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先生,我來向你辭行——」一大清早,莫召奴謁門拜見舞造論,看
似離意堅決。
舞造論微微擰起眉道:「莫公子,很抱歉,你的暗傷竟老夫愛莫能助……」
莫召奴笑了笑,「秋水先生實無須如此自責,您救了召奴一命,召奴已是銘
感於心,至於其他,也只能說是召奴命中的劫數。」
舞造論凝視著眼前的少年,他能幫的就只有這麼多……但他樹敵在外,暗
傷未癒的他如何能因應未來的危機伺伏?出自朋友關心的立場,他便又開口問
道:「你欲往何方?」
「北方。我想到關外遊歷。我想大漠牧野風情,總不同於中原。」他輕描
淡寫的帶過是不願再替對方招惹麻煩。他也還想再見他一面,即使希望如此渺
茫……他若連這簡單的一步都吝於履及的話……遠方的那人又怎會知道思念之
苦,足以使人神形俱毀。
舞造論捂著長鬚嘆了一口氣,他心疼眼前這名與自己兒子年歲相差不遠的
沉穩少年。「人生終無不散之宴席,你既然堅持要走,老夫也不再強留,不過有
一點你千萬要切記在你體內陰寒之氣未除之前,你最好別再使用武功……」
聽出舞造論話中刻意諸多保留,莫召奴當場便意會了過來。「召奴記下了。
那麼,秋水先生,就此告辭了……」舞造論帶給他父親般和煦的溫柔,勾起了
他近乎淡忘的懷念。他小心珍藏這份溫暖,遺憾的是與他相處的時間竟是如此
短暫……
「保重。」舞造論眉目含笑送他離開。明知他此行絕非僅是尋幽訪勝如此
單純,但他還是不願點破他所懷抱的心思。長久以來他一直深信不移——
每個人心中都懷有一份希冀,為愛,為義,為情,為憫。人人為了實現這
份想願,雙眸裡所燃燒的烈焰,往往足以披荊斬棘。而如今他在莫召奴眼底,
也看到了這份不易的堅持與執著。
未料在莫召奴離開不久之後,舞劍魄便莽莽撞撞的闖了進來。沒頭沒腦的
擱下句話。「他呢?」也顧不得他父親沉下的一張嚴顏,焦急的目光僅急著張望
四周,那神仙似的人兒到哪去了?他回詢起一旁的父親,頓時垮喪著一張臉。
「父親,你讓他離開了?」
略過舞劍魄的失落,舞造論僅走向前去釋然似的拍了他肩膀幾下。
舞劍魄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回應,眼底是顯而易見的鬱悶。
也許僅是出自對兒子的一番安慰,也或許是事實。舞造論別有所指的看了
他一眼,「他的心不在這裡,所以秋水宴留不下他……」
舞劍魄癡然望著那扇半掩的門扉,就好像莫召奴的身影乍才離去不久似的。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無形劍氣嗎?」
「呃……」舞劍魄不知所以然的回望他。
「我今生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得見劍氣的主人一面……」
「父親?」
「但不知道為什麼……莫召奴給我一種很面善的感覺……身為一名劍者的
直覺告訴我他身上有一股很凌厲的劍氣,可卻又似是而非……」他釋然的自嘲
起來。「我想這個謎,興許直到我踏入墳墓為止,都不會有機會解開了……」
* * *
大汗帝國,其王赫丹一統四疆,威懾萬民。放眼王土,茫茫終古,霸業於
是成矣。
王城近郊,環嶽山林與之相鄰。林內隱洞大小不一數輒上百,蔽密度自然
天成。
關外天候變化遽驟,深夜總較白晝寒冷。朔風偶爾吹送入洞,倒也添了幾
分蒼涼。
時至初冬,林間,緩管飄下了細雪——
皎皚的外頭,淒冷凍凝,即便是堆砌了柴火暫解體外之寒,各懷愁緒的釋
斷離與望夜,心頭又何嘗不是霜雪紛飛。兩人同時默默注視跳動的火光,似乎
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任誰都不忍破壞這份難得的默契,不過誰也不願開腔說話。
燃柴的剝裂,成了洞裡唯一迴盪的聲音。不甘盤桓的寂靜,於是沿著焰火,悄
悄劃出兩道時空——
柴火前無語的男子,腦海中漸漸浮現模糊的回憶,昔顏依舊,只是遙不可
及……他癡然望著莫召奴遺落的髮簪,峻冷的眼底不禁熨燙出一片溫熱。
他攤平了手,不可思議的見掌中翠藍的色澤與火光交相映錯,慢慢織構出
一道美麗的幻影。而他,竟望之失神了……
霧白的羅紗在月下輕揚。他還記得九曲瑤紅內初次邂逅,絕望中與他濺血
結識……黑髮流過雙手,他以為這一生他再也離不開那對坦蕩的目光……不願
見到他愁眉不展的模樣,那心如刀割的痛楚,他不想再嘗……
以為在中原這段日子裡,他對他僅是基於一種感恩之心的關懷,然而細細
思量後,方知死寂的心竟在國破家亡後,又漸漸泛起漣漪……因為他的無助,
因為他的脆弱,因為他的依賴,因為他在自己的面前,從不偽裝堅強。
自由的笑,自由的哭,那張秀麗的臉上,偶爾會露出憂悒的神情。累了,
便會毫無顧忌的跌入他懷內,嘴裡淨說些聽來落寞的話語。這份打從心底對自
己的信任,他又豈能忍心背叛——
心,從那時候便徹底有了覺悟。他妄想一輩子寵著他,守護他。答應絕不
讓他落單,答應絕不讓他寂寞。老早就對他信誓旦旦了不是嗎?
「召奴——」低喃著行蹤不明的人兒,他只能說服自己他還活著的事實……
面對眼前重重阻隔的關山,是他狠心背棄了他對自己的信任……
朔風吹得火光不定,望夜站起身,默然的步出了山洞。
又是細雪漫飄,臉上止不住的僵寒襲來,他無心阻止,任皓雪灑落滿身。
閉上眼眸,想藉由冰涼來沈澱翻騰的心緒。
時序入冬,不忍見遠方巍峨的峰巔,竟染了一山白——
雪覆上黑髮,覆上闇色的衣衫,覆上臉上兩睫黑羽,望夜睜開了眼,仰望
著看不見星子的夜空。「希望你平安無事……」沉重的道出如今唯一的祈願。恁
憑掌中的琉璃簪劃破了手,溫熱的血跌落皚白,綴了一地殷紅。
* * *
這裡就是他生長的地方?
滿目蕭索,還有一望無際的——
白。
雪緩緩飄落掌上,不願融化,只凝聚成一朵冰花。
距今分離多久了?莫召奴忘了去數。
入冬了,身子覺得冷,就連心也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忍受孤獨……
在這些落寞的時日僅懷著渺茫的希望……
他不辭千里跋涉的辛苦,他只期盼在這片白色的土地上,有他思念的人與
他呼吸著同樣的氣息。
寂靜的荒野,有遍地雪花輕盈飛舞。莫召奴又重新振作起精神,足跡,又
綿延迆灑過不見終點的雪地。
在不遠的另頭,恍似雪妖化身的白髮女子冒著漫天飛雪,朝他而來。在彼
此都看得見對方的距離之前停了下來。唇邊緩緩揚起一抹笑意。「莫召奴,真高
興我們又見面了……」冷柔的嗓音,瞬間凍結了周遭的空氣。
莫召奴淺淺一笑,似乎對她的來到並不感到意外。「吉祥天,妳還真是神通
廣大。」他微微拉緊了衣襟。礙於暗傷,他下意識起了防禦之姿。
「鳳昭容刻意放你一條生路,我總不能辜負她一番盛情!」
「我要是死了,你要的文詔豈不就沒了著落?」莫召奴帶刺譏諷道。
「哼!若非我一時失察,又豈會輕易被你矇騙!」惱怒的吉祥天,一張冰
冷的容顏陰沈不定。
「『泣龍怨』之事,不過是召奴心血來潮之作,決無意欺瞞——」
見莫召奴一臉無辜的模樣,更讓吉祥天份外怒火中燒。冰風揚起披肩白髮,
她狠聲說道:「廢話少說,文詔今日我勢必得手,還有,你的性命——」話語未
竟,一道銀色的氣流旋即逸出指尖,冰冷的氣勁結合了冰雪瞬間化為冰鋒箭,
悉數撲向鎖定的目標。
莫召奴暗提起氣,沉著如不動明王,俐落的閃避,不慌不忙化解了眼前危
機。
吉祥天見他一派從容,心中不由得暗暗喫驚。莫召奴的實力,遠遠超乎她
意料之外。那一掌……應該就此毀了他的修為不是嗎?為何他居然還能如此泰
然以待?
沒時間了……他得趕緊想個應對之策……胸口揪痛的不適逐漸翻湧而上。
莫召奴牙關一咬,他吞下喉頭嘔上的甜腥勉強與穿心的劇痛相抗。無奈力
不從心的身體更使他應敵倍感吃力。他這回可以真的說是背水一戰了——
而生與死的臨界線是否跨得出去,姑且就看眼前這一搏了!
他奮力提振起殘餘的內力,真氣剎時在體內亂竄。恍被撕裂般的痛楚,終
於讓他不勝負荷而仰天嘔了一口鮮血!
吉祥天見機不可失,立即飛身而起打算近攻取命。眼看莫召奴就近在咫尺,
修長的指尖於是真氣凝聚蓄勢待發。
未料另一道無形銳利的劍氣,竟在此時直逼要害。當她意識到劍氣來到之
時,已然閃避不及。凌厲的劍氣硬生生的直透她胸口而過,被利器刺穿的劇痛,
讓她頓失重心狠狠跌落雪地上。美麗的白髮,首度染上了顏色——
「該死!」她猛然抬起頭,金色的眼瞳不甘心的四處搜索,莫召奴已然失
去了蹤影。她緊蹙雙眉,洶湧的怒氣當場揮起漫天飛雪。回過神來低頭一看,
月白色的衣衫上竟濺滿了讓她不悅的鮮紅。「莫召奴!你逃不了多久的!」她吃
力的起了身,「吉祥天當天立誓!今生不殺你,我必葬雪埋此魂!」
* * *
原在積雪深埋的曠野裡行走,舉步已是艱難。如今再加上體內竄流的陰寒
之氣,穿體的疼痛,幾乎撕裂了莫召奴的五臟六腑。
他黯然抬起眼來,不禁對未來感到一片茫然……微顫的指尖拭去唇角溢出
的血絲。
拭落的黯紅隨手滑落,在空氣中凝成血冰。
想天地之大一望無際。俯仰其間,方自憐自己的渺小。一時間無力與無助
的傷感,紛沓而至,腐蝕著他薄弱的意識。
拖著虛弱疲累的身子,莫召奴足入深雪,更是備感吃力。天候的寒凍仍抵
不過胸口的疼痛,他意識到內力正一點一滴隨著深印的足跡自體內剝離。
當時間在飛雪中悄然流逝,過了曠野,平廣荒涼的景致不再。眺目所及,
不遠處,出現了樹林白濛一片。
失望之情雖是早可預知,眼眸還是一度黯了下來。他自我安慰似的嘆了口
氣。「天寒地凍的,也莫怪人煙不至。」勉強收拾起零落的心情,沈重的步履,
又再度在風雪中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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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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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163.14.182.81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