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腥血濺紅了月色。莫召奴被困於輪番的人海戰術中,他縱有通天之能,也難
抵體力在接連攻擊中的快速消耗。
心築情巢頓時橫屍遍野,好比人間煉獄——
鳳昭容笑作壁上觀,看著筋疲力竭仍不放棄衝出重圍的莫召奴。差不多了……她斥
退眾人,只聽她一聲嬌喝,水袖輕盈翻舞,瞬間一道銳利的氣流如雷電般擊向莫召奴。
莫召奴見狀不動如山,一個翻手他俐落解招,順手又擊出一掌,只為脫出戰圈。他
本就無殺她之心,可憐她是個愚忠的女人,故而只使出六成功力還擊,正值雙方一時僵
持不下之際,另一道更快速銳烈的氣勁直逼莫召奴身後——
莫召奴雖早知有股至冰的寒氣正朝著自己而來,可是當他正打算防禦時已然閃避不
及——
「啊!」寒氣剎時貫穿心腑的痛楚,讓他頓失去了防禦的能力。喉頭一甜,仰天嘔
了一口鮮血,他疼痛難堪的摀住胸口,虛弱跪倒黃土塵泥。抬起頭來,一名白髮白衣的
女子正蓮步款款而來——
「吉祥天!你不該插手——」鳳昭容端麗的臉上露出不悅之色。鳳眼瞅向正自另頭
緩緩迎前的白髮女子。
「我說過,我來幫妳——」霜色的唇對她笑了笑。她回頭看了莫召奴一眼。
「我若不幫妳,妳早就命喪黃泉了。」
「妳此話何意!」
「他若真要殺妳的話,妳還有命在此責怪我嗎?」白髮女子優雅的輕撫髮絲,彷彿
方才的激戰全然與自己無關似的。
鳳昭容聞言臉上頓時閃過一抹訝異,「妳是說——」疑惑的視線也移向跪落在地的
莫召奴。
「莫召奴,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忍啊!你怎如今還搞不懂這個道理……」吉祥
天溫柔的語調,卻盡是嘲謔之意。
「就連你也加入東瀛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妳怎能忍心異族的鐵蹄踏遍自
己的祖國?」
「呵呵呵,太有秩序的世界我可不喜歡……對了!我記得東瀛文詔好像就藏在刀身
之內——」邪美的金色眼眸對上莫召奴愕然的視線。
「已經沒有所謂的文詔了——」莫召奴漠然別過頭去。
吉祥天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無妨,我早知道刀不在你身上。那麼,那名男子所持
之刀準是『那把刀』沒錯了!」
「吉祥天!」莫召奴駭然的望著她,難道先前襲擊心築情巢之人便是——
「保重了……」她俯下頭,冰冷的唇在他額前輕輕一吻,像在進行死亡儀式的最後
程序般莊嚴神聖。
「鳳昭容,他的命就交給妳了......」吉祥天在拋下這句話之後,便在夜色裡消逝
而去……
「一切都結束了……」鳳昭容突然神情哀傷的看著莫召奴,她應該感到快樂的不是
嗎?能親手殺了他憎恨的人……但他為何要對她手下留情?只要殺了她,一切問題將會
迎刃而解——
終於明白他的心,為什麼始終在莫召奴身上......
莫召奴抬起眼眸,定定看著她。「你錯了。一切才剛開始——」
真的憎恨嗎?自始自終好像都是她一個人在作繭自縛……指尖探上雙頰,微溫的觸
覺,是讓她不解的淚水。「不過,你還是得死……」她艱澀說道。
「意料中之事——」莫召奴雙眸輕斂,神情很平靜很安詳,全然無感死亡的恐懼。
幽然的雙眸攬入他那副置身死於度外的模樣,她的心,曾幾何時,竟遲疑了……
* * *
望夜的心在望見一股騰天烈焰之後瞬間漏跳了一拍——
一確定那是心築情巢的方向之後,他便再也無心戀戰,泣龍怨在虛晃一招過後急忙
尋空隙離去,但來人卻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閣下請至九曲瑤紅南方十里心築情巢一會!」久尋釋斷離不獲的銀座飆手在某日
意外接獲密函之後便起身前往一探究竟。告知者雖不詳,但他心裡卻還是免不了一番揣
測——
循著信上所繪製的路觀圖,銀座飆手結束了他漫無目的的搜索。就在他試探性的踏
進心築情巢之後,雖尋不至釋斷離,倒也意外發現了個令人振奮的事實。
舒海王國的護國將軍原來藏身心築情巢內。
「要走就留下你的命!」銀座飆手祭出血滴子,望夜見狀連忙稍閃。「嘿嘿——想
不到你居然還活著!」銀座飆手咧著嘴森冷笑道。
「哼!」望夜四處張望脫出的空隙,『不能再拖了!召奴……召奴不知出了何事!
』他暴喝一聲,手中泣龍怨如電般銀光迅疾。一刀迴旋夾捲綿密刀網包圍住銀座飆手,
攻勢凌厲而狂烈,銀座飆手手中血滴子剎時英雄無用武之地。
在幾番閃避之後,他最後還是因閃避不及而被刀網強行擊中而身裂數口,血流不止
的他往後踉蹌退了幾步,似乎再也沒有氣力站起……
激戰至此告一段落,向來冷峻的望夜更是面無表情,銀座飆手慌然見他提著泣龍怨
緩緩走了過來。對方越是靠近一步,他就越是吃力的向後挪移了一步,
突然,泣龍怨修長的刀身驀地從空而劈——
滿是血跡的銀座飆手閉上雙眼悶哼一聲,然而刀鋒卻在頸前一吋之處遏止了下來。
「留你一命回去告訴赫丹王,我會去找他!教他別再波及無辜之人!」
此時此刻,他的心全然懸在莫召奴身上。怎知狂奔的腳步卻怎麼也追不上滿腹的焦
急,唯一所望,遠方的火勢更蔓延了開來——
「望夜,這人情我會記住的。」銀座飆手驚魂未定的揩去嘴角血跡。
「可惜你沒機會還了——」
驀地,周遭突然響起詭異的笑聲。
銀座飆手驚見來人,連忙找尋退避的出路。
「你不是在找我嗎?」來人輕輕拉下頸前的方巾,白亂的短髮,隨風肆亂。
「啊!釋斷離!吾命休矣!」
望見釋斷離嘴角緩緩勾起的一抹笑,銀座飆手不禁打起一陣冷顫。那是死神的笑
容。
* * *
舞造論漏夜整裝離開秋水宴,他勢必得在婚期之前找回舞劍魄,即便是逼婚……
秋水宴可丟不起這個臉。
此時,舞劍魄正走過九曲瑤紅。出了這兒,才能算是真正脫離秋水宴的勢力範圍。
「老天!這林還真不小!」舞劍魄花了半夜的時間終於跨出九曲瑤紅。怎知在走了
將近兩個時辰之後,一路上淨是些荒煙蔓草。正值他自怨自艾之際,忽聞大批的人馬突
然從前方奔騰雜遝而來。他心裡有鬼的下意識避身樹後,直至塵埃落定才再度走了出
來。
「幸好不是那老頭……不過三更半夜的,這群人看樣子也不是啥好東西。」
雖一旁嚅喃自語,然而領頭的粉裳絕麗女子還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好奇回過頭去
,卻見從方才大隊人馬來的方向竟驀地竄起火光。
「唉呀!姑娘家竟淨幹些放火的歹事!」他二話不說,立即足行草上施展輕功前往
一探究竟。
前方乍看雖狀似一發不可收拾的熊熊烈火猛烈竄升,可靠近一觀之後,他卻發覺火
焰似乎是從外圍放火點燃的,而在一片火勢延燒的小園中,卻也蓄意留下了一條生路。
正當舞劍魄對此舉感到怪異之時,「罷了!先看看有沒有生還者再說——」觸目所及皆
是死屍遍野,他頓時覺得自己恍入煉獄。
「嗯?」刺目的火光中,他隱約見到一條人影晃動!
「還有人活著!」舞劍魄見狀便立即衝入了大火之中。
當雙手扶住那副虛軟的身軀,當雙眼觸及那張蒼白容顏時,他不禁怔住了。
遺憾的是眼前的情勢並不容他心有旁騖,他抱起唯一的生還者迅即衝出大火焚燒的
現場。不久之後,身後便傳來接連的倒塌聲。
「老天!真是千鈞一髮!」舞劍魄甩去額上的汗水氣喘吁吁道。
「請放我下來……」不習慣給人這般抱著,莫召奴勉強維持著清醒。
「啊!對不住!在下唐突了……」舞劍魄極盡輕柔的放下懷中之人,但還是觸痛了
他衣衫底下的傷口。
莫召奴悶著聲沒有叫出來,額間卻滲出了薄薄的冷汗。
「多謝……」他想自行站起,但傷重乏力的身子卻將他重重摔落在地。
「你沒事吧?你傷得很重……」他逞強的舉動看在舞劍魄眼底淨是心疼的難受,他
近過身去想扶起他。
「我沒事……謝謝你的好意……」婉拒了舞劍魄的關心,莫召奴勉強站起身子,怎
知才走了幾步,整個人便顯得搖搖欲墜。視線隨之也越來越模糊了……
不……他不能睡……他還要見他一面啊!
眼眶突然酸澀了起來,心覺得好痛……好痛……
一定是的……一定是吉祥天那掌的緣故……一定是的……莫召奴失力後傾的身子驀
地倒入身後的懷抱,簪在髮上的琉璃簪順著散開的黑髮,滑下了塵土。
* * *
望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昔日的心築情巢何在?眼前不過是俱化灰燼的一堆
廢燬,半傾的牆垣尚燃著殘煙……
他瘋狂的翻著、找著,找遍遍地焦屍具具。「不會的!不會的!我才離開一會
兒……」
雙手猛力挖開頹垣,搬開殘柱,「召奴……召奴你一定是等不到我所以走了吧?」
雖盡可能不做最壞的設想,但雙膝卻已頹然跪落在地。他企圖平復翻騰的思緒,重新冷
靜下來之後,才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下意識伸出手掌,望見十指肌膚早已殘破盡損
,在一片荒骸的找尋中——
「喂!」
來人語乍落,泣龍怨便立即直指喉頭,望夜赤紅著一雙眼瞪著他。
「你敢對我動手?」
白髮青年的話,讓兩人頓時陷入一片沈默。
望夜拋開泣龍怨,愴然的心底盡是對自己的責備。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要留
下他一人!緊握的雙拳洩憤似的不停搥打著地面,直至塵泥上也染上了鮮紅的顏色。他
兩眼無神的看著插落在地的泣龍怨,「你等我——」對莫召奴的承諾言猶在耳,可他卻
什麼也沒能信守……懊悔,如波濤般洶湧而來。
「望夜,原來你藏身於此——」釋斷離拉下頸前方巾,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激
動的模樣。
怎知釋斷離的存在,望夜卻視若無賭。
「跟我走——」釋斷離拔起地上的泣龍怨丟給了望夜。
「我不走。」
「你說什麼!」釋斷離張目結舌,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我不能走。」望夜看也不看他,逕自站起身來。
「是為了『他』嗎?」釋斷離當著他的面,拋給了他一支碧藍色的簪子。
「啊?」這是莫召奴隨身不離的琉璃簪!望夜緊緊握住不放,深怕連這一點思念也
留不住。「你有他的下落?」
——釋斷離沉吟了會兒才道:「沒有。」他打趣看著望夜臉上希望頓時落空的模樣
,「不過我想他可能被其他人救走了。要不這簪子也不會掉落在前面的林子裡。」
「我可以相信你吧?」望夜陷於失而復得的喜悅中,他的眼底只有那支琉璃簪,只
有莫召奴可能沒死的希望。
「是兄弟,就敢給你保証。」釋斷離見他鬆了一口氣,便揚起一抹微笑道:「放心
,我不會強人所難,就三天吧!如果他還來得及回來向你道再見的話。」
不久,東方魚肚漸白,晨曦的初道曙光微微刺痛了雙眼。
釋斷離避開刺眼的光線,背對著望夜。「三天,我等你三天。三天後不論如何你都
得隨我回大漠,我們總不能讓赫丹王過得太安穩。」
望夜默默點了頭。就三天……他會來吧?他就在這兒,哪兒都會不去……都仲秋了
,風怎麼還強的刺眼?痛得淚水竟沿著兩頰,緩緩墜散風裡。
曙光的白晝,天空淨藍的連流雲也不忍停憩。清晨微風輕拂萬物,一切看起來是那
麼平靜安詳,昨夜的殺戮,頓時彷彿被覆掩的不著痕跡——
自離開崩毀的火場,舞劍魄便循回原路。紛亂的腳步在九曲瑤紅裡穿梭不停。擔憂
的神色隨著莫召奴逐漸微弱的氣息,眉宇間不禁擰出兩道深痕。他下意識加重懷中的力
道。「絕不能讓你死……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看著懷中仍是昏迷不醒的少年,
他還記得他那逞強的模樣。還記得他意識幾乎喪盡之時,嘴裡還念念不忘的名字……
「淚痕是嗎?」手指輕輕撫上他絕美的容顏。「可你萬萬沒想到救你的人居然是我吧!
」舞劍魄喃喃自語,未料在九曲瑤紅入口之處,卻出現了他所不陌生的身影。若非情勢
迫在眉睫,他寧死也不願向眼前之人低聲下氣,因為這只會使他僅剩的尊嚴被踐踏的更
徹底而已。見來人漸漸走近,舞劍魄在一番思忖之後也停下了腳步。
「劍魄!」焦急的舞造論震驚於百般迴避他的兒子,居然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夠了!先把閒話省下吧!」舞劍魄一見面便是開門見山,「你能救他嗎?」
舞造論不敢置信的看著舞劍魄如此堅決的對他請求,下意識順他懷中望去。望見劍
魄懷中秀麗的少年,一張毫無血色的容顏直教他暗暗喫驚。「不妙!劍魄,你得先跟我
回秋水宴!」
「什麼!」舞劍魄突然遲疑了起來,他真得再重回那夢魘之地嗎?可是……
罷了!他曾試著打通少年阻塞的經脈,卻反倒被他體內莫名的真氣所阻,究竟是何
原因造成他的昏迷不醒?他不明白……他只感覺到懷中的氣息是越來越微弱了……唯今
之計還是得先隨父親回家再另行設法……他相信以父親豐富的江湖閱歷,一定會有法子
救他的……
「劍魄?」那少年看來傷得不輕啊!但,他和劍魄又是什麼關係?
「咱們走吧!」舞劍魄迴避了舞造論詢問的眼神默然尾隨他身後,朝著他剛逃離的
方向,再度踏上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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