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這一刀,那我的愛與憎就有了歸宿......」
緊閉的房內透不進一絲光亮,桌上殘燭將盡,弱焰靜燃。
鳳昭容兩眼無神的呆坐在地,憔悴的模樣,讓人不禁揪緊了心。「如果真的無法挽
回的話......」她緩緩抽出匕首,抵著自己腕上肌膚便倏然一刀,從劃過的血痕上,鮮
血如露珠般接連自蒼白的肌膚滲了出來,這景象讓她不禁看得有些傻了——
「好美……」
就像皚皚雪地裡凋落的紅梅……若能化身一縷梅魂與漫天的飛雪共舞,方能感同淒
寒的冰雪,亦如她的心已冷透。
再次握起匕首,刀尖對準著血脈,怎麼,淚水又不聽使喚爬滿雙頰……
以為自那夜之後淚早已哭乾,心,還會痛麼?
「就這麼死了,妳甘心嗎?」突來的一道掌氣,打落了鳳昭容手中的匕首。
「誰——」她喫了一驚,慌忙探尋掌氣的來處。
「想不到鳳昭容竟是如此不堪一擊!」門扉被風吹了開來,房內剎時寒風流竄,白
髮的女子,蓮步輕盈從容走了進來。
鳳昭容失笑看著走進房的女子。心底不禁一片憮然。「吉祥天......妳來看我笑話
嗎?」
她非得等到自己落魄至此田地,才肯來見自己一面嗎?
十幾年來音訊杳然,如今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是該怨她的,怨她不該引薦自己
進天朝署……怨她不該讓她傾心,那薄情的男人......
「我是來幫妳的。」
吉祥天溫柔扶起淚眼婆娑的鳳昭容,霜色的唇彎出一抹美麗的弧度。鳳昭容癡然望
著她,記得——
吉祥天當初說服她進天朝署之時,也是這般笑著。
一個月之後,九錫君在未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掛印離去,天朝署全體上下頓時人心
浮動。
「傳令下去,即日起,署內事務將由我代為主持,不服者,將按署規處置——」艷
麗的容顏裡是不容違抗的威嚴,堂下眾人望之不禁噤若寒蟬。
鳳昭容端坐正堂,擱在案上的拳頭隨著力道握緊而泛了白。『九錫君,既然你決意
求去的話,就莫怪我不客氣了......這也同時意味「他」所能選擇的唯一一條路......
你再也無力回天……』
* * *
「你憑什麼自作主張?」
秋水宴內,不滿的咆哮聲肆揚。
「劍魄,婚姻大事自古皆由父母作主,豈容你小小晚輩有異議!」從頭到尾泰然處
之的舞造論根本無視舞劍魄的暴跳如雷。
「可至少你得讓我先見見她!而不是你倆這老糊塗一時興起兒戲訂下什麼狗屁『指
腹為婚』!」
「劍魄,注意你的措辭。我好歹也是你的父親!還有,不准你再出言不遜!」
舞造論設法壓抑住即將發作的怒氣,忍耐的捂起長鬚。
「父親?哈!原來你還有把我當兒子啊?」舞劍魄輕哼一聲,看樣子他對他父親的
話似乎相當嗤之以鼻。
「劍魄!」舞造論頓時停住動作,皺起了眉頭。
「難道不是嗎?你罔顧我的終身幸福隨意許下婚約,誰曉得寒天放的女兒是不是同
他父親那副驢子脾氣?」舞劍魄自幼便對所謂世交的「金刀會」寒家相當感冒,不解寒
家向來跋扈的作風,秋水宴為何總得忍讓幾分?
「寒家千金我見過,品性至少遠勝你那些花街柳巷的鶯鶯燕燕!」正因舞劍魄生性
輕浮,所以他才會想盡辦法讓他安定下來。但為何他就是無法瞭解老父的苦心?
「哼!要跟她過一輩子的人是我不是你,你當然無所謂!」舞劍魄接著又說:「總
之這門親事我絕不答應!你要是疼她疼得緊,倒不如自個兒要了罷!」
「混帳東西!你在胡說些什麼!」聽見兒子一番胡言亂語,舞造論就算平生修養再
好也立即一掃而空。所蔓延開的怒氣,波及了近他身旁那張無辜的檜木桌,當場粉碎散
裂。
「少主!您就少頂撞兩句吧!」在一旁的老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連忙出聲阻止兩
人的爭執。
「我這是在開通他那顆古板的腦袋!教他跟寒天放來個親上加親豈不美哉?」舞劍
魄見舞造論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更是掩不住的竊喜,他仍不忘火上加油一番。
「孽子!再讓你胡扯下去,不曉得你還會說出什麼不堪入耳的話來!來人啊!把他
給我押下去!」舞造論憤而喝令在旁的老僕動手擒人。
「老頭!你敢關我!」舞劍魄不堪就縛,企圖掙扎。
「主人——」
服侍舞家多年的老僕見倆父子再爭執下去也不是辦法,便心想說說情,少主畢竟年
少不懂事,也難免心高氣傲些......
然而——
「押下去!然後派人守住他的房門!沒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探視!我要他自我反
省、反省!」舞造論絲毫不讓步。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屈服!」處於弱勢的舞劍魄仍不忘逞口舌之快說道。
「下去!」出了這般忤逆的兒子,這可真教他頭痛欲裂。他傷神的輕揉太陽穴。看
樣子還得再給他一段時間......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為人父母的難處......
就在父子倆爭吵過後數日——
「哼!區區一扇門就想關住我!老頭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深夜時分,自秋水宴
內遁出了一條人影。錯亂的步伐,離者顯然行色匆匆。
「我這一走,除非你求我,否則別想我再踏進秋水宴一步!」舞劍魄對於身後的一
切絲毫不感到留戀。對於這自幼便伴隨他長大的莊園,他連看也不看一眼便縱身越過了
圍牆。
這時候,發現事態不對的老僕難掩慌張的神色,無視深夜便連忙跑去叩了老主人的
房門。「主人不好了!」
「何事如此匆忙?」舞造論慢條斯理的打開房門,取笑同是一把歲數的老人做事卻
還這般不穩重。
「少主他逃走了!」
「什麼!」
「主人,老僕想少主會不會真的想逃婚?咱們秋水宴可丟不起這個臉啊!」
「我不會讓這荒唐事發生的。」舞造論長吁了口氣便與六神無主的老僕面面相覷起
來,頓時,兩人只感到無限頭疼——
* * *
『東瀛下一波的攻勢不知何時再來?』
莫召奴望著亭內的「無名龍刀」,心裡暗自盤算著。看了「無名」一會,他驀地自
懷中取出了張黑絹拋覆在龍刀之上。只見緋唇輕啟,唸唸有詞。頓時,黑絹下一陣金芒
輝灑,過了不久,心築情巢便又恢復了往昔的靜謐清寂。
一旁的望夜,見他若無其事地收起黑絹,不禁對其此舉感到詫異。疑惑的眼神想詢
求答案,意外發現他秀美的眸子正專注於落霞殘夕。
「從此,『無名』,就只是『無名』。」莫召奴轉頭凝視著他,意味深長的說道。
今日的黃昏很特別,他並沒有如往常般開口要求「無名」點頭,因為他知道,即使
夕陽西墜,金龍,也不會再出現了。
望夜見他再度背過身去望著夕陽,那削瘦的身子在秋風中似乎顯得太過單薄,走上
前去替他披上了外衣,「可別著涼了。」這是他唯一所能為他做的……
莫召奴唇邊勾起一絲輕笑,「你可真是小看我了。」白晰柔軟的指尖,還是微微拉
攏了半敞的衣襟。他悵惘的撫著龍刀,與「無名」,就這樣無言的結束了。在過去晨昏
相伴的記憶裡,何妨留個紀念?
「可否,替我取來筆墨?」
「好。」
「飛光亭」。
心頭的遺憾,成了娟秀的字跡在梁柱上飛舞著,墨漬猶濕,卻是道不盡的酸啊!
待及一掌溫熱溫柔覆上他的,自指尖傳來的關懷,他抬起了頭定定凝望著。
『與淚痕晨昏相伴的記憶,將永佇吾心……』張開眼,莫召奴含笑看著黑髮青年。
悲傷,決不能讓它滑落……
* * *
夜霧瀰漫,不祥的預兆吹進了心築情巢。森冷的砍伐聲,細密連綿靜靜在周圍呼
嘯。
「嗯?那是什麼聲音?」不尋常的聲響驚動了沉思的莫召奴,他聞聲欲出門觀視。
未料腳步才一跨出,身後之人便拉住了他。「淚痕......我去看看就回來……」唇邊勾
起一抹笑意,是想讓他安心。望夜只是將他重新拉入座椅內,便趕在他之前欲出門去。
莫召奴目送他離去的剎那,心中突然頓生一陣惡感。
「別——」心慌之下,素手環住他的腰身,額首慌然的靠上了他的背。「還是別去
了——」好不安的感覺……心裡好像頓時被掏空了似的……
望夜背對著他,因多年習武而致使厚繭遍生的手默然覆上了腰際的手。粗糙與平滑
的相遇,是一種很特別的觸覺。
「聽我的,還是別……」
「你在怕什麼?」
聽見他話語底下取笑的意味,扣在腰間的手僅下意識收了緊。「反正聽我的便是。
」莫召奴有點賭氣道。
「等我回來。」他不能大意,他得替他斬除所有危險,因為這是他的誓言。
他最終還是拉下了他的手走出門去——
兀自留在房內的莫召奴勉強按耐下浮躁的心,他端起瓷杯慢慢啜起茶來,可莫名翻
轉的心緒卻讓他驀地站起身來。
「莫非——」他連忙衝出房門想喚回遠去的青年,卻驚見心築情巢內外——
「太遲了......莫召奴。」
鳳昭容偕同天朝署大批人馬,壓境心築情巢。
莫召奴見狀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股不安就是——
鳳昭容,妳以復仇之姿前來嗎?
「我只問你一事——」凝視著鳳昭容的清澈雙瞳顯得格外平靜。「是『他』的意思
嗎?」握住摺扇的手不由得緊了。
鳳昭容聞言愣了愣,她無法理解一名死到臨頭的人神態為何還能如此自若?
「是。」她撒了謊,如果這樣可以讓九錫君死心的話……
莫召奴怔了怔,緩緩鬆開了手,泛紅的掌心因心死而印上了扇柄的木痕。
意料中的答案不是嗎?但何以心中仍感到微微的痛楚?難道多年的情誼真的比不上
權勢的誘惑……
「莫召奴……」她沒忘遺漏他眼底一閃及逝的哀傷。
「我只有一句話,你要的東西不在我身上——」備陣以待的莫召奴迅速武裝起自己
的脆弱。
這世上還有值得相信的感情嗎?腦海中尚迴盪著他說過的話——
「我不要你的感謝!我保護你的心自始如一,我只希望你能明白——」真心不過是
言語巧飾出的虛偽……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我不是單純為了文詔而來——」鳳昭容美麗的唇,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意。
--
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
┌──────◆暗夜修羅◆──────┐┐┌┐┐┌┐┌─┐┌┬┐┌┬┐┐ ┌
│ Inis.kkcity.com.tw │├┘┐├┘┐│ │ │ └┬┘
└──《From:163.14.182.81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