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要將整個人撕裂般的痛覺直達全身各個細胞,悠悠醒來,應是遍身血
痕的身軀,卻已經過妥善的上藥包紮。當迷離的目光逐漸聚攏成一個焦點之時,
榻前,站著一名白衫美貌少年,嘴角正擱著淺笑。
「你可醒了。」
望夜懸了滿腹的疑問,起身匆忙,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只有儘速離開一事
絕不能再拖累他人!大汗的殺手,不知何時再來糾纏……怎知才一下榻,眼前
便驀地一暗而失了重心。
「小心!」及時攙上的雙手穩住了顛倒的身形,「你傷勢初癒,為何不以
好生休養為先?」
「閣下救命之恩,來日,必當湧泉以報!」連日來的昏睡卻使得嗓音聽起
來分外乾啞,望夜報拳言謝過後,再度步履蹣跚的往房門走去。
「哼!看來我是枉做好人了。」少年的話聽起來似乎有些氣惱的意味,略
略掃了他一眼,視線便又別了開來。
「我並無此意……只是……」笨拙於情感的表達,多少溢乎肺腑的話竟哽
在喉頭說不出口……
「只是我也不希望救的是一個輕賤性命的笨蛋。」見他無以為應,少年續
道:「若不嫌棄此居鄙陋,請安心在此養傷吧!我自會負起一切後果。」
望夜擰起眉,對於他的堅持感到相當莫可奈何,不一會兒,眉心一鬆,似
表同意的在案邊坐了下來。「多謝。」他抬起頭來慢慢熟悉眼前異於荒野山林
的居室景緻。房內的佈置雅卓別緻,斯文抒灑,隱斂書香氣息。然而也在這個
時候,他才真正瞧清楚救命恩人的模樣。
長居大漠,看慣了粗獷的男子,對於眼前這名無論身形抑或容貌都過於纖
細秀美的少年,他著實有點喫驚。見他趨前瀝藥,他藉機偷偷端詳了起來……
在少年隨手挽起的髮髻上,斜插一支藍采逼人的琉璃簪。如瀑流般細柔的黑色
長髮飄逸身後。霧白紗襱的外褂,更托出柳眉星目的少年一身超塵絕世的氣質
。他的五官第一眼興許會給人過於文弱的印象,但在對上他投過來的目光之後
,望夜便立即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不知為何,在那對清澈靈秀的眼神之前
,他只感覺到自己的無所遁形……
慢慢回想起那夜陷入昏迷前誤以為的降天神祇……
想必就是他了……
一想至此,他不禁為自己的愚昧感到好笑……
「嗯?」殊不知他的失神全教一旁的少年畢覽無遺,他冷不妨的遞上了藥
碗。「把藥喝了吧。」
望夜微愕的抬起雙眼,恰巧對上少年投來的疑惑目光,他吶吶揚起嘴角道:
「對不住,是我失禮了。」
少年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你的傷勢若無法復元,才真的對不起我。」
望夜接過藥碗,一時也不急著飲下,頓了會兒便又啟口:「救命之恩,無
以為報,但問閣下大名,以便他日……」
少年輕輕蹙起眉頭,接著便毫不留情的打斷他的話語。「我救你並非是為
了要你圖報。你若真作此想法,倒也枉我一番好意。」
「我又失言了,還望閣下莫怪。」自知理虧的望夜一心致歉,也不管碗內
的湯藥燙嘴與否,作勢便一口喝下。
少年見他這急於證明誠意的舉動,漂亮的唇角取笑似的漾了起。他順手接
過他手中的空碗,「差點兒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莫召奴。這裡是『心築情巢』。」
望夜疑惑的凝視著他,他甚至連他是誰都不問!這樣的做法,難道不覺得
太過冒險?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些話,就擱著別說吧!心築情巢是個平靜的地方,
我不希望有任何武林是非穢了這裡乾淨的空氣。」莫召奴神情淡然的收拾著桌
面,並不介意他會對他的話作何感想。
「等等--」見他即將踏出房門,望夜情急喚住了欲行的身形。
莫召奴納悶的佇下腳步。
「我……」望夜原想將自己的身分據實以告,但他更明瞭坦誠的後果僅是
再多造一名無辜者。他總不能忘恩負義讓救命恩人因遭受自己牽連而蒙受不幸……
「我說過,請以養傷為先吧!」莫召奴笑著彎起迷人的雙眼,便轉身掩上
了門扉。
望著那道掩去的身影,望夜心中不禁一片戚然。
他不問他的名,也不問他的過去……不在乎嗎?不在乎他是怎樣的人?座
推開了窗扉,自窗外,飄進了片楓紅。他順手抓在掌上,想起了四季寂寥的大
漠,雙眼緩緩闔了起來。
如今抓得住的,恐怕,也只剩下這個了……
* * *
東瀛千里迢迢而來難道只是為了文詔?召奴究竟又和東瀛有何牽連?還
有--
吉祥天之事該讓鳳昭容知情嗎?她興許能替自己拿些主意……可是自秋
水宴一別之後便再也不見她蹤影……
九錫君耐心在議事堂上候著,等候鳳昭容的出現。
不久--
「拜見署長。」檀口輕吐儒教古音,艷麗的女子一雙秋水星眸顧盼生姿。
「妳上哪去了?」九錫君問話的口氣顯然有些不悅。
「署長不在的前幾天,署內恰好出了些細故,因狀況迫在眉睫,所以昭容
便擅作主張先行處理。還請署長原諒……」鳳昭容秀眉微蹙,低垂的視線不敢
直視堂上。
「罷了。」聽她曲意解釋,九錫君一時也不忍苛責,眉間寬了寬便道:
「對了,昭容……」
「署長……」鳳昭容技巧的打斷他的話,「尚有一事還待署長解惑……」
蛾眉輕掃,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奏上吧!」
「是關於日前署長突然自秋水宴離席一事……秋水先生曾向昭容問起那名
白衣少年,可是昭容由於不明箇中緣由,所以僅對秋水先生草草搪塞了幾句,
其實秋水先生也是因為擔心署長……他言明若署長需要秋水宴出面解釋的話……」
明知他或許不可能照實回答,但她心裡還是多少懷抱了點希冀。多年以來相伴
他左右,於公於私她與他在眾人眼中都是公認最匹配的一對。但為何他卻始終
對自己無所表示?
身為一個女人,她要的只是坦誠。男人的坦誠……
「呃,此乃我私人的事情,尚不須麻煩秋水先生,日後我自會以書函向他
致歉。還有,那日真是對妳不住,我忘了先行向妳知會一聲……妳不會同我計
較吧?」對她的問題,九錫君僅是輕描淡寫的回覆。
心念一轉,『罷了,吉祥天之事還是別說了……鳳昭容的心思總教他捉摸
不透。』
「當然不會。」鳳昭容低垂的眼眸悄悄掠過一抹黯色,再抬起頭來,嘴角
勾出一絲牽強的笑意。「昭容先告退了……」欠身離開的動作顯得有些虛軟無
力,容顏上黯黯浮掠而過幾抹淒絕並沒有教他看見。
在退出議事堂直至回到自己房間的這一段路上,鳳昭容顯然有些失魂落魄
。他的心始終都不在自己身上,她好傻,居然還盼他能施捨些憐憫……回到房
內後,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於經不起心碎的打擊而再度潰決。
為何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始終都視如無睹!
對了--
那名少年……那名獨佔了他所有心思的少年……他從沒在她面前提過的少
年……
是不想讓她知情嗎?
鳳昭容抬起淚眼婆娑的容顏,微顫的指尖緩緩拭去雙頰未乾的淚痕。
她不會認輸的--
淒涼的神情,竟顯得異常平靜……
當悲傷哭盡的剎那,唯有一室清寂與殘影相伴。隔著門扉,外頭有道人影
靜候多時--
「洛陽丹客,查出他是誰。然後,殺了他--」淚水洗滌過後的嗓音,格外
清亮。堅決的口吻,是對不甘的宣戰。
鳳昭容不會是弱者,她的堅強,為了九錫君,也為了自己……
「謹遵--」門外的黑影在接獲指令之後,緩緩起了身。
* * *
望夜一出門口,便見莫召奴又獨自落在亭內。
當夕陽餘暉灑落,光暈下的人兒,虛幻的像是不存在於這混沌塵世似的。
握在他手中的摺扇,習慣性的敲著那線條美好的下顎。
黃昏時凝望的神情,自他來到心築情巢之後,日復一日,亭內那把龍形之
刀,那把刀身盤踞著金龍,富麗而森冷的神刀,總霸道的獨佔了他黃昏時的落
寞。
金烏轉眼已墜西山,情巢內霎時乍現的金輝,界隔出了不容侵凌的奇特空
間。當奪目的鋒芒籠罩住整座小亭後,傳說中盤據在刀身上的金龍,優雅自刀
中旋出,彈指間,騰蒼躍空。
相同的結果,空盼的等待。金龍再度無視他的祈求,同樣在白晝與黑夜交
替的瞬間,歸刀逸逝。
「無名啊!無名……你何時才肯對我點頭?難道…我真的無緣成為你的主
人麼?」黯然神傷,是夕落後的莫召奴。
他不知從何安慰,更不懂,他何以對一把刀這般執著?
相處的這些日子以來,對他的認識並不深,但他卻驚訝平日看似自信沈靜
的莫召奴,竟也有脆弱的一面。
龍刀對他的意義有多深重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在每一個夕陽落下過後,他
只看見他的執著,而執著所回報他恩人,朋友的悲傷,只有他看得見。
入夜後的心築情巢,分外謐靜。
望夜默聲步入亭內,他不能讓他獨嚐寂寞的滋味。
莫召奴背對著他,自我解嘲道:「呵,又讓你見笑了。」浮現嘴角的笑意,
顯然有些僵硬。
望夜走到他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感覺到身旁的人怔了怔。他知道莫
召奴不喜歡被人看見他的脆弱,所以,他沒有看他。
『究竟是怎麼了?』恃著對他有救命之恩就吃定不放嗎?凝望著他沉默的
側臉,他不懂那為何什麼都不說。
不問,是因理由與自己相同嗎?
在每人心中,總有想護守的一寸祕地。
「淚痕?我喚你淚痕好麼?人嘛!總不能沒個名字。」莫召奴仰起頭,認
真的詢問起望夜的意見。見身旁的男子微微頷了首,嘴角似笑非笑。
秋夜的風,吹得身子有點發寒。但今後,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 * *
「為了文詔,我勢必得與召奴有所摩擦……究底該如何做才能周全?」九
錫君自天朝署啟程後一路走走停停,待抵達心築情巢之時已然過了晌午。
掙扎的內心是萬般為難,他心煩氣躁的在心築情巢外來回徘徊。想見的人
就近在咫尺,但雙足就是踏不進心築情巢一步。
心築情巢內的少年,不動聲色的看著在外頭徘徊的紫衫青年,他稍稍攏了
攏衣衫,索性坐在石階上等待,等他何時下定決心。正因九錫君優柔寡斷的性
格老早就明瞭於心,所以他還值得等。不過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淺揚的嘴角
掩不住輕笑。
他太善良了……沒有當壞人的本錢。
「該如何開口?」九錫君喃喃而語,漂亮的眉頭隨著情緒而牽動。
「你需要考慮那麼久嗎?」霧白的纖細身影,不知不覺來到了身邊。
「啊!召奴你何時--」一時失神,他居然連身為江湖人該有的警戒心都
喪失了……
「入內吧!我知道你為何而來。」莫召奴在拋下這句話之時,心裡也作下
了決定。
九錫君愣了一會兒,便快步迎上前去。看來他的徬徨還是在他面前洩漏了
心思。「召奴,還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莫召奴怔然停下腳步,微仰起頭來看著已相交多年的美青年。「當時……很
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清澈的眸底,是對他的感激。
「我不要你的感謝!我保護你的心自始如一,我只希望你能明白!」雙手
沉重的搭上他細瘦的肩,眼底的情感僅能被迫緘默。
「明白了又如何?你又何嘗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莫召
奴幽幽移開了眼眸。
「可這些年不也都熬過來了?」
「那是我們在粉飾太平。事情沒做一個了結,風波是不會平息的。」
「召奴,我即是為此而來。」
「東瀛是要你逼我交出文詔,然後天下就可以太平?而他們也將從此遺忘
我莫召奴這個人?這是不是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呢?」莫召奴定定的望入他不安
的眼神,漠然道破他的多時猶疑。
九錫君愕然往後退了一步。「你已知曉我與東瀛的關係?」
「九錫,我越來越不明白你了……」莫召奴戚然搖著頭,「你可知道這是
叛國的行為?」一想至此,秀麗的容顏上不禁佈滿對他的擔憂。
「什麼罪名對我而言都無所謂……」糾葛多年的難言之隱一說出口卻全成
了輕描淡寫的話語。
「你非得這般固執嗎!」莫召奴平靜的眉眼怒氣緩緩上籠,在他面前,他
從無意遮掩情緒。
「召奴……把文詔交給我吧!一切事情我自會了斷。」只要他能安然無事,
即使要他一命又有何難……
「九錫,他們不是善罷干休之輩!文詔關係一國的動盪與和平,這繫寄著
黎民蒼生的性命,我決不會輕易交出。」
「可我不想你賠上性命--」他的擔憂與不安,為何他就是不能理解?召奴
……他為何從不替自己著想?
「休再多言。我當初既誓死保護文詔,就已然豁出一切。現今更不會因貪
生怕事而更易我的原則。」心意已決的莫召奴漠然揮開九錫君阻攔的手,不再
看他。
「召奴--」
「我有我的作法。莫召奴就在心築情巢,要文詔的話,各憑本事吧!我隨
時候教。」
是逞強嗎?他憮然闔上雙眼,他只是不想他陷得太深……
九錫君凝視著他秀麗的側臉,沉默了……
「九錫……你因我而身陷紅塵淵藪,已使我於心有愧。召奴實不希望你再
受我任何牽連……」
抬頭看他,興許是最後一面……
「我並不後悔……」苦澀的嘴角微微牽動一抹溫柔。
「可我亦不願見到好友曝屍荒野--」哀傷的目光最後還是別開了來,莫
召奴仰起頭,卻逕自望進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真的不能嗎?」九錫君不死心的再度確認莫召奴的答覆,他是這般勢單
力薄,如何能面對將來的風雨?
「請回吧!」莫召奴袖手一揮,開口下了逐客令。「決裂」興許是他倆之間
唯一的解決方式。對東瀛的瞭解他並不比他少。他是他來到中原的第一個朋友,
因此特別珍惜……希望在他踏出此門之後,能就此忘了莫召奴,因為這個名字
永遠只會給他帶來傷害……
九錫君知道多言無益,沉重的眼眸在沉默的背影步入心築情巢之後便緩緩
落下。「你……珍重--」但若區區珍重二字就能輕易割捨下多年的感情的話
……他也不會自欺至今……
九錫君啊九錫君……道是無情嗎?是不願拂逆他啊!
--無奈的嘆息隨著夕陽西沉,悄悄捲過天邊火紅的殘霞,在黑夜來臨前
的幾點餘暉,映落心築情巢前人影蕭瑟……
情巢內的望夜,默然攬入背對著自己,身子微微顫抖的少年。那時,在心
底緩緩烙印的字眼,已是不移的承諾。
答應過,不會讓他一個人的--
在他厭棄他之前,他,不離開了。
* * *
日昇日落一如往常,只是心築情巢再也不見紫衫青年的蹤影。
莫召奴對那天發生之事並未再多做解釋,他對望夜的信任與了解,超越常
人所能想像。
就在九錫君離去之日過後不久,莫召奴喚住了望夜--
望夜見他自懷中取出了把劍柄,這舉動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你看--」劍柄在莫召奴手中起了變化,銀亮的劍身漸吐而現。他伸手
輕觸劍鋒,未料血滴卻立即滲出指尖肌膚。
「好一把鋒利薄輕的劍!」幸遇名物,望夜不禁讚聲不絕。「嗯?」再仔
細一瞧,這並不是劍……劍鋒僅開單刃,而且劍身更較一般寶劍為短,可又比一
般刀身窄長,這……能算是刀嗎?
「此刀名喚『泣龍怨』,乃是我多年的隨身之物……」聽莫召奴緩緩說道:
「你是用刀之人,所以我打算將它轉贈予你……」他動作熟練的將刀柄反過,
便將之遞給了望夜。
然而望夜卻擋下了他遞前的刀,狀似拒絕的搖了搖頭。「你我素昧平生,如
此貴重之物,我承受不起……」
莫召奴不以為意的淺笑道:「我的責任是替寶刀尋找合適它的主人,如今你
不接受我的餽贈,莫非是嫌它配不上你?」
「你言重了。」聽見莫召奴語帶調侃,他不禁苦笑。
「請收下吧!就算是留作個紀念也好……」莫召奴十分堅持的再度遞上泣
龍怨。
一時進退維谷的望夜,當場只好硬著頭皮接下泣龍怨。憂悒的視線卻不禁
投向淺笑不語的莫召奴。「你有心事?」兵器在手,是否意味風波即將到來?莫
召奴的舉動,似乎顯得太過消極……
「呵。你多心了。」對他的話一笑置之的莫召奴轉身背對著他,便仰望起
天上皎潔的明月。
站身一旁的望夜凝視著眼前纖細的背影,他知道他無須再多言,莫召奴只
是要他靜靜陪在身旁就夠了……
他走上前去,溫柔的將莫召奴拉入了懷裡。這把泣龍怨,是要他自避其禍
吧?一想至此,雙臂的力道不禁隨著心疼的情緒而加重……
「淚痕?」莫召奴愕然回頭望了他一眼,緋紅的兩頤是因兩人過於親暱的
距離,讓他覺得有點兒不自在……
望夜對上他投來的疑惑視線,眉間的摺痕不覺漸深……在他平靜的容顏底
下……究竟還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悲傷?為何在他美麗的眸底,總有意無意
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感覺到他的侷促,望夜緩緩鬆開臂膀。在他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他便又
接腔道:「謝謝你……」
「呃?」莫召奴逕覺一頭霧水,握著扇柄的手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望夜但笑不語,與他並肩而立。拂面的夜風隱約捎來淡淡的菊花香味,這
讓他想起了心築情巢內正當節令而丰姿搖曳的菊花,但它們卻不曾如此時般這
樣令人著迷過……
* * *
月,皎亮的近乎妖異。幽寧的心築情巢內,不尋常的靜詭猛烈敲擊著夜幕。
心築情巢外人影交錯晃移,由洛陽丹客所率領而來的殺手,正虎視眈眈伺
伏著--「眾人聽令行事,在我未下達指令之前,不得輕舉妄動!」話雖如此,
洛陽丹客心裡著實感到納悶,何以心築情巢內竟沉寂的近乎死城?
望一望天色,不能再等了!子時都過了--「眾人,準備行動!」洛陽丹客
明白先前的遲疑絕對不僅僅是礙於謹慎,內心殘存的慈悲作祟,他終究還是不
忍痛下殺手……
此時心築情巢內一隅--
「還是等不及嗎?」翠玉般相互敲擊的清脆聲,是莫召奴唇邊淡淡勾起的
一抹笑。
望夜看了覺得傷懷,右手微微搭上他的肩,想溫暖那張寒冷的笑容。
莫召奴回頭看了他一眼,攬入他深邃的眼眸所發散出的光亮。恍如引渡之
燈……
透過夜色試著搜尋他的懷抱,感受到他真實的體溫,身子也不再懼寒了……
屋內沒有燃燈,從未閤的窗扉外灑入大片月光。洛陽丹客等一隊人馬一踏
入心築情巢的範圍,便強烈感受到一股冷冽的殺氣。「眾人小心!」語乍落,
他只來得及反應自頸項傳遞而上的涼意,待他再度低下頭去,汩汩的鮮血,已
如噴泉般濺落塵土。
詭異的月,映照著恬靜安祥的心築情巢,闇黑中,夜幕籠去一條同色的詭
異身影,風馳電掣點落瞬間光亮。不過頃刻,平和的空間宛如靜止閉鎖一般,
不速之客,全然應聲頹倒黃土。
月下的黑髮男子俐落甩去刀上尚溫的血跡,定神往四周掃視一番。攬入遍
地死屍的雙眼,卻驀地厭惡起這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來。
「你殺了他?」莫召奴足聲輕盈來到身邊。
望夜默然不語,僅伸手擁近他單薄的身子。
「這樣一來真的非決裂不可了……」美麗的唇角微揚,說話的口吻有些釋
然,也有些無奈……
望夜皺起眉頭,心底那股莫名翻騰的妒意,讓他感到不悅--他感到悲傷嗎
?對他那名唯一的朋友……他依然記得那名紫衫的美青年在他面前是何等的信
誓旦旦……
* * *
天朝署。
「啊--」靜謐的深夜,突傳而來的女子尖叫聲驚動了署內上下。
九錫君聞聲亦連忙起身整衣前往探視。『聲音是來自鳳昭容的房間,究竟是
出了何事?』心底的疑問,待到了鳳昭容門口揭曉了。是洛陽丹客,但那只能
算是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懸於床頭上。
嚇得花容失色的鳳昭容一見九錫君到,便慌然撲了過去,深夜的驚愕悉數
化成淚水,她倒入他懷中啜泣不止。
九錫君輕摟著她發顫的身子,便回頭對身後千頭萬緒的眾人淡言道:「這件
事我會處理,大家先下去休息吧!」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僅輕輕拉開了她,
便轉身閤上了門。
房內山雨欲來的氛圍,正慢慢醞釀--
「你私下派洛陽丹客出任務嗎?」
面對九錫君質問,鳳昭容心虛不敢看他。
「怎麼?敢做不敢當嗎?」
九錫君重擊桌面一掌,轟然的巨響讓鳳昭容踉踉蹌蹌的退至床前。她還是
第一次見他這樣震怒。突然想起洛陽丹客是因自己而亡,下意識抬起了眼,他
尚未瞑目的首級正高懸其上。「我……我……署長,你聽我解釋……我只是派
他到心築情巢察看一番,我並不曉得……」
「妳究竟還暗中進行幾項我不知情的任務?」九錫君冷冷走近她,「你又適
何時知曉『他』的事?」
「啊--」眼前的男人越是逼近她,她越是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你派人跟蹤我?」九錫君抬起眉毛,質疑的言語流露出濃濃憤怒。
「不……你聽我說--」鳳昭容拉住他的衣袖一臉急於答辦的模樣。
「哼!」他甩開她苦苦的哀求,並不予以理會。
鳳昭容虛軟的跌坐床緣,無力面對九錫君讓她心碎的冷漠反應。她錯了嗎?
她只不過是想奪回他的心啊!「你就這樣護著他,卻從沒體諒過我的心情……」
「鳳昭容……」九錫君愕然轉身,卻攬進一張淚痕斑斑的容顏。
「是的,我是派人狙殺他!因為他該死!」她驚訝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靜的
在他面前說出這句話,明知會惹起他的怒意……
九錫君擱在桌上的拳不覺握了緊,如果下得了手的話,他大概在她尚未說
完那句話之前,便失手殺了她。
「難道不是嗎?你為他終日魂不守舍,他又是如何回報你?」
俊逸的容顏上頓時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這……不關妳的事--」她怎能
如此殘忍?硬生生剝開他的傷處……
「原來你比我還不敢面對現實……」鳳昭容面無表情的道。
「夠了!別再說了--」九錫君啞著嗓子喝阻了她的未竟的言語。傷透的
心已不願再追究……再追問下去,唯一的終點不過是在彼此剝蝕陳舊的傷口……
他默然離開鳳昭容的視線,當雙腳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他也不明白臉上漸滑
而落的兩行溫熱是為了什麼……
房內泫然欲泣的鳳昭容眼睜睜見他離開,並未出言阻攔。秀麗的嘴角僅緩
緩勾淺一抹苦澀的笑--
* * *
「如果時光能就此打住該有多好--」天際皓月半圓,再不久就是中秋。
莫召奴席地而坐仰望夜空,卻又不禁語帶感傷。
心築情巢內繁花豔美多姿,卻遠遠不及主人令人悸動……清風送徐,莫召
奴今晚似乎有些多愁善感……
「淚痕,但願人長久可能嗎?」他驀地轉過頭去詢問身旁的望夜,緋紅的
唇,幾乎就要碰上他的。
望夜一時不知該做何回答。他自小便一直深信不疑舒海王國是何其不可一
世?可爾今呢?落得灰飛煙滅的也是……
「中秋佳節對中原人來說,是個團圓的日子喔!」莫召奴雙手環抱著膝蓋,
語氣忽地悶然起來。
望夜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中秋啊……」團圓二字對他而言,向來是不
敢去觸碰的名詞。
「淚痕,你想家嗎?」莫召奴揚起淡笑的眼眸看著他。
「嗯?」家?不……他沒有家……他就連國家都亡了……
「中秋時,我們來喝杯酒好了。」莫召奴突然提議道。
「啊?」為何非得訂在中秋?不過這個問題望夜並沒有及時提出來。想起
了那名紫衫的美青年,他,從不陪他過節嗎?
「我不管,就這麼說定囉!」莫召奴將身子略微往後傾了些,順勢將頭靠
在望夜肩上。輕覆的羽睫在秀麗出塵的臉上形成兩道淡色的陰影。
就這樣,他背靠著樹,莫召奴靠著他,度過了無言的一夜。
霜露清冷,依稀可感。望夜輕輕摟進睡已睡在他懷中的莫召奴,才略微舒
坦了近乎僵直的手臂,卻驀然發現--
沿著他秀麗的臉龐,一淚冰涼漸滑而落,默默跌落在他的手心上……
淚?
望夜凝視著那張未曾醒來的容顏,心裡一片蕩然。
究竟是什麼事值得讓他在夢中也感到難過?
即使如此,為何連他的心也會覺得痛?
初次浮動的陌生情緒,讓他的心,不禁感到慌亂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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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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