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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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金眸紀事(下)(完)
時間Tue Sep 25 09:45:30 2012
前文小註:架空世界真真假假,平均壽命是真有憑據:
40歲已經是寫多了,本文假借所託的古國文明,大概是35歲均壽~
另外沒裁好的金面具單位用了「幅」不是「副」,不是打錯字:P
那半張金面具始終沒有被裁割完成。瑤乙將它帶走了,因為這半張面具記
載的,是青年匠人第一次敢於瞧著他這麼久的記憶,瞧得如此戀戀不移又斬截
堅定,如同他自己在祭典上守望極東的朝陽,卻多了一分教他心頭發燙的迷濛
。
金越心裡的流水再也不安靜。沉悶的鐵錘聲中他數過一個一個瑤乙不曾到
訪的日子,又一錘一錘地把每一回的單獨相對嵌進心頭。世人的時光都用瑤木
神鳳的起落計算,唯有打造法器的他,悄悄地用無法宣之於口的幽會去紀日。
當王巫帶著眾多從人前來,他伏在地面,又再望見絲裳下那雙肌理動人的小腿
,喉中總有些發乾,眼前浮現瑤乙單獨造訪時,自己身下那副未著一縷的精實
身軀。
這個孩子,這個直視太陽的孩子,唉,他和我有著一樣的名兒。
那時的杜桑河國境之人不懂得甚麼是「恩」,更沒有「義」之一念,但對
意中之人的愛憐,卻因此而尤為奔放,宛如當時正當盛年的杜桑河水。金越就
像王土上所有的人民,不懂怎去述說心裡甘美到發苦的憐惜,他知道瑤乙雖然
識得書寫,卻也同他一樣熱愛得無措,於是他們不多說話,唯用自己的身軀傾
訴。
杜桑河國的人們是這樣的,用身體耕種,用身體馳獵,用身體中湧出的沉
厚歌聲祭告諸神,又用身體反覆留下掛念的人。
王巫瑤乙的雙眸太明亮,能正視他的人又太少,使人察覺不出那裡頭的光
彩正在逐漸減退。到他十九歲時,站上祭日台頂,也開始感到投入視野來的陽
光晦暗了許多;高台上他放眼四野,眼中似乎總遺漏了甚麼,同一片農田也必
須來回觀望,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一眼望盡。由於雙眼日積月累的暗傷絲毫也不
疼痛,起初他以為日光的昏暗是浮雲所致,接著他發現自己每一天的黃昏來得
比其他人快。
——瑤乙登台祭日的時光就快到盡頭,而金越並不知悉。只因那對和他纏
繞著氣息相望的眼眸,總是一如初見地晶瑩。
金越在王都見過被刑罰毀去雙眼的囚犯,在老家見過天生失明的殘疾村人
,偏偏沒見過被日照引致失明的前代王巫。他以為交歡時瑤乙眼中越來越常見
的黯淡,是為了他倆終不能在國人面前挽手成雙的憾恨。
直到那一天,瑤乙在祭日台上站立了很長時候,因為他不知道太陽已升到
高處。祭台邊朝東跪著的巫師們,雖未抬頭看日,也都不禁瞇上了眼。瑤乙仍
然睜大著終於感到紅腫刺痛的眸子,挺立台頂,越來越灰黯的眼睛估算不出此
刻的時分。
陡然間,他便甚麼也瞧不見了。
十九歲的王巫瑤乙卸職那天,是被巫師叢崙扶下祭台的。祭典逾時了那麼
久,烈日高照,叢崙也是台下巫師之中唯一膽敢睜眼對日之人,所有巫師都見
證了此事。當天晚上,瑤乙失了蹤,隔日,王命頒下,告天下子民以叢崙之名
,自是祭日王巫便換作了叢崙,依照祭日的王法,叢崙變更姓氏為瑤。
卸了祭日之職的王巫瑤乙去了哪裡?王都的西端有農人說,他清早趕著耕
牛出來,見到一個背影跌跌撞撞,拄著樹枝,一手摸索著向西邊大山行走。他
趕上前要詢問,那背影卻走得更急,摔了幾交又爬起再走,好似背後的太陽正
嚴厲催趕。那背影穿的是他們村子出產的蠶絲衣裳,乃是供奉王宮與神殿之用
的第一等名貴絲衣,說不定還是他女人織出來的,他不知那背影孤伶伶地要去
甚麼地方,只看見大好的蠶絲衣裳就這麼在荊棘中越扯越破爛。他嘆了好幾聲
可惜,見那背影越來越小,便牽著耕牛轉上了田埂。
金越聽見王命,聽見傳言,知道他的王巫也進山求藥去了。於是金越將院
子裡所有尚未被瑤乙戴過的金面具收起,收到泥屋裡,讓它們等待主人歸來。
你一定會回來的,是不是?為新王巫叢崙所造的法器與從前並無二致,然
而瑤乙的每一副金面都是世間僅有,不見瑤乙的日子再長,他也能重新裁割得
出來:消瘦了的,雙頰豐滿的,皺眉逞威的,含笑誦歌的,只配得上那對他不
會忘記的眼睛。打從第一回量度過瑤乙的面貌,便銘刻在心,金越這句話,從
不是為了討好崇高的王巫而信口說說。
金越與面具一同等待,院門前依舊有許多巫師兵馬聚集,他的手藝依舊舉
國無二。然後有一天山裡發了洪水,杜桑河水渾濁地流到平原上的王都,在第
一道河彎那兒留下了許多山裡沖出來的的穢物,有一些是斷裂的人獸肢體,那
都是給野獸嚼過的殘肢,洪水一沖便通通帶著走,原在河面漂浮著的半具人身
也擱了淺,結實的小腿被野獸啃壞,露出了白骨,絲裳下襬滾著流雲邊。
知道再也見不到那雙眼了,金越便取出屋裡封存起來的面具,開始打造眼
睛。
用面具的黃金來造,一雙又一雙永遠不會毀壞的眼睛,足可與陽光爭輝,
如同附著了神力,形態卻是再真實不過的凡人之眼。造好了,他便把黃金眼睛
攤在庭院裡,所有眼睛都是同一個模樣,那是刻在他手上心底的模子。他讓這
些大大小小的金眸在院裡神氣凜凜地對著日頭,這是再也不會被太陽刺盲的眼
睛,好替代那人的雙眼,看望所有來不及看的花開花落。
——瑤乙,名兒跟我一樣的小乙,我已替你造出不朽的雙眼,你可以從山
裡回來了。
再不回來瞧我,我越來越老,怕你就認不得我了。金越小心翼翼攤開一副
一副金眸,金眸的纖薄已超越他生平所有傑作,最大的一副拈摺起來,也不過
一片小指甲大,攤開來卻勇敢地一瞬也不瞬,直攖正午的日光。
他在心裡對瑤乙說,我這個法子不是挺好麼?陽光有多酷烈,你的眼睛就
有多燦爛!
不必再怕陽光了,你現下便可以轉身,朝東走,回到你曾經安身立命的王
都。縱使帶著這副金眸去到極東的大荒,站在瑤木之下,人說那裡升起的日輪
比王國全境更為巨大,勝過王土之上所有黃金加起來的光芒,你依然可以睜著
眼看神鳳飛翔。
你總說我不敢多瞧你,可是人命短促,我從此要瞧著你,直到我很老很老
。金越想,如果瑤乙此刻就轉身歸來,那麼這是他要對瑤乙說的第一句。
然後他要說,你的眼很好看,而它們再也不會壞了,到我老得瞧不見你,
再到我化作屍骨,雙目腐爛,我替你造的金眼睛啊,仍將在太陽底下發著光。
像你第一次見我那樣。
*
很多年很多年之後,日夜奔騰的杜桑河只賸了一條鋪滿白沙的乾枯河道。
人們從地層裡挖出了許多其薄勝紙的黃金眼睛,眼睛們終於又看到了久違的日
頭。人們掘到了祭台四柱的深深陷坑遺跡,考察了杜桑河古河道,替古國文明
建造了寬闊的場館,是三千年前匠人金越的泥屋永難望其項背的華廈,將黃金
眼睛珍而重之地擺放其中,運用了不為四季氣候所動的技法,盡心保存。慕名
而來的遠客瞧著這些形制無比相似的眼睛,大為驚異,覺得它們是凜凜怒目。
他們不知道先民造出這麼多、這麼多一模一樣的金眸,是為了教它們凝視
甚麼?那最早被當作金眸規範的一雙眼,又屬於何人?
「這是巫師的眼,造來避邪鎮魔的罷!」人們遍查古籍之後,作此猜測。
遠古的祭歌已在世間湮滅,唱誦祭歌與打造金眸之人,早已雙雙朽爛成灰;不
會有人去問,這些黃金眼睛是被人揣著甚麼樣的心事打造出來。他們忘了,敬
天事神的先民在肅穆的銅樹之下舉祭時,也會有寫不了、說不盡的輕柔心事。
——有人在鐵錘反覆的敲落之間,向西山一遍遍追問,為甚麼你總不歸來
,讓我替你戴上不朽的金眼?
——有人在深谷末路之中跌跌撞撞,瞠著眼眶中光彩全失的眸子,用心裡
的眼睛東望,思憶著失明前已印在眼底的那張面容,說,我會帶著復原的眼睛
回來,好好地瞧你一回。
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覺這些黃金怒目之中有一絲惆悵,似是當初打造之
人把眸子主人的靈魂也打進了金眸裡。它們永遠不闔上,瞧著塵土掩埋了又退
去,瞧著祭台旁的河水乾涸。接著河床上枯枝風化,人世語言變改,這些眼睛
看過的青銅法器也鏽蝕了。多如河沙的來往人面中,它們卻怎麼也找不出當年
那一張臉,它們也始終在找那一張臉。
那張臉曾經貼得很近,凝神致志,一分一分地用指頭量度,貼上世間僅此
一副的黃金面具。
面具冰涼,手指微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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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9/25 09:45)
推 yuanko:很美~可是好惆悵 09/25 10:45
推 abby2007:TATTTTTT 09/25 13:02
→ abby2007:最後的敘述好美...千年的遺憾TAT 09/25 13:03
推 Grash:餘韻很深的好文T__T 09/25 15:59
推 jaehyun:看完都快流淚了T_T 又深濃又內斂的情感好惆悵啊... 09/25 18:27
推 ZENFOX:簡練又有底蘊 Q _ Q 09/25 19:08
推 adout:好看推 09/25 19:27
推 s00azure:回味再三QQ 09/25 20:09
很謝謝各位的抬愛 m(_ _)m
事先沒想到這麼內斂的寫法也有人賞光 ^^"
這是現場看見某些很異國風的文物時突然感應...我是說腦補的情節
總覺得一定有很多故事沒有跟著那些正經八百的記載流傳下來(思
更何況是情感奔放的三千年前人們呢....
(請古文明先民晚上不要來找我算帳)
話說作者有「看了甚麼就拿甚麼來腦補」的壞習慣
最近劍橋在展覽漢墓文物
不知道下一篇腦補是不是....(我自己走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09/27 00:07)
→ ZENFOX:這是一項造福讀者的技能啊XDDDDDDDD 09/27 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