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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BGM: R. E. M. "Leaving New York" http://youtu.be/tCvnGxfBfiw
即是文中提到的那支歌。   何靖言抵達伊城的時刻,夕陽已落到城西的格靈峰背面,也就是這邊境地 帶的終界。罪魁禍首是嚴重誤點的最後一班火車,此刻它安然鑽在月台的懷抱 裡,再不必讓焦急的乘客咒罵了。何靖言拉著行李步出車站,往來的汽車和攬 客的旅館招牌紛紛燃亮燈光,這一類燈光總是有些偏斜,長街上空飄揚的邊城 風沙,因此被映得更加粗糙。   來到伊城的旅客,超過七成是青年人,這些年輕旅客中又有九成以上曾從 網上見過一張被轉貼流傳無數次的相片。那是一個纖瘦而秀麗的青年男子,頭 髮削得很短,皮膚因為經年的浪遊而曬得黝黑,雙手扠腰,雙肩倔強地微微聳 起。男子笑得極之燦爛,卻掩不住敏感和憂鬱氣息。他的裝扮在今日看來有些 過時,因為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距今足足已有十年。他背後是一條寬闊的公路 ,公路盡頭可見隆起的山脈,最高的那座山頭仍有積雪。   見過這張相片的人,無論已來過伊城或正打算來,都知道相片的背景是伊 城城西外頭,通往格靈雪峰的那條路。   相片中的男子是個詩人。一向以來,有著難以計數的人—特別是血性又迷 茫的青年—讀了他那些漂流途中的詩作,跟著踏上了放逐的長路。拍攝這張相 片時他正要出發前往格靈峰的冰川,替他拍照的是讓他寄宿的牧民。「天氣真 好呀,我要去看看冰川。」這是他笑著撂下的道別語。   後來他的屍體被發現在通往冰川的石頭谷裡,經驗老到的登山者若從此處 出發,再走兩三個鐘頭便可到達冰川。詩人的心口插著一把短刀,經過調查, 正是幾日前他剛到伊城時,跟小販購買的本地特產刀。這場死亡唯一致命傷是 命中心臟的那一刀,沒有他殺跡象,死者躺在地面的姿態亦還算平靜。專家推 測死者原打算在冰川自盡,卻迷了路,因此在體力不支的當口選擇就地死去, 奮起最後的氣力,迴手扎下那一刀。   不消說,詩人的離奇驟逝先是引發文藝讀者間的軒然大波,接著打開了人 們對伊城的興趣,逐漸給伊城帶來商機。何靖言今年才來造訪,已落後了好幾 年。身為自然史展覽的經理人,他通常不讀詩,更不寫詩,他在倫敦的日常生 活跟文學頗有隔閡,每日裡想的除了怎樣處置未曾展出的標本,怎樣把館藏數 碼化搬上改版的網頁,就是怎樣弄來各界資助。但是他旅行。準確地說,他用 放逐的心態來旅行,這般的行程他自中學時代已歷練十來年。也就是說,雖然 遠不如詩人那麼徹底、那麼極致,他卻已先在無意間實踐了詩人生前的嗜好, 終於在前兩年讀到詩人的作品。   他記得心頭被逝者的字句怦然敲動,一顆心恍惚搖曳在過往的里程之中。 那時,他已決定有機會要來瞧瞧伊城了。   從西方數千哩外的家出發之前,何靖言當然上網查過眾家經驗。都說伊城 緯度高,夏季日落得慢。此時是晚上八點半,他居住的城市肯定仍未天黑,伊 城的天卻已轉成黯藍色,行人的臉色也被滿地人工燈光映得有些螢光感,一眼 看去不免詭異。何靖言不知道這是因為格靈峰太高大,提前遮住了日頭,或是 秋天已早他一步來到伊城。   一陣涼風打上他的灰夾克,兩片黃葉墜落腳前。喧囂市聲中,彷彿聽得見 葉子落地的聲響,於是何靖言覺得,後面那個推測更合理些。   也或者,是他的心境格外容易察覺秋天。秋天常被人跟離別和滄桑聯繫一 起,二十七歲生日的遠行,原本有的僅僅是浪漫主義的質地,但他是背棄了愛 情關係,才遠行至此,令旅途多了一抹忍痛割離的血色。若不易感傷懷,那就 太違背後青春期的定律了。   再怎麼易感傷懷也是要吃飯睡覺的,何靖言拉著行李箱走下車站前的石階 。路面碎石多,拉起行李來嘎啦啦地十分惹人矚目,途人回頭見到他的行李箱 ,一眼便識破這外地客並非來自左近的城市,多半亦不是鄰近國家的居民。其 實,何靖言的行李箱外殼很是樸素,便似他的夾克,一片斂光的沉灰;但也正 是這樸素和堅實的平衡,已超出這一地區慣於見到的工藝水準。   他不是有意的。他就是出走得太多趟,在最近的一次遠行中,因揹負沉重 背囊的動作過急而拉傷腰部肌肉。這一趟伊城之行決定得太倉促,復健還沒結 束,只有捨棄背包客的背囊,拉行李箱減輕傷勢負擔。他是從感情生活鋪天蓋 地的壓力中逃出來的;有心逃走的人,明知自己跟目的地居民格格不入,也不 會為這點末節而猶疑。   ——有誰逃難的時候會先打聽去處的穿著習慣?   他沿著大街走,街上平均每隔十公尺有一家旅社,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拖著 行李進去問詢價錢,又搓搓臉走出來。背後,旅社櫃臺的人竊竊私議:「一看 就是個不缺錢的,這個價格還嫌貴?」   逐漸地他離開了車站周圍的商業中心地帶,旅社櫃臺的價牌上數字越來越 小,但他仍在尋找。由於這個方向是往伊城最著名的觀光夜市去的,雖然路上 明顯少了許多如他這般的外地客,他狼狽獨行的身影卻也不太突兀。在好幾家 旅館中,接待人員猜測他想挑選一個離夜市極近的旅館住,便招攬道:「這裡 去夜市近,回來睡覺又安靜,你再往夜市那頭走,人呀車呀又鬧騰起來了,懂 得生活的才在我們這裡住呢。」   「懂得生活」云云,是近年觀光相關商業大舉湧入帶來的新詞兒,見到何 靖言這樣若有所思的外地青年,拿出來應用,往往攬客效果奇佳。這十年來, 為了迎接無限樂觀的收益,這裡的人陸續學到了好些模模糊糊的概念,例如咖 啡店、小酒館、明信片、啤酒杯墊、慢活、流浪,這幾個例子有的具體、有的 抽象,乍看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很輕易便可串起來:早餐進「咖啡店」,然後 到城郊「流浪」一番,晚上回來上「小酒館」,寫張「明信片」給家鄉的朋友 ,並且跟隔桌的陌生人在「啤酒杯墊」寫下姓名住址交換,結束一天的「慢活 」。這便是伊城人從飛躍的商機之中學到的萬用宣傳套路。   可惜何靖言並未被這公式說詞打動。這個外地人望了一眼外邊的天色,晃 晃悠悠地又拉著行李上了路,任邊城的沙覆蓋上萬哩之外購買的夾克、跑鞋和 行李,在昏眛如大霧籠罩的暮色裡,繼續去尋更廉價的小旅館了。   何靖言是朝著西邊走的,起初人們並沒有發覺。但伊城的旅社餐館經營人 彼此熟識,同時商店開設得太密集,反而分散了客潮,左右街坊無聊之中來到 門前吸煙閒嗑,這才發現個個都碰到了同一名問價的旅客,氣質很有些特出。 他們整理了一下這名旅客的行蹤,便歸納出他朝西邊走的結論。西邊有甚麼呢 ?說夜市也可以,說城西的格靈峰也可以。   「是去城外看冰川的吧,」一個旅社老闆說,「來這兒自助旅遊的,像這 樣孤伶伶的斯文小伙子,十個有八個是衝那個甚麼詩人自殺的故事來的。十年 前,誰來這裡玩呀?要不是格靈峰冰川死了一個名人,咱們也沒生意做。」   可是這會兒上山看冰川,太過冒險;入秋的伊城日夜溫差不小,夏秋之際 ,山裡突發冰雹跟大水是家常便飯,那青年全身上下也不見登山裝備,夜晚登 山,簡直玩命。對街旅社的女老闆心思細,忽然衝口而出:「不會是打算學那 個詩人的樣,來自殺的吧?」   這一句揣測把所有人嚇了一跳,包括女老闆自己。人們回想一下,越想越 覺得那小伙子眉間頗有愁色,多半屬於自殺高危險份子,連忙摸摸鼻子轉移話 題,一邊慶幸那青年不曾選擇落腳自己的旅社,一邊趕緊把煙抽完,各自又散 進了長街上那一排店舖裡。   越接近夜市,卡拉OK、夜總會、舞廳再度多了起來;大致可以這麼說,人 們企圖把城市裡的紙醉金迷原封搬來,誰知這整套東西在伊城安裝完畢,卻簡 陋又變了樣,彷彿這些娛樂玩意在搬運途中被邊境的風沙磨損掉一層皮。這些 娛樂場所又往往安上一個跟邊城風情有關的名字,令人委實弄不明白:為甚麼 夜總會裡有「駝鈴」?為甚麼蒸汽桑拿會跟「飛馬」扯上關係?更扯的是,電 音舞廳裡頭難道栽種了「雪蓮」?   ——而城西的格靈峰依舊踞坐在深藍色的夜空下,雪線之上的白色峰頂傲 然不發一語。無論這裡的人心變得多狹小,那山裡,有廣闊冰川。   何靖言呼了一口氣,站定腳步掏出袋裡一包煙草、一封煙紙、一盒濾嘴, 都是他從倫敦帶上的牌子,在日常用品中地位不輸毛巾牙刷。他在行李箱上打 開包裝,對煙紙倒入適量煙草,再封上一支小小濾嘴,俐落地搓著煙紙兩端, 紙上兜著的煙草絨便越聚越細,接著他輕快地舐一下煙紙邊沿的黏膠,手指拂 過,一支紮實細巧的紙煙當即在指間成形。   打火機在火車上送給了鄰座萍水相逢的旅友,他們這樣慣於單身遊歷之人 經常這麼幹。他一摸口袋才想起,便向路過叼著煙的老伯借來打火機,點著。   親切煙草味入鼻,何靖言眼前第一個浮現的,竟不是居住地城市的街景, 譬如那些在市區擠成一團的雙層巴士,而是…Marcus低頭捲煙的側影。他苦笑 了一下。   捲煙的技能是Marcus最先教他練習的,Marcus的手藝令捲煙作品宛如工廠 製造。Marcus捲煙時,額前總垂落一綹頭髮,淺褐色的髮絲較自己的黑髮細軟 些也乾燥些;他們在四年前的旅程中相遇時,何靖言用了連續三夜的時間和氣 力,去撫摸那個前額,去繑繞那頭褐髮,似要藉此在褐髮主人的心思裡繫上甚 麼,怕的是從此再沒機會。   ——總是在途上的人,一邊漂流一邊成長的人,都知道怎樣叫做真正的稍 縱即逝。   為了捕捉那所有易逝的東西,旅途上的一切總是進展得很快。   二年前,Marcus受夠了兩地思念,越過大西洋來到何靖言居住的城市求職 。當時二十五歲的何靖言望著衝勁猶勝自己的三十一歲戀人,只笑了笑:「你 說你有承諾障礙,就如我也有。你是為了冒險的樂趣才搬過來的吧?我呢,不 過是你異地探索的浪漫對象,你喜愛的,不過是這個勇於拋棄過去而冒險的自 己。」   「你擔心我時間一到又往外走,就這麼留下你?」   「我不擔心,因為你肯定會往外走。這是定理,好比人肯定會死掉一樣的 定理。我不擔心你離開,如同我不擔心自己未來會死。」何靖言仍是笑。   「我懂了,你的預期是這段關係一定會結束。」   何靖言不依不饒,搖了一下頭:「正確地說,我們兩個之中,總有一個、 總有一天,會往外面走。因為離開是你的天性,也是我的。所以我們當初在第 三地相遇,在那裡戀愛,而不是在你或我的國家。我們的關係注定一停下腳步 便會完蛋,Marcus,我們不可以走進日復一日的模式的。」   Marcus低低哼起一首歌,倆人那年在陌生的第三地,分享同一對耳機聽著 的歌。那個午後在中歐山城的小廣場,二人仍只是心無邪思的新朋友,一人一 隻杓子挖著同一桶雪糕吃,一面聽歌。聽見某一句歌詞,同時抬起頭來想說甚 麼,兩顆腦袋抬得太急,卻把耳機不慎扯掉,何靖言那隻耳機落進融了一半的 榛果雪糕裡。   笨拙地相視嘻笑,歌還是要唱:”It's easier to leave than to be left behind. Leaving was never my proud.”   「我想改一改歌詞,我覺得原來的歌詞沒法描述我。」趁著耳機掉落、耳 旁沒有音樂的片刻,Marcus逕自重複起副歌旋律,唱出他心中主張。何靖言心 中也有句改過的歌詞需要宣之於口,不肯落於人後。沒料到,一開口,一重疊 ,二人的改編版一字不差,倒不禁同時愕然。   Leaving is always my proud.   他們都同意離開總比被捨棄容易,他們俱是慣於離去之人。可他們不是為 了怕被誰撇下才搶先離去,這二人,就是需要流浪。   廣場陽光斜照,從對方眼睛看見再熟悉不過的特質,似是兩個自己相映照 。手裡扯著耳機線的兩個半熟年齡男生,驀然相對一呆。   ——原本毫無邪念的一對新朋友,當晚在旅社裡對彼此施行了許多…邪行 ,從青澀版、試探版、放浪版,到離經叛道傷風敗俗版,包括常見姿勢跟實驗 姿勢,也包括幻想過無數次一直苦無機會實踐的,以及當場異想天開的。第二 日他們乘纜車升上當地最高峰,下車換上登山步道的時候,互相埋怨對方造成 自己雙腿酸軟的後遺症。   那座最高峰亦位於多國邊境,跟伊城的所在地異曲同工。從峰頂轉著身體 俯瞰,轉一些角度,腳下便換了一個國家。他們這樣的人呀,不僅要離開,還 需要偶爾把自己晾在邊緣。   何靖言聽見Marcus唱歌,知他憶起那個廣場的初遇,跟著Marcus的歌聲和 了一小段,爽朗地結論:「所以,這段關係的未來,不是你先離開,便是我。 而我們心照不宣,我們『離開』的天性,過不了多久便會蠢動。」   「我比你先老了一步,所以我知道我不想再走。」知道無法具體說服戀人 ,Marcus只說,「我證明給你看,這是我最後、最大的一趟獨自冒險,終點站 是你身邊,往後所有的歷險都跟你一起。這又是冒險,又是賭博:押我的事業 和單身的自由為注。」   「怎麼說?」   「賭你不會扔掉我。你不覺得很棒?這比我以往所有的旅行都刺激。玩這 一局,我便夠了。」   一廂情願的Marcus終於賭輸了。死心塌地的戀情起初很美好,溫柔鄉裡的 何靖言險些喪失事業鬥志,再接著,玫瑰色的生活就變了缺氧皮膚的灰藍色, 何靖言再受不了這份從所未有的死忠關係。從前年少夢想天涯時,想像身後有 個守候之人,很是嚮往,直至當真去到這個階段,發現每次回家,總是同樣一 個人,你會感到無比厭倦——你可以更換床單,讓自己下次歸家感受煥然一新 ;為甚麼床單換得,床上的人換不得?   最深層的心理負擔來自Marcus的犧牲。包括何靖言的朋友在內,誰也知道 Marcus當初如何捨棄原生國家的一切追隨而來。Marcus自己樂在其中,不覺得 有何犧牲,何靖言卻難以負荷。   因為流浪慣了的人,肩頭馱著的是乘風直上時的天際白雲,害怕承擔落地 後的責任。   此時何靖言站在伊城夜市外的一端,心思遊走到這裡,手上的煙已短得所 剩無幾。一支煙的時間裡頭,他的耳朵灌飽了四圍卡拉OK放肆又走調的歌聲, 眼睛則看準了夜市街區的大小。扔下煙頭,便往南邊繞去。   ——「你很失望吧!」   何靖言正走到夜市西南角,停步遲疑,四下望來望去,百無聊賴得想再掏 煙草出來捲他一支,身後冷不妨冒出一個沉厚的男聲。   轉過身來,原來自己剛才背對著這排四層樓房最邊角的一間店舖。店鋪門 面僅有四五呎寬窄,染著沙塵與油漬的玻璃櫃安著白燈,擺賣香菸與零食,旁 邊一座雪櫃,冷冷清清地擱著汽水和啤酒。玻璃櫃後的世界黑洞洞,不留神還 以為這排樓房在旁邊已終止,誤認這間店舖只是夜街上的攤販。   在黑洞世界跟白光玻璃櫃的中間,坐著一個平頭髮型的寬膊男人,較Marcus 稍為年長的微鬚臉龐很俊,只除了眼尾嘴角有些疲憊,五官並不似本地人,洗 到薄的廉價T恤內透著胸肌厚挺。平頭男人也正抽煙,何靖言吸煙者的本能令 他多瞥了一眼,原來男人也抽的是捲煙。   何靖言不太確定男人方才跟誰說話來著,露出疑問的樣子,對男人攤攤手 。   男人又說一遍:「你很失望,這不是你想像中的伊城。」   這下何靖言覺得有點意思,難道自己臉上的失落神情寫得那樣明顯?便往 男人跟他的雜貨舖移動一小步。   「你想找一間旅館,真正的野店客棧,完全聽不見窗外卡拉OK跟舞廳的噪 音,聽不見街上喝醉的人們鬼叫。你想一個人靜靜喝自己的酒,想自己的心事 ,或者也想想遠方某一個特別的人。」   「最後一句錯了,」何靖言打了個哈哈,「那個人麼,也沒甚麼特別的。 」又不是我生平第一個撇下的人。只除了這人曾為我放棄漂泊,其餘也沒甚麼 特殊。   「更重要的是,」平頭男人「嘶」一聲吸口煙,瞟了何靖言一眼,向旁吐 出筆直煙霧,「你還想靜靜地緬懷一個你從沒見過、從來不認識的人,嗯,一 個死人。」   何靖言心底騰地震了一下。但他半秒之內恢復了理智:來到伊城的青年遊 人十之八九為了詩人的傳奇而來,男人看似移居此處的外地人,多半也是衝著 商機才來淘金,若是不知道這典故,那才奇怪。   男人的語調跟他的外表一樣粗豪,言語卻似有若無地滲著詩意,「十年前 ,那個人自殺身亡在城外山上的冰川。那是一個詩人,流離浪蕩了一生,他在 所有流浪的途中寫詩,人越潦倒,詩越猖狂,就這樣,吸引到更多年輕人上了 路,都是跟他一樣,骨子裡靈魂不安定的人。」   何靖言有句話想說,又不願貿然打斷男人的敘述。   「伊城是他漂流的終點。你一直覺得他的詩作跟你自己深處的某些東西共 鳴,所以你想來他最後落腳的地方待上一夜,看看能不能感應他的魂魄。對吧 ?」   那男人說的一個字也不錯,何靖言聽得心頭一陣涼一陣熱。涼,是震撼於 那男人道破他心事的方式,可說稍稍超出了俗套;熱,是這番話更激起他此行 的情衷。然而不知為甚麼,他總覺得那男人說這番話時,勾起的唇角有些譏諷 、有些輕蔑,他不清楚自己有甚麼地方做錯了,值得那男人如此對待。那男人 的面色,只差一步便要說出:你這是廉價的朝聖心態。   男人打量著被自己言語僵住的何靖言,斜勾的嘴角突然放鬆,微微一笑, 頓時顯得友善不少,問:「還找不到便宜地方住?睡這兒吧。整個伊城,沒有 比這裡更便宜的了。」   何靖言懷疑地看著男人身後的黑洞空間。   「樓上有床位,樓道裡有廁所跟淋浴間,通通不要錢,你跟我多買幾支啤 酒就行。一會兒你要是不想去夜市,我生火爐,咱吃燒烤。我的燒烤是從牧民 手裡直接學來,包管跟你在夜市吃的不同。」   何靖言當然不信甚麼免費住宿的鬼話,伊城再不是詩人當年徜徉的樸素聚 落,當年詩人曾借住在盛情好客的牧民家庭,而今伊城的所謂牧家,懸著的是 制式招牌,跟同樣幾家觀光馬隊簽約,關鍵是那些業主根本不是本地人,乃是 外地追逐商機而來的淘金客,你若問他們放牧生活甚麼的,他們只會跟你背誦 公司印好的話語術。只消從車站走到這兒,何靖言已能感覺,今時今日的伊城 ,處處角落均急於吸取外地人的錢財——尤其是像他這般不清楚狀況、只為追 尋一個消逝名字而來的外地笨蛋。   平頭男人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收錢。噢,當然還要你支付點別的東 西。」   何靖言心裡打了個突。   男人接著說:「這東西呀,比錢難得多了,懂得掙錢的人,一輩子也未必 能積攢一點點這種東西。我看你錢也不缺,『這種東西』也都有不少,幹得不 錯呀兄弟。也不知我猜對了沒有?」   這家店的行為太詭秘了。若是黑店,好像也不應如此明目張膽地表明要犯 罪,況且對方又說那並不是金錢。何靖言到了這情況,反而好奇心大盛,很想 看看男人要自己支付甚麼。   「我…不知道給不給得出,你說說,我量力而為。」   「我看你一定給得出的,我應該沒走眼,」男人說,「我們在路上看過了 這麼多人,看人很有一套。」   何靖言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認為男人背後的黑洞空間藏有另一雙眼 睛。   「你把行李先擱著吧。我知道你來到伊城,不四處看看,到底是不死心。 等你看累了回來,一切再說。」   男人扯了一下藏在黑洞空間的燈繩,黑洞啪一下變得白又亮,一道短短的 木梯反映著燈光,出現在身後。何靖言先把行李箱舉過玻璃櫃放好,再從櫃旁 的空隙擠入店裡。木梯打掃得很乾淨,牆面是最平凡的啞光白粉漆,雖則有些 陳舊,免不了有些指印,卻跟一路所見的其它旅社很不一樣,沒有俗氣壁紙, 一無多餘的裝飾。   步上木梯的時候,何靖言終於回轉頭,把剛剛憋在心裡的話吐出。   「不安定的靈魂,必須得要不斷地走路,才能跟自己和平共處。」   男人不答,在陽春的塑膠煙灰缸裡一把掐滅煙頭,手部動作突然停住,指 尖使勁地撳在煙頭上。   賭氣似地,何靖言想進一步證明自己並不是惡俗的旅客,他到伊城來的動 機很純淨,並未想糟蹋詩人身後的價值,便又加上一句:「我不知道你明白不 明白,但我確定他會明白。」那個「他」,指的自是已亡故的詩人了。   男人手指慢慢離開了煙頭,毫不回應,一句敷衍的說話也懶得給,只托著 下巴面向街道,一副等待生意上門的敬業樣子。放任何靖言自己抬行李上樓, 不帶路也不介紹;彷彿何靖言是他的熟人,一個遠遊歸來的兄弟或樓友。         何靖言在狹小的二樓床位放下行李,其後的市街漫步中,他很快明白了男 人所謂「看累了」有雙關之意;或者男人並沒別的意思,但何靖言傾向認為男 人話中有話。短短兩個鐘頭半的步行,他忙於應付豔俗色彩跟音樂的視覺與聽 覺攻擊,身體其實並不太累,精神已疲憊得不行。這肯定不是詩人當年眼中的 伊城,那個令詩人選擇埋骨的伊城再也不會重現了。   很不幸地,正是像自己這樣的旅客所帶來的金錢潮,把伊城弄成了這副德 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選擇不在其它旅社下榻。但是他沒法選擇不在夜市裡 貢獻金錢,夜市的吃食超乎想像昂貴,依照過往旅行經驗,他試圖尋找巷弄裡 的尋常餐館,才發現這時間仍開門迎客的店舖全屬於搜刮遊客油水的種類。心 裡的陣陣空虛令他腹中鼓聲雷鳴,等不到回去男人的小賣店吃燒烤,而先在夜 市囫圇吞下一碗麵條。   他忽然覺得,不是伊城的墮落令他空虛。他從少年時走過這麼多地方,商 業湧入而面目全非的城鎮看過不知多少,他空虛的原因是這一回,他起行之前 把甚麼不該丟棄的東西丟掉了。從前在路上,本不擁有那件事物,因此也不感 覺有甚麼寂寞。然而這一次,他已擁有過那事物,又出於自己的意願而捨去。   Marcus是自己的進化版,同樣理解騷動,卻甘於守候。因為Marcus放縱過 ,更懂得怎麼守候放縱的人。正因如此,何靖言一直有些被人撒網縛住的排斥 感,因為無論他怎麼走,Marcus也能預料到應該怎麼去等待他。出走時,總錯 覺Marcus寧靜等待的目光在後頭,反而刺得他難受。   ——但是這一回,沒人等了。   回到小賣店二樓之後何靖言把自己關在床上,滅了唯一的燈,脫下牛仔褲 蹬掉了鞋子,一身汗臭地歪著,打算就這麼糊塗一覺睡到天亮,然後去搭第一 班火車離開伊城。剛才他經過一樓時男人並沒留他,他也懶得過問販賣部要開 門到幾時。他知道自己還欠著甚麼神秘的「款項」沒有支付,但是他連喝酒的 興致也沒有,計畫著明早離開時,到底還是拿一筆相當標準單人房間的現金交 給男人吧。   也就是在這不情不願的昏沉之中,窗外不知何時響起了午夜的風聲。這二 樓空間根本無法稱為旅社,一上樓便身不由己地撞進一間窄房,房內擠著兩張 單人床跟一張小几,床邊的玻璃窗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風一吹,喀喀喀地彷 彿外頭有隻不明生物正在搖撼窗戶,要硬闖進來。所幸還有這風的聲勢,何靖 言才記得此處是狂放的邊境,城外是草原和高山。他又想,也許該感謝的不是 邊城的風,而是這破爛的玻璃窗。   他很想跟Marcus說上面這段心得,「甚麼東西會提醒你身在浪漫的邊境? 狂野的風嗎?才不是,是差強人意的老舊窗戶!」這種尖酸的小小戲謔,向來 是他們分享觀點的方法。   Marcus這時在做甚麼呢,是不是一如往常在地圖上勾勒自己的去向?只是 這次他不准許Marcus再來驗證,二人親口約定了,他回去時,再也不要見到有 人等待自己。既是如此,這句無關痛癢的機鋒,也就沒甚麼對象可以去說。會 在意這種話語的,唯有那一人,是他自己不要那個人再做他旅行故事的聽眾, 是他自己不要的。   似乎是這輩子第一次,他覺得倘若有個人,一個已聽過他許許多多故事的 人,在遠方等待他帶新的故事回去,是一件多麼好的事。   風聲聽上去漸漸轉為嗚咽,何靖言沒想到伊城的夜風具有如此豐富的表情 。其實這家「旅社」倒真符合他心中想像的野店,還配備一個怪裡怪氣的老闆 。在這樣的野店中聽了半晌的風聲,淒涼而詭異的氣氛越來越逼人,似乎在催 促人們犯一些大膽的勾當。突然間他起了一個不算太荒唐的念頭:平頭男人生 得真是好看,這家店裡只有男人一個,毫無眷屬,而自己如今是單身了。   他不知道在這悲傷的風聲中要怎麼振作心情,卻知道可以幹某一件費體力 的事,令身心放鬆,利於睡眠。他在黑暗中努力回想男人的相貌,想從當中分 析出自己熟知的性向氣質,越發覺得男人很有蹺蹊。有些念頭一旦興起便很難 壓抑,特別是有關生物本能的念頭;何靖言摸到褲子穿起,打算下樓探一探, 而且他暗暗希望這條褲子等等很快又可以脫下了。   老實說,他對男人並無慾望。很多人你第一次見到的半天之內,便能夠決 定往後你們有沒有上床的可能。例外自然是有的,但對於這個男人,何靖言還 不曾生出侵略佔有的衝動。只是那風聲太不給人留餘地,猛然間何靖言明白了 :詩人當年也聽過類似的風聲,這風聲會令人心碎得收拾不了自己,它在說: 要麼來一場大痛苦,要麼來一場大快樂。要麼死,要麼交配!   何靖言半點也不想死,那麼只剩了另一個選擇,而這景況應該找誰交配? 伊城已不再傳奇,自己卻撞進這一間陰陽怪氣的小店。這一夜走過半座伊城, 一物比一物更加不堪,最傳奇的可能就是那個口吐異言的男人了。若能把那男 人睡了,伊城之行的句號也算不枉。   從行李箱中摸黑找尋安全套的過程裡,窗外落起了雨,是早秋夜晚獨有的 那種有點急驟的細雨,跟春夜的雨十分相似,卻少了春雨的纏綿。既然何靖言 此時想的是情慾,我們便用情慾來比喻:春雨像是歡愛後潤濕全身的體液,令 人既想擺脫,又意猶未盡地沉醉。可是秋雨呢?它甚麼春情也沒有。它也是體 液,卻是淚水,而且是情意決絕才會導致的淚水。   正是這一陣掃興的秋雨令何靖言的摸索動作緩了下來,他思索值得不值得 為了一場偶發的性愛,而毀壞他跟男人彷若失散兄弟一般的奇特默契。同樣消 耗體力的目的,他大可用另一種不需要搭檔的方式來達成。但此情此景,連架 電視也沒有,毫無助興的憑藉。他又尋思要不要想像著Marcus的身體來進行, 背後窗外的風雨更淒緊了,在這樣的愁苦之聲裡,他的心飄得很高很遠,不僅 管不到下半身,連自身的生命也變得渺小。   那些聲音已經不止悲傷而已,裡頭還有很多很多難以言喻的慌張失措,聽 得他驚疑不定。鬱悶到極點的旅人這時情慾早被打散,他差點回頭對窗外怒吼 ,別再哭了,你他媽別哭啦!   他跳上床,在窗玻璃上輕輕搥了一拳,外頭的風雨啜泣卻沒有消褪半點。 陡然間,男人的一句話撞上心來。   ——「我們在路上看過了這麼多人,看人很有一套。」   你們,你們是誰!是不是還要加上在我窗外嚇人的這風雨!   何靖言喪氣地摸黑走向樓梯,如果那男人還醒著,他要問問這地方到底有 過甚麼冤情,會吹這樣的風,下這樣的雨,令旅人起初聞之備感孤寂,接著越 聽越害怕無助。順便問問,男人的同黨是否就是這風雨。   才來到梯口,便聞到一陣香噴噴的炭烤熟肉氣味。一樓的燈亮著,男人站 在店門前的膠棚下,支起一架小爐子正烤著肉,雪櫃裡多了一隻割過肉的大羊 腿,割下來的肉都串在鐵叉上了。玻璃櫃面已有兩支600毫升本地啤酒,酒瓶罩 著霧氣,仍然很是冰涼,一支開了,一支沒開。這架勢,擺明男人料到他會下 樓。男人烤肉之間,拿起開了的那支酒灌下一口,見他出來,放下烤肉鐵叉, 把沒開的那支啤酒撬開,遞過來。「坐!」   小爐子旁邊有一張板凳,櫃內則有另一張。何靖言一屁股坐在裡面的凳子 上,這是男人做生意時的座位。   「聽見甚麼啦?」男人翻轉著肉叉子問他,一手從櫃面的碗裡抓來一把椒 鹽,漂亮地灑落肉上,爐子裡飛起一串火星。   何靖言自顧自喝著酒,瞪了男人絃外有音的笑容一眼,真難相信自己二十 分鐘前還想跟這個傢伙搞。此刻的平頭男人,就跟任一個故意逗弄兄弟的可惡 哥哥一樣。何靖言有幾個堂兄,在他小時候全是這麼討厭。   「我聽見了下雨和颳風。」   男人從何靖言複雜的表情裡辨識出自己所期待的東西,便說:「你瞧,我 沒看錯人。」跟他碰了一下酒瓶,拿起一串烤好的肉遞過來,又說:「有個人 在很遠的地方等你,對吧?說說看,那是個怎樣的人?你們怎麼遇上的?」   何靖言改為瞪著那串烤肉。鐵籤上每一片羊肉的脂肪和瘦肉均達最佳比例 ,在爐火上直接炙烤了這一陣子,令瘦肉紋理浮現,而脂肪部位欲融未融,表 層則略帶焦黃,薄薄地染著椒鹽及孜然紅椒之類香辛料。何靖言此刻很需要食 物,夜市裡那碗麵條的熱量,早已被剛剛的悲愴風雨聲消磨得一乾二淨,手中 剛接過烤肉,他嘴裡登時湧滿唾液,心中卻被男人突如其來的話問得一陣怔忡 。   這兩股感覺衝突之極,偏偏又各自強烈得不得了,何靖言第一次發現,美 食搭上愛情話題的組合竟可以令人如受酷刑。 (待續) -- bs2個板:P_spina 鮮網:http://tinyurl.com/npufx3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09.156.114.81 ※ 編輯: larva 來自: 109.156.114.81 (09/15 10:19)
arkar: 09/15 14:23
phaiphai:最後一句破壞氣氛(大笑) 09/15 16:46
破壞氣氛一直是作者小小的惡趣味ww
Junior2: 09/15 17:31
Maplelight:p5第一段看不太懂,說了伊城緯度高夏季日落慢 09/15 22:18
Maplelight:表示伊城比其他城市,也就是比他居住的城市晚日落 09/15 22:19
Maplelight:那為何他居住的城市晚上八點半仍未日落 伊城卻天已暗? 09/15 22:20
Maplelight:就算是想說接近秋天,所以日落漸漸變早了 09/15 22:21
Maplelight:那他居住的城市是緯度也很高嗎?八點半肯定還未天黑? 09/15 22:21
aidalynn:如果他是住倫敦的話 夏天倫敦日落時間大概九點多十點左右 09/15 23:28
Maplelight:嗚哇 那所以伊城的緯度和倫敦相比其實不高啊 09/16 00:04
Maplelight:嗯 我的意思是 因為明明特地提伊城緯度高了 09/16 00:04
f227213303:我覺得是寫錯(?) 09/16 00:06
Maplelight:反而後面卻比不上倫敦高 這有些彆扭 09/16 00:06
Maplelight:要不就是因為我實在對倫敦的日落沒概念才反應不過來XD 09/16 00:06
calcium2:不是有提因為格靈峰這山峰太過高大遮住日光,或因為秋天 09/16 00:33
calcium2:的到來使日照時間變短,所以緯度高但天色卻是暗的(?) 09/16 00:34
我來揭曉謎底了~~XD 此事來自我本人的經驗, 我去過好些緯度不低的草原邊城,它們是我構想伊城的原型, 在當中一些地方,經驗上,夏天最遲九點半之前天便會黑完了,(←奇怪的文法) 倫敦到十點鐘可能天仍是紅紅藍藍,晚霞加上微光。 我就很覺奇怪,網上的資訊又說天黑得慢? ...後來我發現,寫旅記的人大半從緯度很低的地方出發, 而且未曾提供緯度的絕對數字,令人不免想像得超高, 在他們的城市七點天黑,見到八點天黑自然會特別提起了。XD 結論是倫敦緯度確實較伊城高。(奏樂) 謝謝大家的討論XD 或許我在那一段加上一兩句敘述,會更清楚點。 ※ 編輯: larva 來自: 109.156.114.81 (09/16 06:13)
Maplelight:奏樂XD 對啊因為我也住在低緯度所以一時不能理解ww 09/16 1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