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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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金眸紀事(中)
時間Mon Sep 24 00:15:13 2012
對古文明嚴重不敬的架空偽童話。
年紀不大的王巫如此任性堅持,金越跟旁邊的眾多巫師一樣無奈,只得抬
起了眼,正視王巫面部,伸手將金面敷上那張臉。
面具如蠶絲輕綃貼上了王巫的正面,金越手指拂動,在王巫兩側耳畔掛好
面具。瑤乙光滑的少年肌膚被黃金遮住了,只稍稍露出口鼻,那一雙奪人關注
的大眼卻盡露於外。
——與太陽對話的眼睛。
金越無法知道,這雙眼睛是不是當真見過極東大荒,見過神鳳從枝頭飛起
,見到那一株上頂蒼穹、他永遠打造不出的燦爛神樹。不過,在這個國度裡,
唯有法力最高強的王巫才可以直視太陽而不受損傷。此刻從金面具眼孔裡注視
著他的,就是這麼一雙擁有法力的眼睛。
面具口部的橫孔中那兩片嘴唇抿了一下,挨得很近的金越發現鼻部下方的
孔洞也有熱氣突然噴出,莊嚴的王巫居然在偷偷地笑。
王巫不是永遠受人景仰。與太陽瑤木對話是提前耗盡人身精魂的差事,戴
著金面具登台向日,原本就是難事,清晨祭典一過,便得離場,以免太陽隨即
高昇,令得面具轉為滾燙。王巫直視太陽的法力會消退,到法力滅絕之時,當
任王巫的眼睛便盲了,因此歷任王巫從來不是老人。一個又一個瞎了眼的王巫
獨自放逐到深山裡,聽說山裡有復明的魔方,每一位失明的前代巫師全進了山
去求藥,更有些失了明的王巫放不下喪失的權力,想要在復明後召集山中蠻族
,打回王都,奪回法杖。無論他們入山時存的心思是善是惡,總沒有一人出來
過。
山裡偶爾發大水,泥流沖出一些失明王巫的屍骸。
金越低下眼,胡思亂想了一陣,停下在瑤乙面上調整金箔的手指,聽得瑤
乙又說:「你這張金面造得很好。喂!瞧著我,我說你造得很好。」
金越只好再度抬眼,瞧見咫尺之外那一副眼光晶潤不帶稜角。這麼一雙能
望穿大地邊緣、目睹神鳳騰飛的眼睛,純淨竟如他自己當日谷中年少。
至威至聖的王巫,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罷了。金越陡地起了這個不敢多
想的奇異念頭。
他看得很清楚,瑤乙的眼睛四周一絲皺紋也無,他卻在河水裡見過自己眼
角的摺痕。活到四十歲的長者太少了,前一位替瑤乙造面具的老金匠死時是三
十六歲,他不知道自己這具二十一歲的身體甚麼時候會被疾病侵襲,元魂會被
怎樣的厲氣抽離身軀。就像他也不知道王巫的法力何時會開始消減,這雙光彩
四溢的眼眸甚麼時候會盲。
——也說不定不會盲呢?也許太陽神眷顧,不忍廢去這麼一對眸子的法力
呢?金越伏在地上道謝,忽然驚覺,自己的心神全在剛剛量度過的那張臉上了
。
過往他替巫師們試戴面具,從來沒有分心過這麼長時候,每當一副面具告
成,他總想著送走喧喧擾擾的車駕,趕緊回到屋前,為了下一張更精美的金飾
,去挑戰適才獲得大批賞賜的自己。可是現下他不想王巫這麼快便離去,他不
敢再看王巫的臉,便偷瞧了一眼王巫盤坐的雙腿,絲裳下的那雙小腿結實得像
是田裡人。這個國度的人們向來勇悍,格外尊敬力大的壯士,因此顯榮如貴族
與巫師等人,更是自小鍛鍊得一身武藝,方能代言人間,去向諸神遞上祭歌祭
文。他突然很好奇瑤乙騎馬拉弓時是怎樣的飛揚之態。
這個孩子,他有著跟我一樣的名兒呢。我金小乙可是因為他才改名的。
王巫還是走了,後頭隨著長長的車隊,迆邐過王都中心最肥沃的王族專屬
土壤,回到祭台那一邊的王宮神殿。
成了王巫御用金匠的金越,泥屋裡堆著越來越豐盛的糧食,還有從前吃不
到的時鮮果品,有的甚至是從靠近老家的山溝裡摘來。他照舊一錘錘敲打著金
箔,只是心裡有個地方變了,從悶聲不動的一塊鐵枕,變成了杜桑河上游的潺
潺流水。
一道恍恍惚惚、想要朝著甚麼地方流去的細水。如果一定要他替心裡這道
纏綿的流水說出個去向…如果問他悶著藏著這麼久的心如今掛在哪兒了……他
在錘打之際抬起臉來,微微一笑,遙遙想像起祭日台上,炯炯對日的那一雙眼
眸。
王巫一次次提著金越所鑄的法杖登上祭台,祭台前密密層層的都是巫師,
頭頂祭品登台跪地,口誦祭歌,平視前方。那唯一仰面向東、領唱祭歌之人,
王巫瑤乙,也戴著一副金越打造的黃金面具,大小形狀分毫不差,是金越穩重
的十指所量出。瑤乙的第二層肌膚在清晨迎上初升的太陽,光爍四方。
人間肉身的至高法力無法捕捉,只在這一刻,在陽光之下煥發得不留餘地
,也只在金越的手藝輔佐下,更加威嚴不可逼視。
金越成了王巫的金匠後,有幸在祭日大典時排列在一眾金、銅、玉匠的最
前頭,遠遠地看得激動。他終於明白,面具離開了他手,已然茁生了他不能明
白的靈魂,是戴面具那人所賦予,他做的只不過是讓金面成為瑤乙的第二張臉
。他總是量得很細很細,豐收節後瑤乙從許多盛宴上過來,雙頰長了些肉,面
具便做得寬一些;有時瑤乙隨從王上出獵太多,趕不上好好吃飯,頰邊又凹了
進去,他造的金面始終完美無縫地跟著變動。
瑤乙第一次駕臨金越的泥屋時,帶了四十多個巫師與兵卒,後來逐漸減少
。一開始,金越裁切面具時,瑤乙的隨從在泥屋前佈宴,當場生火烹煮豚肉湯
,他得要餓著肚子聞香趕工,後來瑤乙便招他過去,要他一起用膳。
這麼耽擱,落日之前造不出來。金越遲疑著,趴在瑤乙盤坐席上的腳前稟
報:「夫器作,晝夜有時,金面上應白日,日作為吉。雖饑,不敢辭也。」他
不是肚子不餓,更不是有心在夜裡犯懶停工,祭告太陽神的器物,是萬萬不能
在黑夜點燈製造的哪。
「那我明天日出時再來。」瑤乙找到了再訪的因頭,很開心地說。他對金
越說話,遠不如金越對他那麼一字一句地拘束。金越看見流雲滾邊長裳下的小
腿動了一動,穿著木屐的腳點了一下。金越爬到如今的位置,仍然打著赤足,
再如何蒙受榮寵的賤人,依舊是賤人。
我這賤人有甚麼好?為甚麼王巫祭日、打獵、朝敬王上歸來,總喜歡踩著
木屐造訪,在一個赤足工匠的的泥屋前待著,聽著百聲千聲一模一樣的鐵錘敲
打?
終於有一日,瑤乙孤身前來。
這回沒有任何兵卒先導通報,金越根本不知道王巫要來視察,他正在替其
他巫師的面具做最後的細裁,王巫瑤乙的一張面具仍只是一方金箔,靜靜躺在
院裡一角,映出的光射上了泥屋屋簷。金越忙碌間回頭望上幾眼,想到這方金
箔不久便要化作面具,貼在甚麼人的面上,心裡便有些發暖,彷彿太陽正照著
他心中那道流水。
瑤乙站在院門前瞧了好一會兒,金越才察覺。對上王巫眼睛的那一霎,手
中的小刀跌落在地。
瑤乙明亮的眼光搜索著院裡已造得差不多的許多金面,問:「哪一張金面
是我的?」
金越手足無措地回望那一方金箔。瑤乙會意,便說:「你且慢來,我在此
處等候。」
金越不明白王巫是何用意,想大概是要考驗他的手藝,於是把地面收拾乾
淨,執過金箔,拾起那把用王國南方竹子製成的小刀,低頭便俐落地裁割起來
。瑤乙的面目在手中很快地成形,面目的主人倚著院中的大石臼,坦然踞坐於
地,問道:「你怎麼不來度一度我的臉?」
金越垂首說:「王巫尊顏若何,小人銘刻於心。」頭垂得更低:「…打從
第一回…小人無日或忘。」
瑤乙心中動了一下,好似自己這一趟正是為了這麼一句無須懷疑的言語而
來。慣常正面朝向旭日舉祭的王巫,慣常活在陽光裡的王巫,硬朗的心胸裡驀
地體會了子夜幽月的低迴。他說:「是麼?我不相信。往常有他們在一旁,你
總是不多瞧我,現下我要你看仔細。」
金越心裡那道流水忽然湍急起來,再不收束,便要湧向它日思夜想的去向
,或者把顫抖著手裁割面具的金越淹沒滅頂。相傳杜桑河王國的最早三個始祖
皆是治水之神,是祂們代代相傳的苦心孤詣,把杜桑河下游變作千頃良田,從
此平原之上,萬民生養,屋宇茫茫。金越想到本族始祖的治水傳說,卻不知道
怎樣疏導心中這一道頃刻奔騰的水流。
瑤乙向著金越手中的金面具攤開手掌,掌心朝下,招了一招。王巫貴族即
使向臣下索討甚麼物事,掌心也從不朝天。
面具仍差了好些細節未裁,瑤乙的面容形態卻已躍然將出。金越難以拒卻
瑤乙的無聲命令,跪起單膝,趨前將金面貼上他臉,那已裁出的第二層肌膚,
果然分毫未爽。
瑤乙定定地瞧著金越。他記得金越第一回替自己量度臉面的手指很涼,後
來金越不再那麼怕他,指頭就變得暖和。一次又一次,青年匠人那雙溫暖手掌
將新裁好的冰冷面具覆上他的臉,勻開金箔,輕薄的金箔很快也暖了起來。瑤
乙戴著金面登上祭日台時,有時會錯覺面具上的溫暖不是陽光所照,而是匠人
手指留下的餘溫。
就像祭台上的銅樹終年向陽,即使天雨也朝著雲間伸展,追求一點偶現的
日光,他渴望找到那股餘溫的源頭,那源頭在眾多巫師隨從面前永遠藏得太好
,是以他被向陽的欲求驅使,孤身而來。
金越心裡的流水湧動不休。杜桑河國境的子民生來都有向陽的憧憬,在半
幅面具的內與外,他們這時成為彼此的日光。
金越鬆了手,半幅金面落在二人身軀之間。他頓了一頓,向那雙眼睛緩緩
伸過手去,似乎右手也只是心裡流水的一道波瀾,被推送著向它該去的地方漂
流。他暗暗打著主意,如果王巫責問他為何妄動,他便說是要測量眉間的寬度
。經常睜目對日的王巫,有一副習慣緊蹙的眉頭,面具可也得貼合這眉頭才是
。
瑤乙沒有問,只是閉上了雙眸。
金越的指尖很輕很輕地在瑤乙左右眼皮上撫過,手掌緩緩地落在左頰。瑤
乙仰著臉,沒有動彈,突然捉住了他手腕。金越心中大震,不加思索,另一膝
便欲跪落地面,瑤乙卻沒有甩開他手,也不曾睜眼。金越的手腕被瑤乙牽引著
一寸一寸下沉,滑過頸側,在心口衣襟停留了一下。
然後,是衣襟裡溫熱的胸膛。
原來王巫的心跳動得跟他一樣快。那在等待著甚麼、在為了甚麼退縮、又
為了甚麼不顧一切前進的搏動,像他永遠無法親見的大地邊緣、參天神木頂端
,鳳鳥振翅鼓盪而出的旋風。鳳鳥向太陽炙熱的中心振翅,他們同時捲入的是
眼前人的熾烈想望。
鳳鳥繞著神樹瑤木飛翔,日復一日循環,光芒在他們人間的浩浩土地上亮
了又息,息了復亮,千秋萬代……而他們要的只是今朝。
沒有尊卑也不顧年歲。哪怕有一日,在他們不可能見到的一日,鳳鳥不出
、神樹枯萎,哪怕天地終究失去常序,是永夜也好、永晝也好,短命與長生,
盡都罷了,在眼前人的胸膛裡融化了便是!
在那一場融化巫師與凡民份際的炙熱風暴之前,他倆誰也沒有猶疑。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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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推 jaehyun:頭推! 希望兩人是HE 但又覺得可能不會....QQ 09/24 00:38
推 abby2007:拜託可以不要是BE嗎!!!!!TAT 09/24 00:40
→ abby2007:好令人擔心啊TATTTTT 09/24 00:40
→ larva:結局就快奉上了.............. 謝謝收看!^^ 09/25 0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