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奴!」一聲焦急的呼喊,九錫君從醉夢中驚醒了過來。他下意識拭了
汗,才發現早已是濕透重衫。心有餘悸的回想夢境,夢見漫身染血的少年幽幽
喚著他的名。
「九錫——」澄澈的眸子癡癡望著他,望進了他對他多日以來煎熬的思念......
一觸及他那般淒絕的模樣,他便心慌追趕了過去。伸長了手急於攬進那副無助
的身影,可他卻越離越遠......越離越遠......眼底流轉的水光緩緩滑過濡濕
的鬢髮,穿透唇角黯紅的血痕而徹底破碎。最後,那張哀絕的容顏終於也跌出
了目光之外......
轟隆!
天上突來一聲悶雷,驚醒了被夢境迷惑的他,在重新回歸現實之後,九錫
君不安的摀著胸口。「凡事吉凶先有兆......教我如何放心得下——」他慌而起
身,焦急而跨出的腳步卻接連踏出瓷器的碎裂聲。
他低頭一看,周遭滿佈的酒瓶讓他不悅的瞇起了眼。猛地伸出一腳像是發
洩似的將其悉數掃出了視線之外。「我得先振作起來,否則怎麼守護他?」挺拔
的身影迅奔而出,牽掛的心此刻恨不得裝上翅膀,直飛他所思念的心築情巢。
* * *
天朝署。
「好個莫召奴!竟敢愚弄我!」
鳳昭容好奇回望身後的怒氣,是吉祥天。
「發生何事?」她關心的詢問道。如今天朝署一切盡在掌握中,還有什麼
事情能惹動冰山融化?
吉祥天二話不說,當著鳳昭容的面拋下了無名龍刀,鏘鋃一聲,鳳昭容深
怕寶器受損,連忙趨前撿拾。
「不用撿了!不過是廢鐵一把!」白髮女子仍是怒眉高揚。
「此話何意?『文詔』不是在其中嗎?」
「東瀛文詔一直在莫召奴身上——」
「可妳日前卻說文詔藏在一把刀內......況且妳發信給銀座飆手的用意不正
是為了——」
「哼!文詔早就被他移出了!」吉祥天拈起柔亮的長髮,素手輕輕梳撫。
思考的腦中驀地閃過一抹思緒,緩緩的,金輝色的眼眸漸漸移到鳳昭容身上。
相對於吉祥天投來的視線,鳳昭容僅是低頭迴避。「莫召奴早就隨著心築情
巢一同毀滅了,這事妳不也知情?」
白髮女子優雅走至她跟前。「鳳昭容……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妳了。莫召奴
他,真的死了嗎?」纖細的手指泛著寒意溫柔勾起她美麗的下顎。
「妳……」正當鳳昭容想找個理由搪塞的時候,外頭卻傳來喧鬧不絕的吵
雜聲,她藉機話鋒一轉,「這事兒待會再說——」她連忙傳召侍衛入內稟報,吉
祥天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隱身屏風之後。
「外頭發生了何事?」
「是署長他……啊!」侍衛驚覺自己失言,連忙改口道:「是九錫君欲強行
闖入,屬下等人因阻行不力,外頭已是一片死傷慘重……看情勢恐怕也抵擋不
了多久了!」
「什麼!他回來了!」鳳昭容怔然坐回位上,佯強的鎮定卻依然掩飾不了
內心的澎湃。「你先下去吧!」
「是!」
屏風之後的霜白身影在侍衛離去之後輕盈步出,冷色的嘴角竟漾起了一抹
事不關己的笑意。「呵呵呵……九錫君終於回來啦?」
鳳昭容不解,都到這番田地了,她居然還笑得出來!「快想想辦法!我該
如何應付他?」端麗的容顏上可以說是愁雲慘佈,她奪了他的權,他可不會讓
她好過。
「妳不是為自己留下了後路?」吉祥天對她投來的求助眼神似乎相當不以
為然。
「你在胡說什麼!」她慌然撇過頭去。
「鳳昭容。妳既然不願對我坦白,我也不再勉強妳。莫召奴之事我會自行
調查……至於九錫君……你就自己看著辦吧!我告辭了——」
「吉祥天!」鳳昭容急忙喚住她,她卻充耳無聞逕自離去。
相對於吉祥天置身事外的漠然,方寸已亂的鳳昭容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如
何是好,就在此時,門的那頭已然踏進一陣她所不陌生的腳步聲。
「鳳昭容。」
熟悉的呼喚,冷淡嗓音讓人感受不出久違相逢的熱絡。鳳昭容回首一探,
卻攬進九錫君一雙慍火微醞的黝闇眼眸。她怔然望著他,猜想心死的人不過就
是這副模樣吧?「你還回來做什麼?」
出乎所料,她竟不感到恐懼。倘若一把火能就此燒掉他對他的特別……她
也不必活得這番辛苦……這些日子以來,又有誰會去心疼她每個午夜夢迴裡所
流下的淚水……
「召奴——」九錫君一踏入心築情巢,心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殘酷的
畫面無情呈現眼簾。他只知道所思念的人不在這兒……亂緒洶湧的腦海中唯一
清晰的名字——
鳳昭容。
他得見她一面,儘管必須親手摧毀他一手辛苦建立起的心血基業,他也不
會遲疑……他得把事情弄明白啊!為何短短數日內,竟人事全非……
「他呢?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嗎?」不帶任何感情的質問,是他蓄勢待發的
憤怒。
鳳昭容冷靜以待,微揚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漠然的笑。「他死了——」
以為下一刻,索命的怒氣便會洶湧而至,可他只是靜靜看著她,淺色的唇
彎出了優美的弧度。她望進他眸底的雲淡風清,感到不可置信。
九錫君拋下淡淡的反應。「妳說他死了?」話語裡並不置可否。他緩步走出
鳳昭容的視野,寂然的背影看起來像是一種解脫,也像是懷抱了一種無以言喻
的空虛……
「你不殺我替他報仇嗎?」鳳昭容艱澀的喚住那道欲行的背影。
——「是我對不起妳。」九錫君停下腳步淺淺一笑後,便再也沒回過頭來。
鳳昭容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佯裝的堅強在剎那間散了開來。她以為若能
死在他懷中,那對她而言肯定會是今生唯一的幸福。因為深信,當謊言揭穿的
那一日,她或許還能在他心中留下些淡薄的影子。
可他沒有。
他的沉默,即便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 * *
向晚薄近——
「你這幾日過得可還習慣?」
打從莫召奴答應住進秋水宴,舞劍魄便成天繞著他打轉。手方一搭上他的
肩,便教他避了開來。
「我只是個客人,貴宴不嫌叨擾已是甚幸。」莫召奴淺淺一笑。
「你不必如此見外,把這兒當成你的家就行了!」
「不可能。」莫召奴斬釘截鐵否認道,鬢邊的黑髮隨著額手輕搖擺盪出優
美的弧度。
「為什麼?」聽到如此冷淡的回答,舞劍魄不禁失笑。
「沒有一個地方能留住我。再過不久,我便會離開這兒。」
舞劍魄訕訕的揚了揚嘴角,亦察覺到自己是反應過度了......為化解尷尬的
氣氛,他連忙岔開話題道:「對了!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佳節了!你就同我們一
起慶祝吧!」
莫召奴聽見「中秋」二字,心中不禁微微一怔。「再過幾天便是中秋了嗎?」
想起了曾與他訂下的約定。
「召奴?」舞劍魄見他失神,便開口喚了他幾聲,未料他卻恍然無聞。見
他無意回應,他只好替自己找台階下。「屆時可別忘了喔!我還有事,就不陪你
了!」
獨自滯留庭園內的莫召奴,指尖下意識攀上了園內正艷盛的花朵,「想不到
秋水先生也愛菊......」輕嗅著素菊的馨香,腦海裡迴蕩而過的是那場大火所紋
烙下的傷痛......那場火毀掉的不只是他的家,還有他徬徨無依的心......
自逃離東瀛之後,飄盪的歲月至今已數不清寒暑。當身邊的人接二連三離
他而去的時候,象徵團圓的中秋佳節,只會教他更加觸景傷情......
錯手折下了菊,茫然的眸子逕自攬入斷折的枝梗,平攤在掌上的是花瓣剝
離的菊花。「花蕊若離枝,還能再重回枝頭嗎?」淚聲無語,默默滴落在無解的
問號裡。
* * *
十五夜,月圓——
「召奴?」
舞劍魄興沖沖叩門而入,怎知偌大的房內除了案上隨風搖曳的燭火之外,
只有一把紙鎮,其下靜靜壓著莫召奴的行蹤。
舞劍魄好奇走近案旁拾起信紙一觀——
『我有事外出,破曉即回。』
絹白紙上的寥寥數字,卻寫盡了他的驟然失落......
* * *
雪紡的紗襱襯托出絕世容顏,一切宛如時光倒溯,莫召奴回到居處,他仍
是心築情巢之主......
月色皓冷映照出月下一抹寂寥的影子,莫召奴取出一壺酒,小心斟了兩杯。
「淚痕——還記得你我的約定嗎?」兩行溫熱悄悄爬上兩頰......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他強忍著酸楚一口飲盡杯中酒,
「可我卻不曾見你入我夢來......」神傷的拿起另一只酒杯,將殘酒盡酹塵土,「與
你共飲月光酒,也算是心意至了。」
淒迷的夜色,孤寂的人兒無所依恃,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踩進了他獨處的
空間......
莫召奴驀地回過頭去,一認清來人臉孔,他下意識退了數步。
自一隅步出的紫衫青年見著他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不由失笑。
「見到我驚訝嗎?」他吶吶笑道:「還是,你在等誰?」方趨前一步,莫召
奴就慌然退了一步,他情難以堪的止住腳步,悒然淺揚起唇角。
「我猜你會回來,所以我一直等著......」
「你是來殺我嗎?」因沒有勇氣去證實問題的答案,所以倉皇避開了他的
眼神。
驟然一驚的九錫君情急拉住他的手腕,「我怎麼可能——」
未待他澄清,莫召奴便幽幽甩開他的手。「若我一命能換得你高官顯爵,倒
也償了你多年的情義......」晚風送徐輕輕繞過黑髮,他黯然自他掌心抽回了手。
九錫君不敢置信的望著他,「怎麼會……怎麼會認為我要殺你?為了你,我
連天朝署都捨棄了!你何以至今還對我存有這般誤解?」
莫召奴唇角逸出一抹苦笑,「真是誤解嗎?」他憮然搖了搖頭。「你變了,
你已經不是我以前認識的九錫君了......」
「我沒變!我一直沒變......我只是在尋求力量......召奴,任何人都可以
誤解我,但為何連最了解我的你都——」他的雙手不由得激動的扣上他單薄的肩
頭。
過猛的力道讓莫召奴的背部撞上樹身,傳自肩上的疼痛讓他不禁悶哼了一
聲,他漠然過頭去,臉側垂落的黑髮逕自掩去他的傷心欲絕。「放開我......」
「我不會再放開你了——」九錫君兀自低喃起來。扣在莫召奴肩頭的手也
緩緩移至他秀麗的臉龐。
「召奴!看著我——」強行抬起他的下顎,他只要他記住此刻認真的表情。
莫召奴幽幽望著他,正當想說話之際,九錫君的唇卻強行欺上他的——
「唔——」莫召奴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想要掙扎的雙手卻已遭九錫
君先行制住。微啟的牙關被迫探了開來,溫柔探進的舌只想一傾多年的相思與
愛戀。
「九......」被制住的雙手仍不放棄掙扎,他試著側過頭去,然而當深吻滑
至唇邊之時,他也感受到九錫君細細的吻裡有著對自己的疼惜與無奈......面對
這樣的深情,他想他是動搖了。
漸漸的,雙手放棄了掙扎,在唇邊,同時也嚐到了苦澀的滋味。
「召奴......」九錫君細細親吻著他的唇瓣,雖已鬆開嵌住他的手,但仍捨
不得讓他掙離自己的懷抱。
莫召奴怔怔的凝望著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微顫的指尖撫上紅腫的
唇瓣,「你怎麼可以——」
「我喜歡你——」淡淡的話語乍聽之下像是種承諾。
莫召奴急於否認的搖了搖頭,他希望這只是夢境一場,夢醒之後就什麼都
煙消雲散了。
可九錫君卻又是一臉正經的重複說道:「我喜歡你,召奴——」
「別再說了!」莫召奴淒惻別過頭去。扶上樹幹的手僅僅是為了支撐乏力
的身子。
九錫君默默走近身來,溫柔的從後擁進他的身子。「你不需要回應我......真
的。」感覺到懷中的人兒正微微發顫,他只有心疼的摟緊他。「你只要知道我
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就夠了。」
莫召奴怔然將手覆上他的,本想推開他,可是心,卻又猶豫了......
「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我要殺你嗎?」九錫君語帶苦澀的扳過他的身子,
凝視著始終默默無言的他。
莫召奴抬頭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澀然低歛了眼眸。他退開他的懷抱,刻意
支開話題道:「是鳳昭容與吉祥天設局奪了天朝署嗎?」
「是我自行離開。」
「為什麼?」
「我以為我只要解散天朝署的勢力,東瀛便會放棄對你的逼殺,怎知她們
又自行組織了兵力。」
「你還要回去嗎?」
「那裡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九錫......」難過的看了他一眼,略感疲累的莫召奴便招呼他席地坐了下
來。他心裡著實對他感到愧疚......他為自己捨棄了一切,可他並不能對他有所
回應......他只能一味逃避他灼熱的眼神......他感到泫然欲泣,不禁將哀傷的
臉龐埋進了屈起的膝間。
與他並肩而坐的九錫君發覺了他的異樣,便憂心問道:「召奴,你怎麼了?」
亟欲掩飾情緒的莫召奴一時順氣不過,驟地遽咳了起來——「我沒事......你多心
了......」猛烈的咳嗽使他不禁摀著疼痛的胸口,他驀地想起舞造論曾經說過體內
那道寒氣將會使他真氣凝滯不順,若無法驅除的話,功力全復之日,必是遙遙無
期。
當他正想運氣鎮壓住翻湧的陰寒之氣時,九錫君已憂心忡忡拉過他的手
腕,才一診脈,立刻見他愁上眉山。
「召奴,你的傷勢?」
不能再讓他擔心了!莫召奴心裡一興起此念頭,便急忙改口道:「我只是內
傷未癒,調息一段時日就好了。」擔心再被他瞧出端倪,他立刻縮回了手。「天
快亮了,我也該走了。」隱忍下身體的不適,他顫巍巍的起了身。
九錫君見他離意甚決,旋即拉住了他的手,「你要上哪去?」俊顏上掩不住
的是心慌。
「受傷之後,幸蒙舞造論收容,我才不至於無家可歸。再者,我已外出甚
久,實不該再讓他們為我擔心。」
「留下來吧!讓我照顧你——」幾乎脫口的承諾,當場又狠狠咽下喉頭。
九錫君緊抿著唇不發一語。他知道莫召奴斷然不會答應......
難道——
真的眼睜睜見他離開!他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他啊!
莫召奴卻像是看穿了他心思似的,漂亮的嘴角擱淺起一抹笑意,「想找我的
話可以到秋水宴來,我會在那兒,你自己好好保重。」
見莫召奴離去,九錫君暗恨自己的無能,他只能癡癡目送月下那道霧白
的身影漸漸消逝在自己眼前。
當黑暗徹底吞沒那一抹纖細的身影的時候,從深林的那一頭,僅有過林清
風輕輕捎來——
那讓他思念不已的淡淡菊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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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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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163.14.182.81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