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金眸紀事（上）

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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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金眸紀事（上）

時間Sun Sep 23 13:05:04 2012

對古文明嚴重不敬的架空偽童話。　　杜桑河水一年到頭總是流得很急，到了這平原之上，卻柔順地兜了兩個彎，沖出沃美土壤。然後河水會流過王國最高的大祭台之側，會合平原上的幾條細流，精神又再一振，再向東南滾滾而去。　　他在自己的泥胎屋前做手藝時，有時會聽見祭台那邊傳來的低沉厚重祭歌，乘著河水奔出平原的威勢飄送過來。那祭歌正是要傳到東方盡頭，越過最寬大最精細的玉尺也丈量不到的山川，越過無數像他上游老家一樣的村落，再越過那些就連村裡最老最老的長者也說不清的異世國度，進入無邊無際的大荒之中，最終抵達一棵大神樹的前頭。　　——太陽神樹，名曰「瑤木」，高逾百仞，比人間任何高山都接近天頂，卻永遠不像人世的山峰一樣積雪，因為神樹瑤木是太陽升起的軌道。瑤木之上長年有九隻神鳳棲息，輪個兒振翅飛翔，繞樹一匝，而後翩然落回枝頭。瑤木的枝葉是集合全國的黃金也打造不出的傾世光燦，神鳳的羽毛如鐵，姿態雄渾，圓滾滾的巨眼輝映著神樹光輝，牠們每繞樹一匝，人間便過了一日。　　太陽神樹是天上地下種種力量唯一的源頭：土壤長出莊稼的力量，杜桑河與所有河水奔騰離開山谷的力量，還有，本來哇哇啼哭的弱小娃兒長大成健壯少年，吆呼著荷耙下田去耕作的力量，全是神樹日日年年的循環所賜。平原上一代又一代的父母對小娃娃說：你瞧那杜桑河水一息不停地往東南奔流，冬天上層河水結了冰，鑿開冰層一看，底下還在流！河水為的是甚麼？正是要去瑤木之前朝拜呢。　　河水載著祭歌向東而去了，唱祭歌的是王國的太陽巫師們，領唱的是王巫，舉國唯有此人可以直視著至尊的王上說話，因為只有王巫才能和太陽神樹交流：明日太陽還會不會升起？會不會把土壤裡的莊稼往上再催長幾分？杜桑河畔王土上的沉默萬民，人人都有些對明天的疑問，唯有倚賴王巫舉行祭日大典去請願。杜桑河水流經的四方祭台是王巫向神樹請願的地方，是王國之中最高的建築，柱子牢固得有如四株從原地生出的大樹，在河岸深深扎根。遇上杜桑河神偶爾使性子，用再多的象牙與犀角去祭祀，也要發水災，祭台卻在水流衝激中穩穩屹立。　　肯定要這麼高、這麼穩的祭台才能把祭歌遠遠送出去，能登上祭台至高處的，也只有王上和王巫二人。替王族從事工藝鍛造的他知道祭台上矗立著一棵大銅樹，綴滿了玉花、玉果，以及垂著燕尾的長長玉璋，玉飾為茂密的金葉子掩映，那是摹仿了神樹的模樣打造。模樣相似的物事會彼此感應，若要讓神界聽見人間請求，必得先造些諸神認得的物事，人們從來也不曾懷疑這道理。　　銅打的神樹怎麼造，他一個人辦不來，得和其他工匠合作，但那些紋理細緻的金葉子，卻實實在在是他一個人親手打出。他是王國最受王上與王巫信任的金匠，替祭日大典打造諸般祭祀法器，貴族巫師都說，他造出來的法器色澤精純，最能上映烈日，太陽神樹那兒的九隻神鳳見了，一定認得出這直接感應太陽的光亮，那麼祭歌裡的請求也一定會被恩准。他造過比自己手臂還粗的鍍金銅杵，也打過僅有兩根髮絲那般厚的金箔，貼在方格交錯的銅劍劍脊上；當青銅鳳鳥打好了送過來，他曾替鳳鳥尾貼上驕傲的金羽，用棗核形的金箔怒眼把鳳鳥的神采瞬間點開。不過，他從十三歲起跟父親學著打造黃金，到現在二十四歲，最得意的傑作，是面具。　　金面具是給巫師們佩戴著施行祭典的，祭河、祭山、祭穀神，更祭萬物之源的瑤木與神鳳。祭日大典的面具擁有純度最高的黃金量，最是軟韌，在巫師們威武的面上總是極為服貼。諸多巫師之中，黃金量自然又以王巫的面具最高，於是薄如髮絲的面具貼在王巫的臉上，猶如第二層肌膚，最能將王巫面對瑤木時那又崇敬、又端嚴的神色淋漓展現。　　都說金面具不會超過兩根頭髮那麼厚，而他本是窮鄉僻壤的工匠兒子，身軀堅壯，紮在厚腦杓的一大把黑髮也呼應著身形，又粗又硬。每當打好了面具，他拔下自己一根頭髮在面具邊緣一量，嘿！堪堪跟他的粗髮一般厚薄。　　他的名字叫做金越。王國裡的人們姓氏都是憑著手藝來稱呼，所以他跟他的父親與祖先一樣，都是金氏。他小的時候，原本叫做金乙，後來被發掘徵召，來到王都，班輩比較小的巫師說，你的名兒犯了新任王巫的諱，取個讀音差不太多的名兒，改叫金越吧。　　從杜桑河上游河谷的老家，沿著河岸走到平原上的王都，要走很久，途中只有沿著山崖鑿出的狹窄小徑。他揹著父親傳給他的吃飯傢生，老老實實地跟在王都巫師派來的小卒後面跋涉，走呀走，瑤木上的神鳳便這麼輪著飛起降落了五十多回。他到了屋宇農田大片相連的富庶王都，這才發現，「原來剛剛繼位的王巫跟我有著一樣的名兒呀？」心中有些暗喜的親切。　　只是，做了祭日巫師的王巫，按王法要以瑤木的瑤為氏，不像他，姓氏一見便知道是個打造金器的賤人。從「金乙」變成了「金越」，名兒的音調一沉，彷彿姿態也降低了，再不是可以在山谷間撒歡亂走的少年，十八歲的他從此漸漸成為王都最受倚重的金匠。　　河谷老家的一切再也沒有回來。他得到了名聲，得到了巫師派遣小卒替他建造的五間大泥屋，無須耕作就有稻米，無須下河就有鮮魚醃曬成的臘魚，家鄉的親人也得到了食糧和棉衣。可是，長兄娶媳婦的時候他沒趕上，妹妹出嫁的時候他沒趕上，父母先後過世的時候，都是小巫師派人到村裡送糧食時發現。親人凋零，傳回來的只得小卒口邊的一句話。　　時人壽命短促，世上有太多邪病瘴厲會奪去人們的性命，三十來歲已走完一生，他已經二十四歲了，知道老家村裡很多面目都已不會再見著。他錘打著金箔替長兄和妹妹唱喜歌，又替父母唱哀歌，生涯中歷經的生老病死都伴著錘子落下的悶響過去了。若非做了王族金匠，而是在老家與土地作伴，該收成的莊稼、該養的孩兒、該為後代積攢的食糧，這時早都齊全。只如今，五間大泥屋雖然白天總有巫師與兵卒進出，熱熱鬧鬧，太陽一落，便只剩了他一個。　　金越也不知道自己想求甚麼人來陪伴。有個巫師為了獎賞他的手藝，曾經想將一名侍女配給他，祭日大典時，祭台之外十丈列有成群手捧食盤的侍女，那侍女是其中一個頭上頂著黍粒銅盆的少女。聽說少女很美，又不至於美到必須送進王宮服侍王上，身子又挺健壯，可以幹力氣活，頂著銅盆端端正正站著，從不見她中途疲倦，正適合給他這樣的粗活匠人做媳婦。金越見了那少女，有些喜歡，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又一想，自己是這麼一個悶頭悶腦的性子，說話做事就跟錘打金箔的聲音似地無聊，豐收節時一群匠人喝高梁酒，他總是一旁呵呵傻笑的那個。他覺著少女若是住到自己的泥屋裡替自己生孩子，一定不會常有笑顏，這麼樣很對不起人家，就直率地拒絕了巫師。　　少女嫁給了住在不遠處的一個青銅匠，金越還是自己一個兒。他很固執，就像追求世間最薄的金面具與最美的金絲纏花那樣固執，他想要一個令他心裡像杜桑河水一樣翻動的人。他想遇見那麼一個人，能令他把心神從舉起又落下的鐵錘移開，全數轉到她身上，令他像杜桑河往大荒中的瑤木奔流那樣衝動，那樣地不願回頭，令他把這輩子藏在心底的話都對她說出來。如果遇不到也罷了，他就對著金箔唱山歌，對鐵錘與鐵枕說心事。　　金越就這樣一個人說說唱唱，把一小塊金鋌打成蓋得住一間大泥屋的薄軟金箔，再裁割成巫師們的面具與法杖上的包飾，他的作品一件一件登上了祭台。金越那雙微賤的腳永遠不可能親自踏上祭台，然而，站在祭台頂端的那個人，卻來過他的泥屋好幾次。　　王巫瑤乙第一次來到他屋前時，當時二十一歲的金越照著巫師們的指示，捧著一片金箔，俯伏在地。那片金箔比他身上的衣料還輕軟，他從土地上稍稍抬眼，望見王巫腿邊垂下的絲衣。金越有一雙匠人的眼睛，留意的不僅是絲衣上流雲般的滾邊，還有與自己手中金箔不相上下的透薄蠶絲衣料，他很得意自己打出了蠶絲衣料般薄的金箔。十七歲的王巫瑤乙要當場瞧著他造面具，有甚麼不服貼之處可以就地修整。金越很熟悉眾多巫師的面部輪廓，因為祭台邊那一大片照得眼花的面具，都是他一分一分地用指頭在各個巫師臉上量度出來，只除了王巫的面具不是。現在專門替王巫造面具的老金匠急病死了，金越的名氣早已超過了老金匠生前，該輪到他來量度王巫的臉面了。　　金越便膝行而前，跪在坐著的王巫瑤乙身畔，依著自己一貫的手法，在瑤乙的面上慢慢測度。　　面具總有兩個大大眼孔，露出巫師的雙眼，人說巫師的雙眼能洞徹凡人看不到的神鬼動態。神鬼在人間飄來盪去，都在做些甚麼呢？這雙眼睛看過些甚麼呢？他在自己的泥屋前替巫師們貼上造好的面具時，總很想從那些眼睛裡辨認出來。只是這一回，他不被允許去瞧瑤乙的眼睛。那雙眼是要遠觀瑤木與神鳳的，除了王上之外，同為巫師之人才能直視，金越只獲准垂下眼簾去完成他的量測。要用十指一口氣代替眼和手，金越覺得有些為難，於是量得特別仔細，將王巫的五官深淺與顏面寬度細細辨出，又牢牢地記在心裡。雖然為難，雖然謙卑，他的指頭動作卻很穩當，握慣了鐵錘的手做起細活來決不含糊，否則也造不出鳳鳥尾上那樣飛躍的金羽毛。他肌肉飽滿的手臂可以掄起鐵錘，日日夜夜對金鋌打上千萬次，但乾糙的指頭一旦量起巫師臉面，卻跟織造巫師法衣的女工纖指同等輕柔。　　瑤乙感覺面上的指頭很冰涼，就跟偶然貼上來的金箔一樣，知道金越心裡緊張，但這十根指頭卻比原來的老金匠沉穩多了。他頗有興味地瞧著金越喃喃記憶自己臉面尺寸的神情，年青金匠裸露的雙臂膚色很深，卻遠不如自己雙手在祭日台上曬出的黑亮，這名金匠的膚色像是秋天的穗子。金匠挺拔的鼻樑上，一對細長的眼低垂著眼皮，短短睫毛動來動去，很是認真，瑤乙很想瞧一瞧那眼皮抬起來又是甚麼模樣。　　他便問金越：「你為甚麼不看著我？」　　金越嚇了一跳，瑤乙感到那些冰涼的手指瞬間離開了自己的顴骨與眉梢。金越不知怎麼回答，無助地轉頭瞧著侍立在瑤乙身邊的巫師。那巫師對瑤乙說：「讓他盲打一副面具，若是這樣也打得好，往後王巫的面具都命他造。」　　瑤乙搖頭說：「瞧著才造得好。」指了指自己的臉皮，示意要金越繼續量度，替自己試戴面具。（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推 ZENFOX:很有妳的風格!! (瞳閃) 09/23 13:52

推 yuanko:喜歡！ 09/23 14:07

推 abby2007:喜歡傳說般的風格!!!! ...............不過是HE嗎?(小聲) 09/23 15:30

推 jaehyun:喜歡神話的風格。東方元素語氣卻不同也很棒！ 09/23 17:18

推 wobarod:三星堆傳說好萌 09/23 20:45

久未發文，短篇慣用語氣竟然被看出...>///< 謝謝各位看文推文～至於三甚麼的嘛，我沒說啊，是你說的！XDDDD 這篇太不敬了，明明我已把太陽數目改掉，又把兩個文明亂串一起了.....（逃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9/23 2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