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電影Captain America1/2
配對:冬盾冬 Steve/Bucky互攻
提醒:本章文長,請小心。文末有附文中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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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融冰之春
冬季的冰雪開始消退,街道一片泥濘。融冰的時刻最為寒冷。
初春的午後,Steve獨自踩過滲著泥水的街磚,和吱嘎作響的鐵製階梯,在家門走廊前停
下。他從懷裡掏出鑰匙,開了鎖。
玄關有些許鞋印,較小的鞋印屬於Steve,足跡清晰而整齊,在通往室內的直線上重複拓
印。幾個稍大的鞋印,在直線旁邊淺淺交錯。
塵汙藏在牆角和縫隙間,只要不刻意挪動傢俱,表面看起來仍然很乾淨。但若伸手在陰暗
處輕輕一抹,就會沾上滿指灰黑。
這兒寧靜得只有Steve的呼吸。
原本屬於Sarah的房間空無一人,除此之外,這裡一如往常。Steve的鞋子尺碼和兩年前一
樣,襯衫和外套都沒有更換的迫切需要。
Steve走進Sarah的空房間,拿起床邊桌上一疊紙張;上面是他清晰的手繪表格,記錄著醫
院病房會客時間、和開放性肺結核的治療時程。他在February 3rd的格子裡打了個勾,然
後將紙張整齊地放回桌上。像是某種儀式,Steve拍去枕頭上的灰塵、拉齊床單皺褶,然
後輕輕闔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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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cky不在這裡。
兩年時光內,Bucky的體格快速躍升,才不過十七歲,已經可比二十出頭的高壯青年。他
總會眨眨清澈的灰綠色眼眸,撥動耳際柔軟的棕髮,嘴角撩起危險的弧度。無論Bucky穿
著襯衫或是居家T恤,擺動手臂或繃緊胸口時勾勒出的線條,令人不禁猜想衣服底下的身
材有多結實──犯規得令女孩垂涎。
當摯友隨著青春期的大步邁進時,Steve卻彷彿被滯留在過去。他仍是個無人青睞的瘦骨
頭,身高僅能觸及Bucky肩膀,清瘦而蒼白。從微微凹陷的臉頰與領口露出的纖細鎖骨,
就能推測:他的胸膛絕對沒有足夠的肌肉能掩蓋肋骨。Steve的藍眼睛仍閃耀如常,但除
了Bucky之外,再沒有人能直視他。多數人若不是鄙視他、被他激怒,就是完全忽略那眼
裡的光芒。
這兩年之間,Steve的生活除了繪畫、學業、家務,總被Sarah的咳嗽聲與各種小混混所包
圍。而體格與外表的優勢,使Bucky的人際交遊更加得心應手;異性緣更呈倍數湧升。
青春期的終點越接近,Steve跨越鴻溝的希望就越渺茫。
逐漸擴大的差距,不可避免地讓Steve的神情染上落寞;即使他們的友誼仍一如既往──
而這就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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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Sarah病情急轉直下,進入必須住院的開放性傳染階段。Bucky總跟著Steve一
起探望母親,他堅持陪伴Steve──就是太堅持了。這種不需刻意道謝的緊密默契,有時
候讓Steve有種窒息的錯覺。
Bucky每次出現都令人目眩,那光芒令Steve難以自處,逐漸逼出他內心從未發現的黯淡色
彩。他能預感陰影正一點一滴累積。
在任何事發生之前,Steve必須保持距離。
在Steve對自己的行程有所保留以後,那組稍大的鞋印在玄關出現的頻率就減少許多。
它們都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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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鞋印的主人又一個勁的敲著門,一會兒哀求、一會自嘲,或是佯怒挑釁,半開玩
笑的在門外演了場精彩的獨角戲,就是為了讓他打開大門。一旦Steve皺著眉轉開門把,
對方用那張笑臉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很難拒絕──這正是為什麼Steve不想開門。
「多虧你誇張的敲門方式,鄰居都很好奇我惹上什麼麻煩。」Steve苦笑著說。
Bucky飛快地用腳卡住門縫:「是是,我可是出名的大麻煩(big trouble)。」他邊說著,
同時快速掃視Steve。當他低頭看到Steve的穿著時,原本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你剛從
醫院回來?」
Steve點點頭。
Bucky眉頭細微地糾起:「還好嗎?」
短暫的沉默後,Steve垂下睫毛:「一切如常。」
Bucky輕輕嘆口氣:「聽著,我知道這些事並不容易;但你真的需要對自己好一些。」
Steve抿緊嘴唇:「我可以照顧自己。」
「我從不懷疑。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放鬆,即使一下子也好。」Bucky伸出手,拍拍Steve的
肩膀:「這正是為什麼我在你家門前展現精湛的演技。」
「確實相當成功,」Steve微笑:「我投降。」
「明天晚上我們一起去Luke’s,兩個街區外的酒吧。別擔心錢或什麼鬼法令,你值得好
好放鬆一下。」Bucky提出邀請。
Steve有些詫異:「你知道法定飲酒年齡嗎?」
「還有三年多,見鬼呢。」Bucky咯咯笑著:「拜託,人生的樂趣之一不就來自犯規?別
忘了你也偷喝過酒。」
「不要。」Steve立刻拒絕,但他忍不住問:「……所以你去過Luke’s?」
「當然,Luke’s就像我家後院。」
「你家沒有後院。」
「好嘛,別擔心,門口的Tim我很熟。他們也有可樂跟蘇打水。」
「事實上,你自己也不該去。」
Bucky哀號起來:「別這樣,Steve。」
「……。」
「好吧,我承認,我需要你陪我。」
「……。」Steve翻了個白眼。
「唉,那只能孤單喝悶酒了。」Bucky大口嘆氣:「只有Scotch Whiskey陪我哭泣。」
「Scot……什麼?Whiskey的酒精含量不是都超過40%嗎?」Steve瞪大眼睛。
「大概吧,總之超過Blaine法令的3.2%就是了。」Bucky眨眼:「如果你不願意賞臉,被
拋棄的我能有什麼選擇呢?」
「另一個選擇,」Steve好氣又好笑:「或許我會考慮直接舉發你。」
Bucky聳聳肩:「我會告訴警察,緊急聯絡人請洽Steve Rogers。」
「你酒量如何?醉了我可扛不動你。」Steve終究有些擔心。
「我還沒醉過,」Bucky微笑:「但明天晚上沒有你,我可不保證。」
「少用這種騙女孩的招數。」
「首先,我從不對你說謊。」Bucky假裝板起臉回答:「再來,我是第一次用這招,而且
你也不是女孩。」
「你有考慮把自己的臉皮送進皮革工廠鞣製嗎?它們實在太厚了。」
「是啊,你可以搧幾個巴掌試試。」Bucky忍不住笑出聲,彎下腰又抬起頭來:「……所
以,”美麗的女士”(beautiful lady),我有榮幸請你喝一杯嗎?」他故意擺出紳士般的
邀請手勢。
「去你的。」Steve砰的一聲關上門,悶悶的聲音從門板後傳來:「……幾點?」
「九點,」Bucky提高音量:「先在這會合,我跟你一起去。」
門板後傳來否決:「不用,直接Luke’s見!」
Bucky忍不住揚起嘴角。他哼起歌,一邊走下台階:「I get no kick from champagne (
我喝香檳不會醉), mere alcohol doesn't thrill me at all (酒精對我毫無作用). So
why should it be true, that I get a kick out of you ? (你將我丟下,我為何該當
一回事?)*註1 」
身後響起推窗的吱嘎聲,Bucky回過頭,看見Steve探出窗戶:「”混蛋先生”(Mr. Jerk)
,你剛才走音。」附帶脹紅的臉與一記中指。
Bucky大笑著走過街角。所有人都把Steve當成正經死板的小瘦子,大概只有他聽過Steve
罵髒話;Steve的中指簡直是對他混蛋性格的勳章級讚賞。對Bucky而言,世界上沒有比把
憂愁的Steve逗得面紅耳赤更開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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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皺著眉。
他很少為了穿衣服這麼困擾,偏偏Bucky已經摸透他外出時的穿著習慣。昨天去醫院探望
母親的行程被Bucky識破,也是因為身上這件卡其色外套。除此之外,他還有父親留下的
灰色大衣,顯然尺寸不合。關於領帶的選擇非常有限──只有一條墨綠色斜紋領帶。
Steve嘆口氣。為何這麼在意?這不是約會,況且約會這種事大概也與他無緣。
雖然Steve曾經因為好奇偷偷嚐過酒,但他從來沒去過酒吧;想像中,那是充滿誘惑和危
險的聲色場所。雖然Steve知道Bucky交遊廣闊、又樂於嘗試,但沒想到Bucky趁著他關在
家裡愁雲慘霧的期間,已經把街角的Luke’s摸得熟門熟路。這太令人擔心。Steve必須知
道Luke’s酒吧究竟是什麼模樣,萬一是個糟糕的地方,他有勸阻Bucky的責任。
Steve將領結調整到舒服的位置,拉平外套前襟;凝視鏡子裡的人影。稍大的外套配上認
真的神情,看起來挺有一回事;就差頭髮了。Steve伸手順了順額前的金髮,讓它更服貼
一些。
好吧,Steve承認:對於Bucky在酒吧裡的模樣,他確實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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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街區不過幾分鐘的路程,Steve卻彷彿踏入另一個世界。
布魯克林的初春夜裡,這座城市的人們尋歡如常。劇院內傳出悠揚的樂聲,街燈下情侶們
挽臂相依、笑語不斷,紳士們抽著煙斗駐足。禁酒令解除後,酒吧尤其熱鬧。
Luke’s是間地下酒吧,它的入口位於兩棟建築之間的墨綠色木門後。禁酒令解除以前,
酒吧必須盡可能隱匿於城市中。而現在,Steve正抬頭看著月色在漂亮的銅色招牌上結霜
。夜幕低垂,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走過。Steve盡可能把脖子縮進大衣裡,雙手在懷中揣
得緊緊的。
門口站著一名沉默的的鬍子壯漢,雙臂抱胸,手指夾著菸。Steve側頭瞧瞧對方,那魁梧
的身材和高度頗具威脅性;他很快移開視線。看門的壯漢抽了口菸,在空氣中呼出白霧,
也睨了他一眼。
Steve低下頭。還沒走進酒吧,自己的個頭就明擺著犯法。Steve看看錶,又把手放回口袋
裡。九點五分整,街道盡頭兩端都沒有Bucky的影子。他只好縮起脖子,站在Luke's門口。
沒有多久,一陣說話聲從酒吧裡傳出,離門口越來越近,某個嗓音令Steve豎起耳朵。接
著,有人推開木門走出來──是Bucky。
「哇噢,我還沒這麼快走呢!等等就回來。」Bucky撐著門朝裡面喊。他帶著笑容鬆手,
幾句笑罵和招呼就被關在門後。一轉身,他看見Steve站在門外。還是那件卡其色大衣。
Steve瞇起眼:「你好,混蛋先生。」
「對不起。」Bucky的表情有些歉然:「外面很冷,我先躲進去了。」
Steve報以微笑。門口的壯漢安靜地看著他們。
Bucky回頭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壯漢說:「Tim,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Rogers。」
Tim點頭,交叉的雙臂微微鬆開:「那個『最好的朋友』?」
「對,永遠的好友。」Bucky大笑,回頭向Steve介紹:「這是Tim,這裡的看門人,Luke's
裡腕力最強的人。」
「那是因為跟我比腕力的人都喝得醉醺醺。」Tim聽起來很冷靜,嘴角卻微微翹起。
Steve打了招呼,伸出手。Tim伸手回握:「Rogers,你年紀多大?」
「和Barnes一樣。」Steve回答,瞥了旁邊笑得脣紅齒白的Bucky一眼。
「事實上,差幾個月而已。」Bucky補充。
Tim眼裡閃過詫異。他沉默了一會,才對Bucky說:「剛才試了你給的菸,味道不錯。」他
從懷裡掏出菸盒:「來一根?」
「我就說吧,Lucky Strike可沒那麼容易到手。」Bucky笑著回答,輕輕抓住Steve的手臂
:「今天先不抽,那盒都是你的。」Steve看了Bucky一眼。
Tim再度挑了挑眉。「Okay,」他說:「顧好你的朋友,別喝醉。」
Bucky應和著,一邊拉開大門:「當然,我可沒醉過。先進去啦!」Steve才剛朝Tim點頭
致意,就被Bucky拉進墨綠色的門後。
門後是通往地下的階梯,兩旁磚牆貼滿菸酒廣告與戲劇海報。石造階梯中間有長期踩踏的
磨損,雖然往來Luke’s的顧客不在少數,石階卻維持得相當乾淨。酒與食物的香氣在空
氣中飄散,Steve能分辨最濃烈的香味來自辣雞翅、與裸麥釀造的酒。談笑聲中,歡快的
音樂飄盪著,溫暖而令人放鬆。
酒吧昏黃的燈光在他們身上灑落。隨著Bucky走下石階的步伐,琥珀色光澤在棕髮上逐漸
暈開。在Steve眼裡,即使Bucky在數階之下,身形依然如此高大,幾乎奪走他的呼吸。
來這裡可能是個錯誤,Steve想著。Bucky看起來跟平時更不一樣了。
留意到Steve的佇足,Bucky轉頭對他微笑:「嘿,來吧。」
或許是因為室內外溫差,Steve覺得自己原本冰涼的手心突然燒了起來。他點了點頭,踏
入Bucky的背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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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cky的出現引來一陣側目與喧鬧,酒吧裡幾個男人正喝得興致高昂,旁邊的女伴則是饒
富興味的盯著他瞧。
晃著酒瓶的男人指著Bucky:「看看誰又回來了!」
「唷,帶你的小朋友再來開一局?」手裡拿著撲克牌的鬍子男說。
露出雪白胸口的捲髮美女朝著Bucky嫣然一笑:「嘿,蜜糖,坐過來吧!」
Bucky朝那群人揮揮手,找個吧檯旁的位置讓Steve坐定。他抽出酒單,遞給Steve:「你
先瞧瞧,我跟那群人聊兩句就來。」
「你一個人去?」Steve盯著手裡的酒單皺眉。
「不過幾個酒肉朋友,嘴巴都不太乾淨。但如果他們對你講了什麼糟糕話,沒準我會大打
出手。」Bucky說著,語氣平淡中帶點冷意。
Steve啞然失笑:「……這算什麼?混蛋先生自命騎士?」
Bucky忍不住噗哧一笑,他拍拍Steve肩膀:「一會兒,好嗎?就一會。」
Steve回以一瞥:「快滾。」
那隻手掌輕壓一下,就飄然抽離Steve肩頭。
酒單上的字令人眼花撩亂,事實上,Steve正在找不含酒精的飲料;雖然哮喘能否喝酒正
反方說法都有,但他不想冒險。
身後傳來一陣哄笑,其中有Bucky的聲音;Steve隱約聽見「你他媽閉嘴」以及「甜心,或
許下次吧」。顯然那群人之中,有人很想知道Bucky為何帶個小傢伙過來,而他三言兩語
就打發掉各種問句。另一個女人似乎想勸酒,Bucky巧妙的婉拒竟讓Steve覺得稍微放心。
簡直是社交王子嘛,做得不錯啊。
面前傳來一聲咳嗽。
Steve抬頭,發現高瘦的酒保正盯著他瞧。那眼神絕對稱不上友好。
「抱歉。」Steve嘟噥著,低頭繼續研究酒單。在華麗的雞尾酒名稱與烈酒品項之中,他
終於在角落找到”可樂”。嗯,這價格還能負擔。雖然Bucky說要請客,但Steve知道他的
生活並不富裕。
「一杯可樂。」他說。
酒保朝他挑了挑眉,轉身拿出玻璃杯,開始製作飲料。Steve感覺到那眼神裡的譏嘲,這
令他不太高興。但Steve並不清楚酒吧裡的常規,於是他沉默著將酒單放回吧台上。
酒保的手在檯面下移動,液體傾倒和金屬棒敲擊玻璃杯的聲響傳出,但從Steve的角度看
不見酒保如何動作。身後那群人的笑鬧聲差不多告一段落,角落裡,留聲機的唱盤轉到下
一首節奏輕快的樂曲;Steve突然對Bucky即將靠近的腳步聲感到期待。
推到眼前的杯墊打斷他的思緒,酒保將飲料放上吧台。
那不是可樂,而是一杯白色的──牛奶。
「你的飲料。」酒保抬著下巴說:「喝完,然後回家吧。」
太明顯的嘲弄。Steve瞪著酒保瞇起的小眼,錯愕又憤怒地問:「什麼?!」
對方卻不回答,拿起布巾擦拭手背,傲慢地看著他。Steve脹紅了臉。
眼見情況僵持不下,Bucky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嘿,我來了。你點什麼?」
「……可樂。」Steve看起來怒氣沖沖。
Bucky先是愕然,他側頭看了看酒保和吧台上的牛奶,就立刻明白怎麼回事。
他微笑著將手肘放在吧台上,對酒保說:「哈,夥計,我今天難得帶朋友來呢。」
酒保顯然嚇了一跳,擦手的動作停在半空中:「你們是一起的?」
「對。」Bucky的語氣溫和得令人戰慄:「不過,我相信牛奶是個有趣的建議。不如這樣
吧,我也要一杯牛奶。」
酒保瞠目結舌,愣了一會兒才慌忙地放下布巾,低頭準備。
Bucky的手指在吧台上敲擊著,一副悠然等待的模樣。Steve很困惑,他不知道Bucky究竟
是何打算。
沒多久,酒保一邊道歉,緊張地遞上另一杯牛奶:「……抱歉,先生。」
Bucky伸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接著也把Steve面前那杯牛奶喝光。他砰的一聲將兩個見
底的玻璃杯放上吧台。
Steve瞪大眼睛看著Bucky,酒保完全不敢吭聲。
「挺好喝的。」Bucky舔了舔滲著乳白的嘴唇,接著環顧四週,用眼神向Steve示意角落有
個雙人座。接著,他轉頭看向酒保,仍是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
「下一輪是可樂和威士忌,別再弄錯了。」他保持嘴角的弧度,俯身向前壓低了嗓音:「
……如果還有下次,我會毫不猶豫掀翻吧台。你知道,我他媽的說到做到。」
「好的,先生。真的非常抱歉。」酒保的回答帶著顫音。
這次換成Steve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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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最角落的雙人座鄰近留聲機。唱盤播放的音量剛剛好,他們得以享受音樂,又不會被
遠處嘈雜的談笑聲所干擾。Bucky抓著玻璃杯坐進椅子裡,Steve喝著可樂,兩人都若有所
思。
「剛剛真的很抱歉。我不應該讓你一個人待在吧台的。」Bucky皺眉。
「你總不可能一直護著我吧。」Steve說:「……他為何這麼怕你?」
「我只不過是藉別人的威風,唬唬那愛作弄人的勢利傢伙。」Bucky解釋:「我跟父親軍
隊裡的老友一起來過幾次。軍眷身分還是有些用處的。」
「所以你是──呃,」Steve打了個嗝:「用軍人的幌子威脅他?」
「這不算威脅。是他理虧在先,才會覺得害怕。」Bucky一臉泰然。
Steve想了想,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卻又無法反駁Bucky。
「謝了。」他嘟噥著,握住手裡的玻璃杯。
他想起門口那個叼著煙的鬍渣壯漢Tim,目前為止Luke’s裡他唯一叫得出名字的人。
「比起其他人,你跟Tim似乎交情不錯?」Steve問。
「畢竟他是進來的第一道關卡,混熟點總不會錯。」Bucky說。
Bucky聊起Tim,強壯而沉穩的酒吧看門人。擁有滿身肌肉,不多話,卻自有一股氣勢,與
其他橫眉怒目的保鑣完全不同。所以趁著酒意找Tim比腕力的傢伙全都鎩羽而歸。曾經有
人試圖灌醉Tim,卻發現他酒量簡直深不可測;解決幾瓶Bourbon後除了臉色微紅,眼神仍
冷靜得嚇人。此外,Tim並不是個古板的傢伙,他不在年齡這種小事上墨守成規;酒吧老
闆卻非常信任他決定放誰進來。
「他常說愚蠢沒有年齡之分,我實在不能同意更多。」Bucky興奮的說著:「幾周前有人
發酒瘋,才剛砸碎了杯子,惹得女士們開始尖叫;Tim二話不說,揪住那傢伙的領子直接
扔出大門!你真該瞧瞧他擋在門口的樣子,無論那醉漢怎麼咆哮揮拳,都不痛不癢。」
「哇噢,你真崇拜他。」Steve有點訝異。Bucky的敬仰很少表現得這麼直接,Tim必定有
某些特質是Bucky的理想典範。
「我認識Tim好一陣子了,不久前才聽說:他可是經歷過一戰的士兵!但他似乎不想多談
他的從軍生涯。……唉,我真想知道更多。」Bucky遺憾地皺起眉頭,晃著玻璃杯裡的液
體。
「聽起來,有機會我該多認識他一些。」Steve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Bucky微笑。
Steve思索著,又啜了一口可樂:「你記得他說『顧好你的朋友』嗎?」
「是啊,他還說別喝醉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對我說?」Steve故意反問。
Bucky愣住,過了一會才大笑出聲:「Well,我沒細想,不過也有可能。」
「是啊,我竟然沒有阻止你這混蛋,還跟著一起來。」Steve先是笑著打趣,然後他說:
「Buck,謝謝你,真的。」
「噢,拜託。」Bucky說:「別再讓我聽到跟”Thanks”有關的字。」
他們笑著輕碰玻璃杯,同時乾了杯底。
柔和的燈光與音樂中,Bucky再度安靜下來,低著頭若有所思。Steve認得那種蹙眉的方式
:有事情困擾著Bucky。
事實上,Steve認為Tim那句「照顧好你的朋友」是對著他說的。即使不明白為什麼,但
Tim確實直勾勾地盯著他這麼說。
「所以……,你喜歡Luke’s嗎?」Steve開口。
「我來這裡是為了方便,談不上喜歡。」
「你還這麼說呢,剛才那位美女一直希望你坐過去,不是嗎?」
Bucky蹺起腳,挺腰靠向椅背:「事實上,我跟他們不是同一種人。我自己清楚。」
Steve有些困惑:「那為什麼要來?」
「為了這裡唯一真實的東西。」Bucky晃了晃手裡的空玻璃杯:「……放鬆的錯覺。」
Steve瞪著Bucky手裡的空杯,昏黃的燈光令他對裡面的液體掉以輕心。
「你喝的是什麼?」他突然有點緊張。
「犯法的飲料。」對方的嘴角又翹了起來,臉頰還帶點該死的紅暈。
Bucky的頭開始輕微搖晃;Steve先擺出譴責的神情,持續不過兩秒又苦笑起來。「天啊,
Buck,你醉了。你還好嗎?」
Bucky整個人沉在椅子裡,肢體逐漸軟化、精準拿捏的神情也開始放鬆;剛才悠遊於人際
間的社交王子形象從他身上褪去。Bucky毫不掩飾地嘟嘴:「其實,一點都不好。但不是
因為酒精,而是你,Steve。」
「……什麼?」Steve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Bucky嘆口氣,俯身垂下頭,咕噥著:「對,因為你。」
接著他突然抬起手,對遠處吧台前的酒保大喊:「嘿!再來一杯!」
「Bucky!你──」Steve跳起來,慌忙對酒保搖手:「別、別,沒事。」
剛才Bucky的大喊已經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他們紛紛看向這邊,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酒保對Steve的阻止只猶豫了一會,還是拎著兩個玻璃杯走過來。這次Steve看清楚了,一
杯是黑色的可樂,另一杯琥珀色的液體是whiskey。剛才竟沒注意到這麼明顯的差別,
Steve對自己挺生氣。
酒保還沒放下玻璃杯,Bucky一把搶過裝著whiskey的杯子,舉高了手不讓Steve攔住。酒
保放下另一杯可樂,就急忙轉身走開;顯然Bucky的威嚇仍持續生效,他連半句話都不敢
多說。Steve伸長臂膀,卻始終搆不到Bucky高舉著酒的手。
遠處的客人開始交頭接耳。Steve考慮了一會,還是坐回椅子上。
「別再喝了!」Steve壓低嗓音:「你的頭都開始晃了。」
Bucky衝著Steve暈呼呼地笑:「哈,你阻止不了我。」他舉起酒杯,搖搖晃晃地貼近唇邊
:「……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麼這陣子總躲著我?」
Steve微微一顫,但他立刻否認:「我沒有。」
「說謊。」
「真要躲你,我幹麻還來這裡?」
「噢,Steve,拜託。」
「別喝了,你不會想這麼做的。」Steve幾乎是厲聲喝止。
Bucky嘆口氣,沮喪地垂下頭:「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為什麼不?」接著猛地抬頭
,把杯子裡滿滿的酒一飲而盡。
「What the──」Steve硬生生吞下最後一個字。
Bucky舔了舔唇,鬆手將酒杯扔到桌上,任由它傾倒著滾了半圈。
「就算我真的說些什麼,明天你可能頭痛得要死,什麼也記不得。」Steve撐著額頭抱怨
。
Bucky紅著臉堅持:「我──才沒醉呢!我會記得。」
Steve嘆口氣,起身走向吧台,跟酒保輕聲要求溫水。他順便探問Bucky是否曾經醉過,但
酒保告訴他:Bucky一向喝得很克制,沒見過他真正醉倒。Bucky酒量不差,應該也稱不上
太好;何況剛才Bucky灌酒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Steve拿著溫水回到角落雙人座,扶起桌上傾倒的空杯,拍了拍斜靠在椅子上的Bucky:「
嘿,喝點水,我們回家好嗎?」
「不要。」Bucky接過溫水,捧著杯子執拗地說:「告訴我──為什麼你總躲著我?」
「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好嗎?」Steve皺眉:「何況你有那麼多朋友,……還有漂亮的女
孩們。」
Bucky打了個酒嗝:「呃,好吧。我是小孩,我不喜歡你躲著我。」
大概是酒精的後勁,Bucky眼裡開始湧起炙熱的溫度;Steve更難從那股視線中移開。
「事實上,我希望你能搬來跟我一起住。」眼前的醉鬼表情比平時還認真:「也不一定要
完全搬過來……,你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我家過夜。嗝,隨時。」他摸了摸懷裡,掏
出家裡的鑰匙,遞給Steve。
跟Bucky一起住?Steve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應。醉鬼看著他,懇切地將鑰匙向他推近,
Steve猶豫了一會,還是接下鑰匙。
Bucky故意壓低聲音:「告訴你個秘密:我超~怕一個人睡。」
「天啊,別鬧了。」Steve搥了Bucky一肘。
「嘿,拜託!自從Sarah住院──」Bucky頓住,彷彿意識到自己戳破了什麼。
「你看起來很不開心,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像以前那樣。」他低頭囁嚅著。
Steve的心臟猛地一抽。原來這就是Bucky的心事。
留聲機上的唱盤轉動著,曲調從歡快轉為悠揚;那樂聲變得無比清晰。優美的男音緩緩唱
起:「It's just a little street where old friends meet (這是個老友相聚的小小街
道) , I'd love to wander back someday (我喜歡在某日漫步回來) ……*註2 」
Steve想起自己手臂骨折時,Bucky小心翼翼地將三角巾在他頸後打結的樣子。夏日或秋季
、偷閒的午後,Bucky會拎著啤酒翻進他家,Sarah在隔壁沉睡。而他永遠不會忘記那隻塞
著鮪魚的烤雞、與難得暖熱的被窩。Steve同樣懷念從前,他與Bucky之間即使有差距,只
要探出手,他們就能碰觸到彼此。
可是Bucky,你已經不一樣了啊。
霸凌從沒少過,救援卻變得越來越難得。有幾次Bucky扶起他之後,小混混等著Bucky轉身
離開,立刻折回小巷再給Steve補上幾拳。有時候他們會尾隨Steve回家,罵著髒話、扔石
子往窗戶砸。Bucky無法永遠護著他。
Bucky讓女孩們為之瘋狂的同時,其他男孩也嫉妒得眼紅;這些人聽說Bucky有個瘦小夥好
友,曾經幾次威脅Steve,要求他讓Bucky收斂點。而Steve當場拒絕的代價,是胸腹與背
部長達兩周的瘀青。
不知道是第幾次,當Steve在街邊牆角摀著腹部,痛得縮成一團時;他想起十五歲聖誕夜
裡那個打賭。十天。Bucky試圖以委婉的方式勸他明哲保身,而他連一個禮拜都撐不過。
是的,Steve有千百種方法可以保護自己。他只要虛以委蛇、彎腰屈就,他完全可以向
Bucky求援──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是Steve Rogers,Bucky口中那個硬氣的瘦骨頭。
他不是Bucky。他無法成為Bucky。
即使Bucky願意摘下遊走人際的面具,在Steve生命中真誠地停下腳步;他終究無法亦步亦
趨。Steve必須為了自己的選擇而活。
「人們會變老,我們也會長大。」Steve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不管我們怎麼希望,世
界總會改變,不是嗎?」
Bucky看起來非常沮喪。他沉默著,眼底染上一層灰暗的顏色。那樣子讓Steve胸口一陣悶
疼。該死的哮喘。
「別這樣,我很高興你邀我出來散心;我只是……需要時間。」Steve試著解釋。
「我很抱歉。或許我現在無法完全了解你的感受,但當那個時刻到了,希望你能告訴我。
」Bucky似乎想安慰Steve,但酒精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柔軟而悲傷。
Steve垂下眼,輕聲地說:「我會的。」
Bucky看起來放心了些。他露出微笑:「……我會一直等著你。」
Steve伸出手,把杯子向Bucky推了推。他看著醺然的Bucky順從地嚥下溫水。
「我們回家吧。」Steve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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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終於說服Bucky離開。
Bucky搖搖晃晃地走向吧台,在發現Steve已經把可樂的部分先結清時,軟軟地瞪了他一眼
。
「你就不能……?為什麼要先付!」Bucky口齒不清地抱怨。
「誰叫你把自己灌醉,」Steve相當吃力地扶著他:「下次你清醒的時候再說!」
酒保站在吧台後,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他們;遠處正賭著撲克牌的客人也注意到Bucky
的醉態。他們吹著口哨,笑說原來Bucky Barnes也有擋不了酒的一天。那個金髮美女甚至
起身走過來,試圖跟他們搭話。
「噢,甜心,你竟然醉了。」那女人伸出嫩白的手腕,輕輕搭上Bucky肩膀。
Bucky轉頭,茫然地看著那女人。
「抱歉,我們正準備離開。」Steve往前一站,擋在他們中間;同時不忘伸手扶住Bucky。
那女人咯咯笑了起來,彷彿看見世上最有趣的事:「瞧你這麼瘦小,不如把Bucky交給我
吧?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身後那群客人頓時哄然,爆出調笑與髒話。
Steve繃著臉,他不想被任何事絆住;只想趕快回家安頓好Bucky。他咬牙扶著Bucky往門
口移動,那女人卻笑嘻嘻地扯著Bucky的衣服不放。Steve忍無可忍地回頭,正準備制止那
女人時;Bucky卻突然彎腰摀著肚子,發出乾嘔的聲響。那女人立刻像碰到髒東西一般彈
開了手。
「Bucky!」Steve輕拍他的背:「你還可以嗎?」
Bucky的臉皺成一團,呻吟著說:「嗚呃……不舒服……」
那女人見狀早已躲回座位,和其他賭牌的酒客繼續笑鬧。
「撐著點,我們馬上回家。」Steve果斷地說,再度攙起Bucky往門口走。
天啊,Bucky真是重得要命──或者是自己太瘦弱了。Steve一心一意只想打開那該死的墨
綠色大門,穿越兩個街區,讓Bucky能躺在柔軟的床鋪上休息。他撐起肩膀,拼命抱住
Bucky脅下;而Bucky火熱的鼻息從他耳際擦過,呢喃著破碎的字詞,包括"Steve”跟”
don't”,還有"please”。
Steve簡直花了一世紀,才扶著Bucky踏上門口的石階。唱盤又轉到剛才那首歌:「……
Although I'm rich or poor, I still feel sure. (無論是貧或富,我依然確信) I'm
welcome as the flowers in May (我將同五月的鮮花般受到歡迎) It's just a little
street where old friends meet (這是個老友相聚的小小街道) And treat you in the
same old way (以同樣的老方式待你) *註3 」
當Steve用右臂穩住Bucky、將他靠在牆上,試著用左手轉開門把時,Bucky突然沒頭沒腦
地說了一句:「我喜歡──這首歌。」
「我也是。」Steve低聲說道,同時扭開清冷的夜色與撲面而來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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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溫度讓Steve本能地瑟縮起來,而肩上的Bucky也開始顫抖。
Tim正坐在門口抽菸。他朝暈呼呼的Bucky瞅了一眼,露出訝異的神情:「真是難得。」
Tim隨即捻熄菸蒂,起身幫忙扶住Bucky;那動作輕鬆得像老鷹拎小雞。Steve氣喘吁吁地
道謝。
「你打算一個人扶著Bucky回家?」Tim的語氣平淡如常。
「嗯。」Steve不知道這算不算回答,他只能試了再說。
Tim思索了一會,開口說:「我送你們回去吧。」
「但是你正在工作──」Steve很驚訝。
「別替我擔心,這是小事。讓我的朋友喝醉了在路上晃蕩,才是真的失職。」Tim威嚴的
表情底下,隱隱露出微笑:「……你確實像Bucky說的一樣。」
Bucky發出咕噥聲,試著抬起頭,又再度垂下去。
Tim轉開門朝酒吧裡喊了幾句,立刻有人走出來,替Tim接手看門。Tim輕鬆地攙起Bucky,
一手拍拍Steve的背,對他說:「嘿,走吧。他家在兩個街區外,對吧?」
「是,往那邊走。謝謝你。」Steve說。Tim確實如Bucky所說,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看
著Tim如此輕易地拎起Bucky,Steve心裡卻有股說不出的滋味翻攪著。
「不客氣。」Tim回答:「我也難得看Bucky喝成這樣。」
他們在街道上走著,Tim和Bucky的影子在前方被月光拉長,涼意逐漸滲進領口和鞋底。滴
酒未沾的Steve忍不住捏了捏掌心。
「Bucky從來沒醉成這樣?」他又問了一次。
「沒有。」Tim回答。這讓Steve更確定:踏進酒吧前,Tim那句”顧好你的朋友” 是對著
他說的。Steve安靜下來,再次譴責自己的大意。
Tim似乎察覺到Steve的沉默,他說:「……Bucky很重視你。」
「我也是。」Steve輕聲回答。
他們走過關閉的劇院與市集,轉進Bucky家所在的街道。在門口時,Steve有一瞬間的猶豫
,但他還是開了門鎖,讓Tim把Bucky送進家裡。剛才在酒吧裡拼了命扶住Bucky,Steve的
手腕跟肩膀隱隱作痛,大概是肌肉拉傷;他不想因為自己無法使力,而讓醉醺醺的Bucky
磕碰受傷。
看著Tim將Bucky平穩地放上床鋪,Steve開了口:「你真的很強壯。」Steve這才發現,自
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Tim笑了:「力量不是最重要的,事實上,它很危險。很多人會迷失在力量中,濫用它,
忘記應該用它來做什麼。」
Steve咀嚼這番話。
他想起那些揮著拳頭的小混混,還有酒醉後毆打自己的父親──明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了。
「我先走了。顧好你的朋友,也別太勉強自己。」Tim說著,拉了拉外套前襟,走出房間
。
大門關上之後,這裡就剩下他和Bucky;房間裡安靜得一如既往。
「嘿,你還好嗎?」Steve輕拍Bucky臉頰。
「……唔?」Bucky睜開眼,目光遊移著:「我們在哪裡?」
「你家。」Steve說著,一邊伸手脫掉Bucky的鞋襪:「你醉了,別亂動;我待會去浴室拿
毛巾替你擦臉。」
「我的……貓巾?那個在……不用……」Bucky大著舌頭胡言亂語。
「毛巾,是毛巾。你想說什麼?」Steve湊近Bucky唇邊,想聽清楚他呢喃些什麼,卻被一
股牛奶發酵混合著酒精的濃重氣味襲擊。「──天啊Buck,你嘴巴超臭!」他摀住鼻子大
叫。Bucky迷濛中還是哼了一聲,聽起來對他的批評相當不滿。
Steve笑了。這瞬間彷彿又回到十五歲,不需比較,沒有疏離與壓抑、沒有不能戳破的現
實。那個聖誕夜裡,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替他揉乾頭髮的手掌、看到他骨折時著急的眼
神、他們共提著籃子在雪中步行。而Steve喜歡雪花落在Bucky眉梢的模樣,那時他仍能伸
出手拂去雪花。
Steve將手掌放在Bucky額頭,任由自己將雙唇覆蓋其上。
當他從Bucky身上移開,走進浴室裡時,才驚覺地板的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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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Steve拿著熱毛巾走進房間時,Bucky已經鼾聲響亮。
「以前你打呼才沒這麼大聲。」Steve苦笑著。他先讓熱毛巾在Bucky的額頭上停留一會,
滑過臉頰與嘴角,才拉開Bucky領口,擦拭著微微汗濕的肌膚。Bucky的鼾聲在熱毛巾擦到
耳廓時,突然一個停頓;他發出舒服的低哼,隨即翻了個身繼續打呼。
「Steve……」Bucky說著,分不清是囈語或呢喃:「我想要……想要你……」
想要我什麼?Steve皺眉,他有點好奇不省人事的Bucky會說出什麼夢話,但理智告訴他不
應該在別人脆弱的時候竊聽,這實在不是光明正大的作為──尤其面對自己重視的好友。
他撩起棉被,將Bucky包裹起來;但對方卻皺著眉不耐地蹭動,橫著手臂推開棉被。Steve
嘆口氣,再度抓起被角時,才注意到Bucky因伸展而敞開的身軀;鎖骨連接著結實的臂膀
,三角肌在肩頭撐起完美的弧線,胸前的布料因拉扯而繃緊。Bucky咕噥著抓起肚子,露
出精實的腹肌與臍間棕色的毛髮。
「你會感冒的。」Steve說著,拉開Bucky的手,將棉被重新蓋好。這一次Bucky沒再掙動
,只是發出嘆息般的低吟,依然夾雜著Steve的名字。
「我去洗澡。」Steve不確定Bucky究竟有沒有聽到,但他仍強迫自己轉身。
當Steve走到房間門口時,Bucky的呢喃輕柔地傳入他的耳朵:「我……我想要你快樂。」
Steve呼吸一滯。
他不能回頭。Steve深深呼吸,將冷空氣用力渡入肺中,感受那股酸澀的刺痛;將Bucky的
低語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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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裡,Steve漫不經心地脫去衣物,這讓他的隨身筆記本從褲子口袋裡掉了出來。他撿
起筆記本翻了翻,陷入一陣沉默。
裡面是一頁頁略嫌潦草的速記,紙張邊角有著皺褶與水漬。速記內容包括病房護士的輪值
時間、奇怪的抗生素名稱、各階段的肺結核症狀,以及醫院處理病患遺體的流程。倒數幾
頁寫著軍隊徵召入伍的條件、限制,與服役晉階年資;”哮喘”與”肺炎”等字被Steve
劃上幾圈。
他格外小心的收著這本筆記,沒讓任何人看過──尤其是Bucky。
Steve將筆記本塞回口袋,連同其他情緒一並扔到浴室門外。
他擰開了水龍頭,走到洗手台前,打算先洗個臉。
他彎下身捧起水,接著抬起頭。然後,他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孩望著他。
他抿了抿唇,鏡裡的人跟著牽動嘴角,做出嚴肅的表情。他想像著這是一場徵召;挺起胸
膛,審視鏡中的男孩。
那男孩卻笑不出來。
他正視前方,將脖頸挺得筆直。那雙缺乏肌肉的手臂在肩胛下方懸掛著,他收緊肘部,試
著像標準立正姿勢般緊貼脅下;但無論如何使力,兩者之間仍留有單薄的間距。他的胸口
隨著呼吸浮動,肋骨在肌膚下橫過幾道淺色的線條;左上腹有幾塊淡化的青紫色,他試著
按了按,卻隱隱生疼。
洗澡水升溫的速度太過緩慢,冷空氣令完全赤裸的他開始顫抖;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從內裡
將他往下拉扯,那感受近乎悶痛。
Steve安靜地低下頭,將自己埋進掌心微涼的水中。
潮濕的氣息、帶點鐵銹味與冰冷,或許還有一絲鹹澀;彷彿門外騷動的初春,髒污順著融
化的雪水淌出,留下滿地泥濘。
Steve仍被留在寒冬,當他親眼目睹Bucky的春天到來。
---TBC---
註1:
Paul Whiteman,〈I get a kick out of you〉,193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wuruXzoWKw
註2:
Isham Jones ,〈Just a little street where old friends meet〉,193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cGCgdSEdUo
註3:同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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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行 @lpoeva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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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s never lookin' for approval from anyone but you,
And though this journey's over, I'd go back if you asked me 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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