著即將奪走自己性命的人,那渴求的表情彷彿是一個問題,而伊賽斯似乎輕聲
回答了他,但沒人聽見他們說了什麼。接著,國王的儀仗官代替劊子手說明了即將處刑的
犯人犯下的罪孽,並且協助犯人將頭伸進套索裡。他們沒給他機會說出遺言,或許這樣也
好。然後一切都變得很簡單,國王用一把趁手的小斧頭砍斷了固定在絞臺樑柱上的繩子,
於是統治了卡西雅斯八年的偽王在城民的面前雙腳懸空,死於一條牢固的繩索。
就這樣結束了。
但道堤有種強烈的不祥的感覺,他離開城垛往內城走去,然後很快就發現了祭司們群
聚在一個小門四周,國王在那裡。他在嘔吐,不久前道堤還讓吃不下早餐的國王喝了一點
酒鎮定情緒,但伊賽斯現在全吐了出來,在那之後則不斷咳嗽。他是一個祭司,與戰士是
不同的。儘管他殺的是該殺之人,不應有任何負罪感……公爵輕輕用手扶住表弟,想讓他
堅強起來,後者卻短暫地搖了搖頭,然後強迫自己站直,繼續前進。
午餐時伊賽斯也吃得很少,現在他瘦得幾乎像一把骨頭,而且非常容易疲倦,臉上經
常毫無血色。道堤想安慰他卻被回絕,「別安慰我,這是我的罪,我要自己承擔。」
「你沒有罪。」
「我雙手沾滿了血。」
「罪人的血。」
「不,你不明白……」伊賽斯一邊思考一邊咬咬嘴唇,然後強迫自己扯一個微笑,「
這是我的問題,不該分攤給你……抱歉,我會振作的,我保證。」
接著國王便去忙於接見廷臣與開會,而道堤晚上則受西杜恩夫人之邀去參加宴會,但
他想了想之後婉拒了。
晚上有人為藍布頓的前家主舉辦了守喪。即使雷蒙不被承認為合法的國王,但他始終
是一個受封的伯爵與被祝聖過的騎士,他的家族得到了赦免,於是有人要求舉辦守喪,而
且得到了國王的允許。道堤是聽一些祭司議論時提起的,他們認為瓦達爾太過仁慈、太過
善良了,他甚至撥了一個有聖泉的祭堂給藍布頓家使用,而且致贈了一百根香料蠟燭與聖
油火炬,他根本不必做這些事情的。
道堤決定去,但為了什麼緣故,他自己也說不上來。而前往祭堂致哀的人比他預期的
多上許多,那裡大約只能容納三十人,而在祭堂外等候的人至少超過百位。不論雷蒙在那
之後做了什麼,他畢竟結束了漫長的戰爭與飢餓,道堤想,而且他對卡西雅斯非常仁慈,
許多人蒙受過他的餽贈。
儘管擁擠,但祭堂內外都非常安靜,而且人人都穿著黑衣,幾乎沒有人不在臉上蒙著
黑紗,這顯得道堤引人注目,因為他不只沒換衣服,而且態度非常坦然。公爵默默等候一
陣子之後進到祭堂裡面,他自己準備了蠟燭與香料,點燃之後便到棺前致哀。棺木裡鋪著
白色絲綢,遺體則用白亞麻布包裹並且覆蓋起來。在潘佛拉,被勒死的遺體會經過特殊的
處理方式,使它在葬禮上看起來不那麼可怕,但奧塞人似乎不這樣做,他們從不改變遺體
的外貌,以免褻瀆亡魂。
在棺木的另一邊,一個渾身裹著厚重黑衣,頭髮與面貌都藏在黑紗底下的貴族怔怔站
在那裡,道堤覺得這個人渾身透露著某種難言的悲哀。而當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屍體交
疊於亞麻布下的雙手時,道堤察覺到了他是誰。公爵看著那雙緩慢向他望來的碧綠眼睛,
一瞬間覺得心都要碎了。他可愛的弟弟,他只希望他生命中充滿歡笑。
微服的國王注視著公爵,緩緩點了一下頭,隨即在旁人的攙扶下蹣跚離去。他希望他
歡笑,曾經也有一個人有過同樣的期望。道堤想起雷蒙的最後一個表情,宛若少年般的迷
惘與無助……充滿渴求。他覺得自己再也忘不掉那個表情。
儘管道堤本人不太想忍受冬季的海上航行,但他與伊賽斯都收到了潘佛拉王的來信,
於是公爵不情不願地踏上歸途。伊賽斯無法為他送行,海邊太冷了,他只能在臨走前親吻
表兄的臉頰,並且塞給他一封信,「不是國書,」他微笑,「我向姨丈說明你所做的一切
對我有多大的幫助,我多麼感謝他對我的支持,派你來協助我,希望明年夏天能再見到你
。」
「好吧,」公爵悶悶不樂地感謝他,「或許這真能救我一命。明年再見了,弟弟,保
重身體。」他們在太陽宮告別。
完成農事預言的時候,伊賽斯可以感覺到下雪了。他在極為溫暖的祭殿裡,但他感覺
得到。祭司們扶著他站起來,他現在已經沒有能力獨自用私人祭壇做出預言,所以必須倚
賴整套的儀式與許多祭司的幫助,而儀式的時間太長,他的體力幾乎難以負荷。接著,他
們為瓦達爾穿上厚重的禦寒衣物,扶著他走出祭殿,殿外大雪紛飛,石牆與迴廊牆上的裝
飾凝滿冰霜。
伊賽斯回到瓦達爾的起居室,這裡不是夜間的處所,但適於接見賓客與休息。灰僕們
為瓦達爾脫下沾滿雪花與冰珠的斗篷,扶他在壁爐前柔軟舒適的軟椅裡躺下。壁爐早已被
點燃,起居室裡熱氣充盈,很快就讓人感到飢餓,但伊賽斯晚點必須進宮與亞拉妮絲共進
晚餐,所以他只要了一杯用糖和薑煮的藥茶與些許乳酪。
他覺得自己幾乎睡著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現在就回到臥室……那個隱密溫暖的房
間,在那張羽毛大床上沉沉睡去,但不行。距離進宮用餐還有一點時間,而今天正好是做
那件事最好的時機。休息夠了之後,伊賽斯便穿上毛皮斗篷,對事務官說:「我去準備一
些東西,很快就回來。」
伊賽斯朝向神殿深處而去,他獨自提著玻璃油燈,慢慢走到了放置王族預言的地下大
窖。他走下階梯,立刻便感到溫暖,因為這裡有溫泉流過,最深的地窖幾乎就像盛夏一樣
炎熱。這是第一層,他走到第三層時便感到額上冒出汗珠。這裡沒有鎖也沒有守衛,唯一
的入口在一座巨大的龍頭雕像前,伊賽斯用古奧塞語輕聲說:「醒來吧,你的主人呼喚你
。」
石龍的眼睛睜開,顏色金黃明亮得彷彿太陽,他的嘴紋絲不動,鼻孔卻噴出了烈焰般
火熱的吐息,「汝為何人?」那低沉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窖裡發出嗡嗡回響。
「穆拉泰爾的伊賽斯,加拉勒斯之子。」他用那把父親給的短刀割開食指,將血抹上
巨龍的石頭鼻子,它大得和成年男人的頭一樣。「以此為證,吾乃神血之主。」
當血被石像吸收進去之後,巨龍緩緩張開大嘴,就像無聊得打了個呵欠似的,龍嘴越
張越大,直到足供伊賽斯步行進去。龍的舌頭踩起來溫暖堅硬,他走入牠的喉嚨與食道,
然後是一段漆黑的走廊,黑暗壓迫著他手中的油燈,直到某一個瞬間,四周忽然變得明朗
開闊,而且異常寒冷。
一個黑暗中帶著靛藍色的房間,靛藍色的光與銀光,在黑暗中如霧般輕柔徘徊。房間
巨大得彷彿沒有盡頭,千年以來所有關於王室的預言都放在這裡,而每一個預言的捲軸都
發出微小的光芒,在黑暗中像是群星般閃閃發光。和父親形容的一模一樣。這是諸神賜予
所有瓦達爾的禮物。伊賽斯低頭看了看腳底,他踩著地,但腳下卻是一片遼闊的星空,就
像鑲滿碎鑽的黑曜石。他看見自己呼出了熱霧,於是趕緊伸手將它揮開,這景象太美了,
據說所有瓦達爾初次步入此地都會深深著迷。但他克制了自己,來這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
做。
伊賽斯很快就辨認出了舊星與新星的不同之處,於是他馬上就找到了最新的預言──
他父親得到的最後一個預言,關於一顆新星與它所守護的王子。捲軸是他父親的顏色,伊
賽斯屏著呼吸輕輕展開它,那是他父親的字跡,彷彿昨天才剛寫下一樣,金色的墨仍舊嶄
新而發亮。所有放入這個預言之間的紙張都不會損壞,伊賽斯知道即便是一千年前的預言
看起來都會和它一樣。
新星出生之夜,諸神將降下其愛子,天堂之銀星……伊賽斯再也讀不下去,他感受得
到這些字跡裡的感情。父親那時心中充滿驕傲與希望。那讓他淚滿於睫。
「我很抱歉,爸爸,」他聽見自己低聲說,「我不奢求你原諒我……」我是一個失敗
的兒子、失敗的國王與瓦達爾,我知道……但我甘願付出這一切代價。他低聲祈禱著。我
只希望一切懲罰都降之於我。只懲罰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忍住了眼淚,將捲軸展開,確定這就是全部。所有放入這個預言之間的紙張都不會
損壞,也永遠無法帶出,只有瓦達爾能夠閱讀,伊賽斯猶豫片刻,將手指放在那令他深深
懷念的筆跡上,低聲吟誦:「以接受了獻祭的諸神之名……」
諸神接受了獻祭,祂們願意將預言收回,於是在瓦達爾的指尖之下,那些金色的神語
一字一字消失,回到虛無之中。
……偽王將自臺階墜落。伊賽斯無聲唸著,看著它們粉碎,化為塵埃。這是那個人的
詛咒。而現在它們再也不存在了。伊賽斯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與巨龍告別之後,伊賽斯提著油燈走向樓梯,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體力回到地上。
只走一小段路就讓他累得頭暈目眩,不得已只好在階梯上坐著休息片刻。今天的祭祀
太過漫長,耗費太多體力了,現在他遠比普通人虛弱,神血所帶來的健康強壯與耳聰目明
已經與他無緣。
羅諾德早就警告過他了。老祭司知道他的小主人準備施行某種從地下書庫取得的禁忌
之術,但並不清楚詳細的內容與施法的對象──如果你祕密陰謀著神所不允許的邪惡之事
,那麼就永遠不要將它說出口──然而許多準備工作與需要的材料都是由他負責,而一個
合格的祭司沒有理由無法從中看出這個法術的危險性。羅諾德警告過伊賽斯這麼做的悲慘
後果,即使成功,他也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但伊賽斯不在乎,只要能夠成功,他願意付
出雙倍甚至十倍的代價。
在那之後,他又因為獻祭而在星辰墜落之夜失去了大部分的神力,雖然那已經比他預
期的結果還要幸運一點,但健康情形卻更因此雪上加霜。但伊賽斯有把握讓自己慢慢好轉
,他只需要耐心仔細的調養……而且,付出這些代價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比起最終得到的
結果,這樣的犧牲太輕微了,簡直輕微得微不足道。
當伊賽斯終於回到地面上之後,事務官已經開始找人了,他讓自己再度休息片刻,然
後搭上馬車去太陽宮與姪女共進晚餐。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撥出時間教導陪伴她,但身兼
國王與瓦達爾不是一個輕鬆簡單的任務,戰後有太多事情需要國王處理,各地無法做出農
事預言的神殿也要求瓦達爾的指示,有時候能與亞拉妮絲相處一頓飯的時間就已經足夠幸
運。
當然,如果他搬到宮中,一切就簡單得多。但伊賽斯仍舊認為身為瓦達爾的職責更重
,而且……他現在也離不開神殿。亞拉妮絲倒是很想搬進大神殿與叔叔同住,但這是不可
能的,她連見習修士都不是,而當她足以成為女祭司的時候,伊賽斯盤算著,那時自己也
就可以退休,離開這麻煩的宮廷了。
進宮後他立刻遇上等候已久的政務官向國王請示幾件事情,他們邊走邊說,直到走到
餐廳時才結束。小公主已經等候已久。
晚餐由城堡的廚房負責,但伊賽斯仍舊安排了試毒官,亞拉妮絲對他與整個王國都太
重要了,她是神血延續的唯一希望。他吻了吻姪女的額頭,她則吻了叔叔手上的紅寶石戒
指,然後他們摒棄分坐長桌兩端的禮儀,叔姪兩人坐得非常近,一邊吃飯一邊閒談今天發
生的事情。
晚餐的前菜是扁豆雞肉湯與乳酪大麥湯,伊賽斯決定在亞拉妮絲還沒接受神殿訓練之
前不必嚴格遵守飲食的戒律,他懷疑自己太過疼愛她了。主菜則是清淡的煮蟹肉,加少許
藏紅花、茴香煎七鰓鰻和焦糖烤洋蔥,甜點是松子蜂蜜蛋糕與草莓凍霜奶油派。
冬天最大的好處是隨時都有新鮮的草莓,廚房用那些每天送進宮廷的草莓做出各種美
妙的甜食供小公主享用。廚師們固然很盡責,但當亞拉妮絲吃到喜歡的口味時還會向他們
開心地致謝並且送花,聽說這是廚房每天都能變出一種新甜點的原因。她是如此甜美可愛
,伊賽斯知道自己期待她結婚的那一天,他便可以卸下重擔,但又有預感自己到時一定會
很傷心。
晚餐結束後,伊賽斯檢查姪女今天上課的內容與完成的刺繡,然後交代了明天她在空
閒時間要背的書才告別回大神殿。這時他已經累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下馬車之後得被人扶
著才能回到寢室。
灰僕們服侍他更衣洗臉,然後將他留給獨處與休憩。伊賽斯等他們都退出房間後才拿
起鏡子看了看,那裡面的臉太過蒼白了,於是他用力捏到它泛起紅色。嘴唇則用紅酒潤了
潤,直到他覺得自己看起來比較有精神之後才按下衣櫃旁的機關並將它推開。底下有個暗
門,伊賽斯打開木板走了下去。他沒喝酒,但仍舊頭暈目眩。走下去就能休息了,他鼓舞
著自己。石階很深,往下越走越是溫暖,幾乎到了不用點火取暖的程度,走到最底部之後
,他用鑰匙開門。
門後是巨大的石窖。很久以前,某任瓦達爾將這裡修作獨自苦行冥思的祈禱間,後來
變成逃難時躲藏的密室,再後來則一度是放置祭祀用品的地窖,接著廢棄了一段時間,直
到伊賽斯再度啟用。
底下很溫暖,但到了夏天就會變成炎熱,最多只能用到開春。石窖裡有一張羽毛大床
、松木書架與好幾個衣櫃,躺椅和餐桌,桌上擺滿新鮮水果與花卉,還有兩個銀杯與一個
茶壺,牆上則有新釘的紅銅燭架。地板鋪著柔軟巨大的地毯,而在那之外的大片空間則鋪
上帶著香氣的乾草,幾把練武用的木劍隨便地扔在那裡,沉重的木頭靶人比起昨天又多了
幾道傷痕。
少年正躺在羽毛大床上,手臂遮著眼睛。地窖裡很亮,蠟燭全都點著,他在等我來。
他沒穿衣服,大概洗過澡了,而裡面太熱,不穿衣服睡覺也不會著涼。
伊賽斯刻意走出了聲音,但少年動也不動。他好瘦啊,骨頭的痕跡與肌肉線條一樣明
顯……沒辦法,這個身體本來的主人前幾年一直在挨餓。但他很快就會靠著練武結實起來
,伊賽斯知道。地窖裡雖然有打發時間的書,但他肯定還是更喜歡整天練劍。
走到床邊之後,少年還是沒有醒來的意思,於是伊賽斯脫掉披風,底下就是睡衣,他
直接躺上羽毛大床──他命人從花園塔搬下來的那張──這時少年才一翻身摟住他的腰。
「我還以為你要我吻吻你才肯醒呢……」國王低聲說。
「好提議,好吧,當我從沒醒來過。」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睜。
伊賽斯於是親了親少年的額頭、纖細的鼻尖與柔軟的嘴唇,每一次都輕柔小心得像是
羽毛拂過,然後對方微微張開嘴唇,加深了這個吻。
「我今天很累……」他邊說邊感到自己的歎息。他真的太累了,可能做到一半就會睡
著。
少年一邊親他一邊回應,忙碌的嘴巴呢喃著:「嗯,嗯,好,只要……讓我吻吻你…
…就好……」他在伊賽斯的臉上與頸間四處親了又親,「只有晚上才能見到你,太不公平
了。」
從前我也只有晚上才能見到你,我可從來沒抱怨。國王默默想著。到了早上我還得親
自把你趕走,不管我多想要你留下來……伊賽斯知道他不會抱怨,因為他不能這麼做,他
害怕這麼做。即使是今天、即使是在這張床上,他都不會將這些事情說出來。諸神既仁慈
,又殘酷。所以他任由少年在他胸前又舔又啃,像小狗似的留下一大片濕答答的吻痕。
「你晚餐吃些什麼?」伊賽斯仰躺在床上,閉目詢問。他想來這裡用餐的欲望遠勝於
進宮,但卻無法做到,畢竟他答應了亞拉妮絲,而他希望姪女在自己身上學會如何信守承
諾。
「吃得很好,嗯,我不想談這個。」他仍舊親個不停,親個沒完。
「為什麼?沒有你喜歡吃的嗎?告訴灰僕人,他們會去張羅。」
「不是,」少年氣惱地用手指玩著他胸前淡銀色的毛髮,「我想吃的是你啊……不要
提了,這個身體又敏感又虛弱又衝動,麻煩死了。」
伊賽斯了解他的苦惱,這身體幾乎還是個孩子,但在當時那種匆促的情形下,這就是
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選擇了。伊賽斯忽然感覺到抵著大腿的某樣東西,於是睜眼微微一笑,
翻身讓少年滾下來,壓在他身上用手捉弄似的為他解決起來。速度很快,他是對的,這個
身體確實很衝動。
他的微笑與過短的時間讓少年很不自在,漂亮白淨的臉漲得通紅。
伊賽斯忍不住發出淺淺的笑聲。
「原來我以前在床上讓你這麼不滿意,」他嘟囔,「你喜歡我現在這樣嗎?這麼……
這麼不中用,這樣你滿意嗎?」
「與其說滿意,不如說我擅長等待,」等待我重新回到奧塞的那天、等待再次見到你
的那天、等你來靜語島見我、等你從他們的手裡將我偷走……等待每一天的黃昏時分,最
後,終於讓我等到了現在,再也沒人能從我身邊將你帶走,不論命運或諸神。「你也該等
一等,兩三年後,這個小東西,」他用手指輕輕捏了捏那個疲軟的『小』東西,「也許就
能和以前一樣有用了。也許。」
「哼、哼……你等著。」他淺淺地咬了伊賽斯的嘴唇一口。
他以輕笑聲回應。這讓少年再度著迷地送上嘴唇親吻,直到伊賽斯想起一件事。
「對了……他們說戴斯蒙回來了,我安排明天見他。」
「哦,要讓他下跪效忠嗎?」
「類似的事情。你為什麼要派他去多維爾納?事實上,你根本沒打算用那些艦隊……
」
「這個啊,」少年歎了一口氣,翻身伸起懶腰,「他和別人不太一樣。他是因為喜歡
我才為我做事,這個我很清楚……我戰敗之後也許他會做點什麼蠢事,對他自己、對任何
人都不利的蠢事,所以不如讓他先遠離戰場,等情勢明朗再回來。」
伊賽斯沉默著。
「對了,吉爾‧羅倫應該是和戴斯蒙一起回來的,你還是可以任用他,但不要作侍衛
,雖然他的忠誠很廉價,不會記掛著我,但正是因為這樣,他在侍衛隊裡並不可靠……伊
賽斯?親愛的,你怎麼了?」
「很久以前……我告訴你任用戴斯蒙為財政大臣的時候,你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說了什麼,嗯,你說老貝爾很討厭他,所以這樣正好,還有他很聰明,很會賺錢生
利息,就這樣吧。」
「我還說,如果他要你和他上床才肯接任,你就這麼做吧。」
「哦,是的,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你做了嗎?」
「沒有。」
「很好。」
少年側躺著,凝視著心愛的人,然後微笑起來。「我這輩子睡過的男人只有你,我說
過這件事嗎?」
「是嗎?我不確定,」伊賽斯冷靜地回應,「這個身體的過往我不太清楚。」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小懶蟲,」少年張開手摟住對方,但他現在比伊賽斯還要矮
,於是他讓自己躺得高一點,好將人擁進懷裡,「你好香……活著真是件好事,聞你的香
味,看你為我吃醋,呵呵。」
「我沒有吃醋,只是衡量要用什麼方式對待戴斯蒙,如果他真的那麼喜愛你。」
「嗯,是的,你沒有吃醋,只是和我躺在一起的時候想像著別的男人和我躺在一起的
樣子,然後考慮明天踢那個男人兩腳,噢,我知道這絕對不是吃醋,你是對的。」
「……你好煩人。」他低聲說。
「你喜歡我這樣。」
然後他們斷斷續續地交談,直到伊賽斯終於忍不住睡著為止。少年聽著他緩慢的呼吸
,試著撐起身子去吹熄蠟燭,卻聽見他的國王在睡夢中呢喃著:「不……」
他的手環著少年的腰,感覺到了懷中的珍寶試圖離開的動作。
於是蠟燭立刻就被放棄了,少年吻了吻他的額頭,柔聲說:「睡吧,親愛的。」
「別離開……」
「不會的,你一醒來就能看見我,我保證。」
但伊賽斯仍舊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他彷彿想說些什麼,但是又累得想不起來,於是
少年輕輕吻上他的嘴唇,那溫度是如此熟悉而令人安心……即使是不同的嘴唇,卻是同一
個吻。
他在我身邊,他現在就在我身邊,吻著我,抱著我,不會離開。伊賽斯疲倦得只能想
起這件事,但這樣就夠了。他終於安心地閉目睡去。
墜落星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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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個吃貨寫文真是難為大家了……
標題沒有打上完字是因為,長久以來我發現,不管在哪裡貼文,只要打上(完)之後,過
幾天就會在作者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收進文庫或是論壇了,雖然這麼一點小小的抵抗非常
微不足道,但這也不妨礙我做出些許努力去抗拒這件討人厭的事情。=皿=
另外,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細節控的作者自作孽的製造了太多這篇的篇幅無法解決的問
題,所以我們會有一個後篇……但比這個前篇短很多,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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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5.49.146
推 Glaciertrue:TAT 有在一起真是太好了...(等後篇 10/29 14:47
※ 編輯: lotusilent29 來自: 111.255.49.146 (10/29 15:55)
推 Auxo:真是太好了 QAQ 10/29 16:04
推 tseng:我願意等待後篇~ 等待有個完整結局的後篇 :D 10/29 16:10
推 kcrux:真開心!!期待後篇的幸福養成生活XDDDD 10/29 16:13
→ lotusilent29:後篇會一半虐一半甜(握拳) 10/29 16:19
推 thatislife:So sweet~ 作者大人,不要孽太重喔,一個病人一個兒童 10/29 19:56
→ thatislife:最後一次「限」,我明瞭了...因為他們目前無能力哈哈 10/29 19:58
推 tecscan:推細節控:),期待看到實體書(得寸進尺 10/29 20:46
推 gogodebby:推 期待後篇~~ that大讓我豁然開朗XDD 10/29 20:58
推 chiti:還有後篇真是太棒了>//////<!!!!!推推! 10/30 11:11
推 skyflying72:前大段太沉重了,差點拉不回來..後記似乎也悶悶的? 11/01 04:36
推 s851959:請問,雷蒙的轉身大法怎麼施行?是伊賽斯事前找到一具少年 11/03 21:17
→ s851959:當自願者或者身體已經沒有靈魂? 伊賽斯監刑時怎麼確保靈 11/03 21:18
是自願者獻身,請參考道堤公爵在處刑時的視角,那是雷蒙的身體,但裡面不是他的靈魂。
→ s851959:魂可以完全移入?雷蒙的身體不流血是必要條件嗎?以後就下 11/03 21:19
→ s851959:葬還是也必須以某種條件作保存? 雷蒙reset後有質問嗎? 11/03 21:20
身體後來就下葬了,身體死掉時裡面的靈魂跟著一起死去。
而這時原本雷蒙的靈魂已經在另一個身體裡。
雷蒙有詢問,但沒有得到全部的真相,他被隱瞞了很多事情。
→ s851959:另外,歐蘭妮的下落是? 我問好多喔>_< 11/03 21:20
歐蘭妮後來當人妻了,雷蒙在開戰前把她在外地做神殿護衛的情人調回卡西雅斯,
戰後就結婚生子去。
※ 編輯: lotusilent29 來自: 111.255.48.222 (11/04 2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