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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蘭很討厭營地,他發現自己難以忍受那些強烈的馬糞味,因為連日來天氣十分陰濕 ,小雪不斷,他們必須加入馬糞做為燃料之一。當年在神殿養成的潔癖似乎已是他難以根 除的習性,但是強迫自己忍耐幾天後也就慢慢習慣了。   拜蘭走過許多氣味濃烈的營火、載滿輜重的貨車與正在搭建的營帳,回到國王的溫暖 大帳裡。作戰會議似乎已經結束了,桌上只留下許多杯子與地圖,國王正坐在他的椅子裡 沉思,王冠則放在手邊。大概眾人一出去他就取下了它,拜蘭總覺得他從沒有享受過王冠 戴在頭上的重量。   他看起來十分憔悴而且疲憊,從夏季的某一天開始,雷蒙就用驚人的速度憔悴下去, 喝下的酒就像水一樣將他所有活力的色彩全部洗刷而去,只剩下憂鬱、乾枯與塵埃的白。 拜蘭知道國王並不是為了那個他根本未曾喜愛過的王冠而煩惱,甚至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心碎了,但日夜強迫自己默默忍受,拜蘭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滋味,太過清楚將那 些淚水與歎息嚥下咽喉時是怎樣的疼痛。   但當他們揮軍北上的那一天起,國王反而開始慢慢康復,像是諸神灑下了甘霖讓枯死 的大樹解渴,從那上面又長出了些許新芽,他在期待這個,期待這場戰爭。有些男人只有 遇上戰鬥與冒險才能保持活力,那種人渴望戰死沙場更甚於坐擁金銀。   「陛下,」拜蘭輕聲說,「信使已經順利出發。用餐的時間已過了許久,您或許該吃 些東西。」   雷蒙彷彿這才發現拜蘭已經回來,噢了一聲,「他走了嗎?很好,很好。」侍酒們將 桌上的殘酒收走,拜蘭親自為國王倒了一杯熱藥茶,自從北上之後,他幾乎就不再喝酒了 。要從先前那種近乎酗酒的糜爛狀況逃離出來需要很大的意志力,光就這點而言,拜蘭認 為他的國王就是個心智堅強出眾之人。   「我想聽聽豎琴,然後我有話對你說。午餐就隨便送上吧。」國王吩咐,事務官便立 刻安排。   在營帳角落的三個琴手的伴奏下,雷蒙對坐在他左手邊的拜蘭溫和地開口,「你妻子 還好嗎?我聽說早產對婦女傷害很大。」   「承蒙陛下的關懷,朵莉雅在御醫們的照料下恢復得很迅速,孩子也很健康。」   「是女孩嗎?」   「是的,我考慮為她命名為蕊彌妮亞。」   雷蒙噗嗤一笑,「我很榮幸,拜蘭,但說實話……我可不認為這能給孩子帶來一絲一 毫的幸運。」   「我只希望她擁有您一半的堅強與毅力。」   「等她洗禮時再決定吧,至少答應我你會再仔細思考一次,我可不希望她長大後恨我 沒有個文雅些的名字,我是無辜的。」雷蒙聳肩,「我老爸用他老爸的名字叫我,有人說 這是雷穆嘉爾的縮寫,嗯,是誰啊?」   「是桑雅‧馬爾凡斯小姐說的,她認為您就與您的名字所紀念的雷穆爵士一樣英勇。 至於雷穆嘉爾則是尼格米斯五世的唯一一位首相,與您同樣出身普通卻成就斐然。」   雷蒙哈哈大笑,拜蘭不知道多久沒有聽見他那爽朗的笑聲了。「說老實話,我的名字 其實就是北方方言裡的大斧頭,可以砍木材,也能砍人頭的那種斧頭,和宰相沒有什麼關 係。」   拜蘭微笑,「幸好朵莉亞出身南方,不會知道我打算把我們的長女命名為小斧頭。」   「嗯,再幾天路程就接近碧砂堡了,你記得那場比武大會嗎,我們認識的那次。」   「是的,那時您是藍布頓伯爵手下最英勇的侍衛,許多騎士的武藝都攀比不上。那次 伯爵大人的姪子、外甥與寵愛的養子都被打敗,其中一位大人被人惡意重傷致殘,於是伯 爵命您復仇,立刻冊封您為騎士,而當天您就連勝了十場長槍與雙劍比武,為藍布頓家族 贏回了榮譽。您或許不知道,但這可是那次比武最讓人傳頌不已的故事。」   「我隔幾天又贏了弓箭比武,這好像就沒人記得了,其實我最喜歡弓箭,打獵比戰爭 有趣多了,沒有殘肢斷腿,也不必派人去搜尋傷兵一刀結果,最重要的是,獵物很好吃。 」國王感慨,又喝了一口藥茶,彷彿它是酒似的品嚐著餘味。   「我記得很清楚,陛下,」拜蘭輕聲說道:「您用弓箭擊敗了我的堂兄柏比倫,在那 之前他一直被稱為卡西雅斯的神射手,我是去為他加油的,卻只看見他落敗……那天晚上 他離開我們家族的別館去酒店買醉,直到深夜都沒有回來,我出去找他,卻捲進酒後的鬥 毆,然後您救了我。」   「唔,我只知道這故事的後半部。」   拜蘭忍不住笑了,「然後我堅持必須送您謝禮,您卻不斷婉拒,又不肯透露姓名,直 到──」他的笑容忽然消失,然後便默不作聲。   雷蒙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拜蘭那時的情人找了過來,以為他們起了什麼爭執,於 是舉拳就和雷蒙打起來,那可是他一生難忘的幾場硬仗之一。   「他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其實他沒忘,但雷蒙想知道拜蘭會用怎樣的語氣說出那 個名字,如果他還有勇氣去說,就算沒有,雷蒙也想知道。   事務官的聲音出現極輕微的顫抖,「我不想再提起他了,請原諒我,陛下。」   這時端著菜餚的僕人們魚貫進帳,拜蘭正打算起身,卻聽見他的主人沉聲說,「坐下 ,我還沒和你談完。」   國王的午餐是黑麵包、加山葵烤的帶血野牛肉、普通的小鱒魚湯和烤洋蔥,甜點則是 蘋果乾,依舊不喝酒。   「吃吧,」雷蒙撕開一塊麵包,沾著牛肉切片後滲出來的血汁,「這是我請你吃的最 後一頓飯。再切點乳酪,」他轉頭吩咐僕人,「烤肉不夠吃,我不要酒,但拜蘭需要喝一 點。」   國王的飲食比他手下的貴族還要樸素,作戰時他喜歡和士兵吃一樣的東西,而隨同北 征的普斯坦、霍德或拉普頓,隨便他們手下的哪一個侍從都在吃烤乳豬和胡椒湯。拜蘭一 邊咀嚼著粗糙的黑麵包一邊思考最後一頓飯的意思。   他們安靜地進食,中途又送上了乳酪、烤火腿、冷的果仁派和煮蕪菁,而為拜蘭帶來 的是摻了新雪的濃啤酒,又冰又烈。他們吃得很慢,拜蘭每次喝酒時都小口啜飲,不敢喝 得太多,但國王依舊在他幾乎喝了一整杯之後才宣告午餐結束。   「你要為我送信回卡西雅斯,給歐蘭妮。」雷蒙嚼著他習慣的山薄荷葉說:「另外, 戴斯蒙去多維爾納替我募集艦隊了,所以我需要你確保卡西雅斯的補給能一路順利送到這 裡,直到戰爭結束。」   「我明白了……但您身邊的事務……」   「我不是小孩子,會記得什麼時候吃飯跟睡覺。」他不耐煩地揮手,並將一個信封從 懷裡抽出,推到拜蘭面前,「等戰爭結束後,或者在那之前,隨便你認為什麼時機恰當, 就打開它。」   「是的。」拜蘭順從地回答,卻發現國王的手指像鐵釘一樣釘在那個信封上,紋絲不 動。   「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拜蘭。我找了好幾年但毫無音訊,直到上個月才知道 他在南方的小村莊裡做靜默修士,打開信封你就能找到他。」   拜蘭看著那個灰色信封的眼神彷彿它是一柄匕首,或者一杯毒藥。   「去找他吧。」雷蒙低聲說,「去見他,跪在他面前懇求他的原諒,懇求他重新愛你 ,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因為你太愚蠢又自以為是,你願意付出一切彌補他受到的傷 害。告訴他你一直愛著他,從沒有停止過愛他,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而你自從失去他 後再也沒有快樂過,你每天都被後悔、孤獨與悲哀折磨,把這些話全部都告訴他,若這不 夠,就說得更多,直到打動他為止。」   拜蘭覺得自己的聲音乾啞得幾乎扭曲了,「我還有妻子,陛下,還有女兒。我有責任 在身。」   「責任,」雷蒙笑了一聲,「如果責任給我王位和世上所有的金子,而愛情要我挖出 心臟獻祭,我也會選擇後者一千遍。當然,我不是你,但你不知道自己迷失得多深。你的 女兒將受到家族照顧,老貝爾一定會關照家族的嫡女,而你的妻子已經完成了這場婚姻唯 一的目的,她溫柔美麗,出身高貴,不論與你離婚或成為寡婦都將有數不盡的男人願意娶 她愛她,做到你無法為她做的一切。難道你認為,擁有一個永遠無法愛她的丈夫對她而言 就是最好的歸宿?」他停頓一下,「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的幸福只取決於他是否仍舊愛 你,即使他已徹底放棄了你,你也有資格知道這件事。所以去吧,去找他,就當作是為了 我。」   拜蘭顫抖著手指收下信封。「那麼您會說嗎,陛下?如果可能……在戰爭前去見他最 後一次,告訴他那些您要我說的話?那就是您想說的嗎?」   雷蒙沉默地看著他的茶杯。   「……現在就走吧,拜蘭。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那天晚上雷蒙忽然很想祈禱。營地往南有座小神殿,但他不想剝奪士兵們在那裡為自 己祈福的權利,於是他在床邊跪下,默默向諸神坦白他如今唯一的渴望。我只想再見他一 面,他對自己低聲說,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告訴他那些我從來不敢說的話。這就是我在死 前唯一的願望。祢們將我的命運玩弄成這個樣子,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小小補償。讓我見 他一面吧,讓他答應見我,即使我再也不能碰觸到他,再也不能嗅聞他的髮香,不能將他 擁入懷中……能再聽見他叫我的名字一次,就足以讓我在面對死亡時甘之如飴。   伊賽斯讀信的樣子安靜而迅速,道堤本來想偷看一兩眼,但他隨即將信折了起來,彷 彿那是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   藍布頓的使者站在大廳中央,神態平靜,言語有禮而順從,他只是為了送信而來的使 節,但道堤想不透這時候雷蒙為什麼要送私人的信件給伊賽斯。大廳裡擠滿了國王的封臣 與他們手下的領主和騎士,亞拉妮絲則坐在階梯下的椅子裡,和所有人一樣抬頭仰望著她 的叔叔與國王。   一片寂靜。   伊賽斯閉眼考慮了片刻,然後緩緩告訴他的臣民:「雷蒙要求與我單獨會晤和談。」   他的話語無異於丟進狼圈裡的美味生肉,道堤看著那些餓狼或者高聲咒罵,或者竊竊 私語,或者大聲吼叫,或者直接與旁人爭執起來,可是沒人得到那塊好肉,因為伊賽斯像 是根本沒有在聽。潘伍德大人發表了一段激勵人心的演說,幾乎廳內半數的貴族都為之鼓 掌歡呼,但道堤知道伊賽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國王一手支頤,另一手則握著那封信件陷 入無人知曉的沉思。   這根本是沒有必要考慮的要求。雷蒙一路北上的確征服了魯珀家與馬爾凡斯的部分領 土,獲得了幾場漂亮的勝利,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已經把主力都北移和國王的軍隊會合了, 如今真正的戰爭還沒有開打,對方沒有任何要求和談的條件。   貴族們似乎終於發現國王其實根本沒有考慮他們的意見,於是在一陣嗡嗡作響的聲音 之後,大廳又恢復了沉寂。他們明白現在一旦國王開口說話,就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 於是全部屏息以待。   伊賽斯將信件丟進腳邊的炭爐裡,紙張很快就被點燃,火焰吞噬了那在道堤看來有些 醜的字跡。   他彷彿已經聽見貴族們的安心歎息,但國王隨即說道:「我接受和談的要求。」他舉 手止住了人聲,「當然,這不代表什麼,回去告訴你的主人,我會與他見面,但不承諾任 何事情。」   藍布頓的使者謙恭地低頭,「是的,陛下。」   「他距離我們大約還有五日的騎程,告訴他,我們在候鳥丘陵向西十里的草原上見, 三天後我們各派人手插立旗幟。會談當天,兩方各帶五名侍衛與一名掌旗官,所有軍隊在 五百尺外駐守。在那之前,我的人會去搭立營帳,這些條件你們接受嗎?」   使者幾乎謙卑得要貼在地上了。「我的主人同意陛下所開的一切條件。」   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道堤接下來花了一點時間趕走那些懇求他去勸說國王的貴族, 在去見伊賽斯之前,亞拉妮絲遇見了道堤,「叔叔只是不想要戰爭持續,」她說:「您是 戰士,而戰士與祭司考慮的事情不同。」   他不只是個祭司還是國王,道堤忍著沒說出口。一個國王絕不能與竊據了他的王位的 叛徒談和,絕不能。   碧砂堡的伯爵把最好的房間獻給了國王,當道堤踏進房間的時候,伊賽斯正在裡面踱 步,而他驚奇地發現大床上鋪著由各種絲綢、彩緞與天鵝絨堆成的拼圖。   「你決定要去?」   「你就站在我旁邊,你聽見我親口答應了。」伊賽斯一邊回答,一邊在幾個櫃子裡取 出一些屬於王子和祭司的華麗配飾,仔細檢查。   「即使……即使排除一切政治與戰爭的考量,我最在乎的只有你的安危。雷蒙不是普 通的戰士,他一個人就可以砍倒十個訓練有素的步兵,或者五個騎士,而你沒有限制和談 時不許他攜帶武器。」   「就算我加了這條限制,你就會相信他嗎?」伊賽斯看著一個鑲紅寶石的黃金臂環, 又將它放回原位,「所以,你將與我同去。這麼一來我的安危就能得到保障。」   道堤於是知道自己跳了自己挖的坑,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能乖乖坐在坑裡,因為這就是 伊賽斯打算給他的最好的結果。   「好吧……我得去挑選與你隨行的護衛了。」   但伊賽斯隨即叫住了他,「我需要……」   「什麼?」   「我需要你的衣服,」伊賽斯臉上閃過一絲氣惱,「我的衣服太少,而且都太樸素… …這是我的錯。但我得挑選一件符合身份的衣服,談判當天……總之,我要用你的來改, 我需要它們。」 -- 其實我沒吃過山葵烤牛肉,一直買不到新鮮的山葵試做。 順道一提,要完結倒數囉!終於!(大斧頭揪~竟會被吊死還是砍死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5.49.143
tecscan:要完結了?! 10/20 23:58
s851959:伊賽斯提到衣服的氣惱好可人喔~~ 倒數十嗎XD 10/21 01:30
lotusilent29:倒數大概三或二……XD 10/21 01:43
ribosome:謝謝好作品! : ) 10/21 12:33
s851959:挽香把文裡的食物幾乎都實驗過一遍了嗎? 10/21 13:55
lemodel:那個氣惱感覺就像是與久未相見的情人約會時,衣櫃衣服永遠 10/21 14:37
lemodel:少一件XDDD伊賽斯真可愛ˊˇˋb 10/21 1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