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喜歡這裡。早上清醒時，亞卓‧沃夫總是會這樣想。城市裡的空氣比起鄉野來糟
糕多了，他想念他在舊籬村的小屋，他想念他的亞莉安娜。離開碧砂堡之後，他似乎越來
越少夢見她了。
他不喜歡王宮。這裡的人太複雜。吃早餐時，亞卓還是這樣想著。他通常在太陽宮裡
屬於公主起居範圍的三棟堡樓中間的大餐廳吃飯，躋身於數百位服務公主的各色人等之中
。公主的老師、女伴與親族佔用高台上的桌子，騎士與普通武士侍衛用去兩張長桌，樂手
、裁縫、畫師之類的人通常坐在一起，剩下的則是隨從、學徒與僕人那些被視為無關緊要
的人。亞卓應該坐在最驕傲的兩張長桌上，但他是個瘸子，他知道自己去那裡通常會遭受
什麼，所以他總是選擇海羅家的僕人聚在一起的那幾張桌子，那裡都是北方人，甚至有幾
位亞卓曾經的舊識。
王宮是世上最危險的地方。亞卓很快就明白了這點。伊利或許是他們所有兄弟中最勇
敢的人，為了父親，他一直選擇待在這種充滿漩渦與陷阱的流沙之地。即使只是吃一碗麥
粥的時間，亞卓也能觀察出幾場密謀、幾次桌面下的交易（有錢袋、手帕與紙條）、幾個
顯然醞釀著秘密的眼神，還有幾次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爭吵。這幾百人之中又有多少人是
昨夜的情人、今日的盟友與明天的仇家？
他不想知道這些事。他們在這裡或許別有所圖，但他在這裡只為了她。他們的公主。
他不喜歡這裡。走向校場時，亞卓還是這樣想著。指導年輕的男孩拉弓是他在這裡唯
一能勉強忍耐的事，這是他最擅長的事，但他實在無法喜歡那些城市裡的男孩。他們太精
明、太會享受、見識過太多，又有太強烈的渴望。心思複雜的人無法成為好的弓手。在這
點上，長弓手比劍客需要更多天分與幸運。
就連這裡的馬他也不喜歡。王宮養著非常好的北方馬，公主送給亞卓一匹前主人也是
弓手的良馬，牠的表現優異，腳步穩定，對於練習騎射很有幫助，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和牠
合不來。
唯有專心練箭的時候能讓亞卓感到一點平靜。直到今日，每次射出當天的第一枝箭之
前，他都會想到雷蒙。有時候他會想著父親第一次送給他的弓，那是紅心木做的短弓，適
合給剛開始練習的男孩使用。有時他想到父親練習射箭的模樣。有時想到自己的成年禮，
藍布頓伯爵是怎樣費盡心機弄來那把比等重黃金還要珍貴的冰骨木長弓，他們都以為他要
留著自己使用，那符合他的身份，但雷蒙卻在大加讚嘆一番之後轉身放到亞卓手上，笑著
說晚餐要吃山豬肉。那時亞卓還很年輕，急於試用新弓，甚至忘了多帶一個人幫他把野豬
抬回城堡。但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從前他們在碧影森林裡的打獵，想著父親騎馬的背影，有
時他會一邊馳騁一邊大笑。
那天早上，亞卓想到的是雷蒙第一次教他拉弓的往事。雙腿站穩，手不要碰到羽片、
持弓的手臂與手腕要放鬆，固定骨架、放弦動作要柔軟而自然，而且一氣呵成。『將你知
道即將射中的地方對準靶心，而不是用靶心調整自己的弓箭。重點不是目標，而是你自己
。』他說：『記得自己身體的節奏。』
他生平第一枝箭脫靶了。父親沒有笑他，只是調整著他的動作。那天早上亞卓的第一
枝箭正中靶心。你有看到嗎？他在心裡沉悶地問。
午餐後，亞卓本來想去侍從的練武場看看喬特，男孩很快就學會了如何參與練習與交
友，這很好。昨天伊利似乎進宮來看他，但亞卓沒見到兄弟。伊利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他
似乎去找以前的熟人了。
剛走出餐廳，公主的衛士便迎面而來請他去玫瑰樓覲見公主。玫瑰樓是王后的住所，
另外兩間堡樓都是它的副堡，國王直接把這塊地方劃給未來的女王居住，這是否代表他自
己不會有王后？若真如此，那麼這是非常好的暗示。
亞卓的腿已經可以走上樓梯，公主給他的敷藥效果好得近乎神奇，他的膝蓋如今即使
用力也不會感到疼痛。不過他知道要爬上玫瑰樓裡的公主房間還是有些吃力，所以回房拿
了自己的拐杖。
玫瑰樓裡滿是年輕的花朵，讓亞卓感到自己老了。他的膝蓋則更加明確的指出這點。
公主的在頂樓的房間寬敞而明亮，分成三個部分，女伴的起居廳，公主的會客廳與公主的
臥房。當亞卓走過起居廳時，坐著的女孩們紛紛起身行禮，他知道她們之中有些人總是盯
著他看，他不喜歡這一點。
另外一些身份更加尊貴的女伴和公主一起坐在會客廳中，她們或者看書，或者一邊刺
繡一邊聊天，公主獨自坐在窗下。她們大多都是公爵與侯爵的女兒，穿戴著珍珠與寶石，
笑聲嬌俏，雙手輕柔，亞卓只要見過一次臉就不會忘記，儘管他可能不知道她們的名字與
身份。然而今天有一個他沒見過的新人。她很美，纖細而玲瓏，有著南方人常見的紅棕頭
髮與大大的藍眼睛，在其他女伴中獨特且顯眼。她獨自坐著刺繡，顯然比公主年長好幾歲
，也比公主還要漂亮許多，但亞卓仍舊專注在房間的主人而不是這個南方女孩身上。
「殿下，您召見我嗎？」他用左腳撐著身體的重量單膝跪下。
公主早就知道他來了，但卻等到他出聲之後才裝作發現的樣子。「你來了，亞卓，」
她笑了笑，將書往前翻了幾頁，「我看到了這個字，應該是你會說的方言，我不知道這是
什麼意思。」
亞卓從另一個小女孩手中接過書本，那裡記載的是北地的耐寒植物，他唸了那個字，
又解釋它的意思，公主拿起筆記了下來。「你今天好嗎？」
「還可以。」亞卓坦承，「今天爬起樓梯膝蓋不是很痛。」
「很好，我很高興。」公主將書合上，對她的新女伴說：「羅珊，親愛的，妳能為我
吩咐準備馬車嗎？我要去看國王陛下。」
亞卓頓時明白了，她是羅珊莉雅‧拉普頓，布雷爾公爵送來卡西雅斯做為人質的女兒
。難怪她看起來這麼憂鬱。
其他女孩在公主的眼神下紛紛行禮離開。「你好嗎？」公主微笑著再問了一次，現在
她看起來像個小女孩，而不是攝政公主了。他們抵達太陽宮之後，這是第一次單獨對話。
「來這裡坐下，不要一直跪著。」
那張椅子看起來很舒適，但亞卓選擇用拐杖站立。「我不太好，公主殿下。」
「你有哪裡不舒服嗎？還是我不該叫你走樓梯呢？」那雙盛滿關懷的眼睛很漂亮，伊
根塔斯的紫眼睛。亞卓沒記錯的話，彌利勒斯的母親是伊根塔斯，海羅家的僕人告訴他蕊
娜妮雅王后的母親也是旁系的伊根塔斯。但公主的黑捲髮是北方人的特色，那總是讓他想
到亞莉安娜。他的妻子頭髮沒有那麼捲，也沒有那閃閃發亮猶如頭冠般的銀髮，然而……
每次他看著亞菈妮絲公主時，總是覺得自己在看著亞莉安娜的女兒。不是他的女兒，他和
公主的身份差距太大，以至於他不會有這種過份的妄想。
如果他十六歲就結婚的話，確實可以有一個和公主一樣大的女兒。不過那時亞莉安娜
才十三歲而已。那時他們多年輕啊。「我想家了，殿下。」
公主安靜地注視著他，眼神看起來有些謹慎，「你想回藍布頓堡？」
不，我想回到我妻子身邊。他越來越少夢見她了，這樣不對。而且亞卓無法忍耐宮廷
，他父親曾在這裡生活過。「我不喜歡這裡，殿下。」
「這點我也一樣。」公主的眼睛眨也不眨，「你討厭我了嗎？你答應過為我服務作為
我拯救你的回報。」
「是的，我答應過……但我太老了。」
「那真糟糕。不過我不在乎這一點。」公主站了起來，她穿著淡紫色的禮服，長袖上
有白色蕾絲，柔細的頸子上戴著一圈淺銀色絲帶，髮冠與禮服上都鑲著珍珠與細小的寶石
。回到宮廷之後，攝政公主每天都穿最華麗的衣服，但亞卓比較喜歡她在海羅家時穿著樸
素的裙裝在草地上追著貓咪邊玩邊笑的樣子。
她看了看女伴遺留下來的繡品，又將它輕柔地放回原處，沒有看向亞卓，「可以告訴
我實話嗎？你不喜歡我了嗎？如果你是為了別的女孩而急於回家，我會原諒你。」
「不，沒有女孩能比殿下更可愛了，這是我的真心話。」他沒說謊，他確實喜歡這個
小公主，她或許是他在這裡唯一不討厭的對象了。不過真相會讓她受傷的。
「那是為什麼呢？有人讓你不愉快嗎？」
似乎只有實話才能讓他回家。「我不喜歡您的叔叔，也就是國王陛下。」
亞菈妮絲看著他，慢慢往後坐下。「啊……那就是我無法改變的事情了。我很遺憾，
亞卓。」
他更遺憾的是她那宮廷中人才有的老練世故的口吻。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十歲？十一
歲？如果可能的話，他願意做些事情讓她快樂一點，而且不求什麼回報。但一個公主的快
樂與他這樣的男人無關。而且他無法繼續忍耐卡西雅斯與太陽宮。在雷蒙一世最後一次出
兵的時候，如果他在他身邊……亞卓經常難以自制地想到這些事情，他知道這麼做毫無益
處，但總是為此輾轉反側，無法成眠。他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生病的，他看過太多人對於
心靈的疾病毫無自覺，亞卓不打算讓自己變成那樣，父親會原諒他的。
就在此時，公主的女伴回到會客廳中告訴她馬車已經備好。
「我馬上去，謝謝妳，親愛的。」公主答應她，然後思考了一會才開口。「你想走的
話隨時可以走，但我希望你留下。」她看起來很平靜，「我很累，我不喜歡……這些事情
。你大概看得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和你見面說話會讓我比較……讓我感到些許安慰。」
她的聲音和平日一樣輕柔，但此時更像是在對自己自言自語。公主甚至沒有看向亞卓。「
我愛我叔叔……但——如果我知道為什麼就好了。你是個奇怪的人，但我希望你快快樂樂
的，所以你想走就走好了。祝你今天愉快，亞卓。」
他在她儀態端莊地離開時躬身行禮。那是她的職責，他思考著。沒有一個小女孩應該
遭受這些事情，但天生的公主與未來的女王除外。
跛著腳離開玫瑰樓之後，亞卓繞去廚房要了根煮過的牛骨，用拐杖支撐有些酸痛的腳
回到房間。閃電在他進房時人立起來攀著他的腰拚命搖尾，亞卓摸了摸母狗，將牛骨丟給
她。他坐下開始給腳敷舒緩鎮痛的藥膏，到太陽宮之後，亞菈妮絲時不時會派人送補充的
藥膏與藥水過來，就算他們沒有見面。而還在北方的時候，小公主會觀察醫員怎麼按摩他
的腳、參與藥物的製作，並在他明顯痊癒起來時毫不吝惜開心的笑容。世上會這樣關心他
的人屈指可數。亞卓對女人的瞭解不如對男人多，對少女的瞭解不如對女人多，對公主的
瞭解不如對少女多，但他知道亞菈妮絲——不論出於什麼無法理解的原因——關心著他。
亞卓不會欺騙自己，這帶給他的痛苦遠比快樂更深沉。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包裹亞麻繃帶。閃電趴在他的腳邊啃咬牛骨，發現主人看著她
之後立刻站起來趴在他膝上，並在他撫摸她時以舔手和搖尾回應。
「對不起，妹妹，」他低聲說：「我們還要一陣子才能回家了。」
這是為了他的良知。父親會原諒他的。
敲過暮鐘之後，亞卓到廚房去拿了簡便的晚餐，帶著閃電找地方吃飯。他先前在王宮
裡發現一個靠近賓客塔的噴泉花園，那裡被整理得很好，但在沒有使節居住的時候幾乎沒
什麼人會經過。那裡很像藍布頓堡的花園，亞卓很喜歡那裡。
潘佛拉的使節早就離開了，倒是旁邊的幾個塔樓住進了為數不少的貴族——都是國王
從南方索求來的人質——所以走向花園的路上並不冷清，而花園也並不如亞卓預期的那樣
空無一人。
他聽見伊利的聲音。亞卓很快用手勢暗示閃電安靜，伊利在這裡……和別人說話。他
側身用牆壁的陰影遮住自己。
響亮的噴泉聲讓亞卓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金色的花園裡，伊利坐在噴泉池邊，笑
著對一個著裝整齊的男孩說話。男孩站立的側影看起來苗條、纖細而高挑，在暮色下，他
的頭髮幾乎成了蜜般的金褐色。
伊利再度進宮，但卻沒有來找他……？亞卓想著，他去見喬特了嗎？還是他是為了這
個男孩來的？儘管只有側臉，亞卓仍能看出少年精緻的臉龐是何等俊秀。年輕的男孩，十
六或十七歲……而且很美，側臉纖細的線條非常迷人。伊利臉上那真心感到愉快的笑容也
並不常見。那不會是……不，應該不會。亞卓感到難得的迷惘。如果那是伊利新的對象，
我得遵守諾言揍他一頓。可憐的黎加……他的心病還沒有痊癒，這打擊對他而言太糟了。
但有某些東西讓亞卓直覺地反對這個推測。伊利似乎從沒那麼開心過……他聽見他的
笑聲了。他曾經和他的玩伴們這麼開心過嗎？亞卓謹慎地想著。不，那是伊利對待家人的
表情，他從不在外人面前放下精神上的戒備，更遑論那樣大笑。
那個男孩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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