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於赫丹王的寵溺,少女任性的要求得到了默許。
大汗王宮的「挹月館」,頓然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赫瑤公主非旦首開漢族
男子進駐皇族重地的先例,更是不惜動用權勢、財力,延聘各地名醫。天真爛漫
的心,栽進一頭熱情。
挹月館內,莫召奴略微蒼白的臉上,看似淡然。略復元氣的身子半倚著床,
大方的讓剛風塵僕僕抵達的御醫診斷他的脈象。
「太醫,如何?」赫瑤難掩一臉焦急問道。
「這……」醫者的內心一半掙扎,一半膽怯。源於對莫召奴紊亂脈象的束手
無策,也因之前被驅逐出宮的太醫不計其數,他害怕自己也會成為其中之一。
連日下來,這般憂苦的面容見多了,一察覺出大夫的難言之隱,莫召奴釋
然開了口。「公主,別再為難他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不行!我一定要救你!」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赫瑤公主對漢人改觀了不
少。其實他們並不如傳言中可惡,尤其是眼前這位斯文俊雅的少年,她心裡更
是對他產生了好感。她轉頭瞅向御醫,由帽緣垂至耳際的珠串,因身子的擺動,
盪搖出漂亮的波動。「你說是不說!」口氣硬是失了平穩。
「這……就目前看來,只能暫且使用『雪蓮玉露』以固本強元,相信莫公
子若能再慢慢善加調養,脈象自會轉虛為實,逐漸強固起來。」懼於公主蓄勢
待發的怒氣,御醫只好委婉的稟告事實上並不樂觀的診斷結果。他憂心忡忡的
望向莫召奴,老邁的眉頭不禁深鎖,「不過你要小心,你體內的至寒之氣已經
有入侵經脈的現象,千萬不可再妄提真氣,否則神仙難救。」醫者父母心,他
也算是盡了為醫的本份。
對於御醫的話,莫召奴僅回以淺淺一笑。這番聽來熟悉的話語,記得不久
前舞造論才對他說過。
御醫轉頭對赫瑤公主遲疑道:「至於這『雪蓮玉露』,公主……」「雪蓮
玉露」乃是他極盡平生之力鑽研藥典之後方才得知的專治內傷的聖藥,但這世
上是否真有這種珍貴的藥材?他就不得而知了。
「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未待御醫把話說完,赫瑤便開口
制止了他。
在御醫恭敬退出房後,門扉乍掩,同在房內的婢女賽佳便立刻接口說道:
「公主,記得前些日子鄰邦小國不是剛進貢一瓶療傷聖藥給大王的嗎?據說那
瓶藥彌足珍貴,乃是三百年才開花一次的雪蓮花熬製而成的,那瓶藥該不會恰
恰是御醫所指的『雪蓮玉露』吧?」
「妳瞧!這是什麼?」赫瑤不動聲色的自懷中取出一瓶白玉色的小瓷罐。
「啊?那不是——」賽佳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般的瞪大眼睛。
「嘻!幸好我請父王把它賜給我了!」赫瑤竊喜的緊握著藥瓶道。沒想到
當初一時的胡鬧,今天居然就派上用場了!
一直不明所以的莫召奴,聽完主僕兩人一來一往對話之後方才恍然大悟。
他連忙開口辭謝道:「公主,如此珍藥,莫召奴承受不起……」
「我同你一見如故,你就別再跟我推辭了。再客氣,就是不把我當成朋友!」
赫瑤佯怒說道。
「我當然視妳為友,可是……」莫召奴情急的解釋起來,面對如此天真善
良少女,他該如何拒絕才不會傷她的心呢?
「別再可是了!」赫瑤露出皎白的貝齒,露出燦爛的一笑。「收下吧!藥就
是要用來治病的,否則就辜負了製藥者的一番美意了。」她半強迫的將小瓷瓶
塞到莫召奴手中。未料在推拒的一來一往之間,彼此的肌膚不意輕擦而過。
敏感的赫瑤公主,少女懷春的心思一時遮掩不住,雙頰迅然紅霞上染,一
顆心硬是不安分的鼓動起來,她連忙垂下了眼眸,再也不敢看莫召奴一眼。再
見到他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羞澀更是頓時填塞了整個心頭。「你好好休息吧!
我不打擾了。」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莫召奴嘴角止不住輕笑的搖了搖頭。「這女孩毫無心
機,天真善良,唉,如今待人能如此坦誠的不多了。真慶幸武林的污濁,還沒
蔓延到這兒來……」
他好奇打開手上的「雪蓮玉露」一觀,才一打開瓶口,清雅的蓮香立即逸
散而出。
「往後也許真的跟個文弱書生沒什麼兩樣了。」心頭傷一旦被牽動,適才
偽裝的釋懷,轉眼間又見崩落。他鬱鬱闔上雙眼,「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留下
遺憾……」欲淚的情緒硬是忍了下來,失意的黯然,讓人望之心疼。濃長的羽
睫隨著消沉的話語輕輕揚動,燭火掩映下,眼角依稀可見水光閃耀。
* * *
在赫瑤公主有心的安排之下,英華外發的莫召奴,不知不覺成了宮中的風
雲人物。
赫丹王在與他作過幾次交談之後,亦不禁為他的風采折服。在讚許女兒識
人不凡的同時,私底下也更堅定了欲招攬莫召奴為幕僚的決心。
未料這份恩寵逕直加深了莫召奴的不安,尤其在赫丹王三番兩次遊說他為
官不成之後。
奇怪的是在近日的交談中,赫丹王竟也沒再提起要招攬他入麾下之類的事
宜,只是常聽見他有意無意的問起自己對赫瑤公主的想法,這情勢倒也讓他感
到萬分詫異。心想若非仍感念赫瑤公主救命恩情,他可能早已選擇離開。
一如往常,御花園內一抹孤影獨佇,若有所思的莫召奴回想起方才與赫丹
王的對話——
「莫召奴,你覺得赫瑤如何?」
「公主堪稱女中豪傑,自是舉世無雙。」客氣而有禮,莫召奴一掬真誠。
赫丹王僅是哈哈大笑樂捂長鬚。
「該不會……」陷入思索的莫召奴,手裡的摺扇習慣性的敲上臉頰。
「莫召奴!莫召奴!」遙遙可見,赫瑤公主正興高采烈的朝他這方向跑了
過來。
人未到,聲先到,也許指的就是像赫瑤這般直率的少女。綴身的珠玉,隨
著裙擺飄搖,玎璫輕逸。
「公主,休急。」慢聲一語,緩了赫瑤的躁進。
赫瑤嘻嘻的說道:「再過幾日,父王要舉辦一場盛宴,邀請全國臣民參加。
屆時王城一定熱鬧的很!」
「哦?所慶為何呢?」莫召奴納悶的展開摺扇。
「是父王的壽辰,還有……」赫瑤一說到這兒,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扭
扭捏捏欲言又止,神態嬌羞的看著莫召奴,「還有……父王還要當眾宣布一件
喜事……」
赫瑤的話,很自然的聽進莫召奴耳裡。他不疑有他的續道:「嗯,汗王大
壽理應慶祝,不過屆時王城的守備肯定鬆散,而讓有心之徒可趁。況且妳的國
家狼煙初熄不久,相信那些王族後裔也不會平白放過這個機會。」他說出了內
心的擔憂。
「哼!」赫瑤不以為然的說道:「難道就為了怕遭人偷襲而棄宴嗎!我大
汗可不是膽小可欺之輩!」
莫召奴淺淺一笑,看來公主容易衝動的個性還是得收斂些,否則怎麼面對
宮闈將來的明爭暗鬥。「宴會當然還是要辦,不過得先想個萬全之策。」
赫瑤聞言靠了過去,專心聆聽起莫召奴的計畫,只見她不停的點頭又點頭。
少女的傾慕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然生根發芽,而無法自拔。
赫丹王大宴之事經裁定之後,一夕之間,喜訊遍及全城上下每個角落。只
見百姓們比往常勤於交易、工作,人人都衷心期待著盛宴的到來。多年以來,
烽火摧殘,贏得了哀苦連天,於今更是珍惜這份難得的喜樂。
釋斷離為掩行蹤,多日以來喬裝混於人群之中以伺時機,自然也不會錯過
這個對他們來說的天大好消息。他收齊消息之後連忙出城,打算儘快趕回與望
夜商討此次的行動。心裡積壓已久的重擔眼看就要拋卸,他的腳步,不禁輕快
了起來——
一見黑髮青年,低沈的聲音頓時敲破寂靜。
「望夜,時機成熟了——」
聽見釋斷離喚著他的名字,同時也喚醒他內心深處與生俱來不能遺忘的使
命——他是舒海王國的勇士。
微怔了會兒,曾幾何時以為今生今世只活在「淚痕」這個名字裡。因為是
「他」給的,所以珍惜。
可是一切都過去了……
黑眸微微抬了起,他聽見釋斷離說了——
五日後的汗王大宴。
「後悔嗎?」釋斷離背對著他探問,話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早已肯定的
答案,生死對他們來言,顯然已經不重要。
望夜搖了搖頭。
「那好——」唇角揚起望夜所不陌生的微笑,「就送赫丹王一份大禮,好
讓他牢牢記得五日後的壽辰,也將是他明年的忌日。」
* * *
遼闊的大漠,今晚看不見天際的光亮。
大汗王城燈火通宵,絢爛不同以往。千家萬戶張燈結綵,慶祝一統以來首
度的「汗王大宴」。
國主赫丹王為表隆重,邀宴滿朝文武。此外,為示愛民如子的襟懷,又在
每條通往皇宮的大道上,特開筵席三千,與百姓同歡。
伺伏已久的釋斷離,趁皇宮守衛不密的同時,偷偷混進皇宴之中,與欲拜
壽的眾人一同在外殿等候。
眼看吉時將至,赫丹王的蹤影仍是不見,此時釋斷離心中不禁不悅漸生,
終於,頭號目標現了身——
赫丹王身著錦袍,在宮人的簇擁珊珊來遲,好不風光。
白髮青年見狀,不屑的低哼了一聲,右手寶劍就位。
在旁的望夜,冷然鎮定,浮躁不見絲毫,默默注視著高台上赫丹王的一舉
一動。
只見意氣風發的王者居高臨下,緩緩而道,「想我大汗能在多年烽火下勝
出,乃歸功於諸位愛將血汗不辭,馳騁沙場為孤王效命,而得以立萬世不敗之
基。令孤王得以大振國威,一統大漠,萬疆盡在指掌之中。」語畢,階下歡呼
聲四起,直衝雲漢。他沈吟了一會兒,「但孤王如今未了的心願,乃舒海王國
餘孽一日不除,孤王就有如芒刺在背,望眾卿家若體念孤王,能竭其力擒之,
以彌孤王之憾……」
一聲「開宴」,眾人舉杯狂歡,歌舞昇平。今朝的得志與得意,盡灑一世
的尊貴與榮華,他不禁開懷暢笑。
宴樂之間,階下一人突然站起了身,不卑不亢的低頭稟道:「大王,吾謹
代表舒海王國,呈上賀禮一份——」
冷冷的語調,聽得赫丹王膽顫心驚,他迅然收起笑意,已是起身不及!
綺麗的殿堂上,破天紅光一閃,眾人在驚愕之中逃奔四竄。只見釋斷離亂
中取序,縱身騰天而上,右手寶劍輕握,劍刃半露,鬼魅般的鳴聲破鋒而出,
嗚咽慟悲不絕。迅雷不及掩耳,白髮青年的奪命殺招直取赫丹王,眼看復國大
計即將一蹴可幾,喜悅瞬間唇角上砌,「哼!亂臣賊子!」豈料就在奪命瞬間,
「鏘!」一聲,劍氣竟在碰觸到赫丹王身軀的同時,意外被寶甲彈了開。
赫丹王由是僥倖保住了一命。
「這怎麼可能!」釋斷離嘴角的笑意亦同時僵在臉上。「是我輕敵了嗎?」
他見先機已失,眉頭驟地一凝打算採取近身攻擊。抽出披風下暗藏的暗器,飛
身欲刺。
隨侍在旁的赫瑤公主在震驚中慢慢恢復鎮定後,心中不禁暗自佩服起莫召
奴的神機妙算。『看來莫召奴所言不假啊!』她洞燭機先的立即下令預先埋伏
在旁的精衛將青年團團包圍住。本欲打算接應的望夜,也因此而被捲入了戰圈
之中。
至於驚魂未定的赫丹王,馬上被赫瑤公主及一干侍衛護送離去。
釋斷離不改沉著見眾人攔去去路,心中頓時也有了底。心想此戰一開,要
脫身恐怕也非易事,但他也不甘心就此放過復仇的機會。焦急的目光於是搜索
起混戰中的同伴——
「望夜!這兒有我應付,你快追上赫丹王!」
望夜聞言遲疑了一會兒,話雖如此,但他真的沒問題嗎?憂心的眼神,望
向被重重包圍的他。
見釋斷離朝他微微頷了首,他虛晃一招便趁著敵手尚未回神之際奪出空隙
,疾步追過外殿而往內苑逼近——
就在此時,尚未被混亂波及的深宮內苑,一抹如鬼魅般的紫影卻悄然遁進
赫丹王的寢宮。
紫衫青年翻箱倒櫃找著,他無視氈毯上的各國奇珍異寶早已在連番怒氣下
屍陳遍野。久覓不至的浮躁,他憤而氈毯一扯,不意卻發現了底下所隱藏的秘
密。「有暗窖?」試探性的一掌劈開底板,一具精緻的木盒乍然呈現眼前。他
挫敗的雙眸頃刻間為之一亮,小心翼翼的打開觀視,只見盒中玉紅焰燦然,靈
氣逼人。
「看來吉祥天沒騙我。」俊美的面容上笑意勾揚,盡掃多日陰霾。一見目
的達成,他也不再多做逗留。下一刻,輕旋的紫衫便避過巡邏的衛兵,無聲無
息出了宮去。
* * *
找了許久,仍不見重兵前來。望夜心底儘管覺得納悶,但也不多做猜想。
沿途所見所殺,盡是些巡邏的守衛。
環視起這座不小的內苑,看樣子他的動作得再快點兒才行——
尋著、覓著,正愁毫無頭緒之時,不遠處一名婢女神色匆忙的朝這頭走來,
慌亂之中還不忘謹慎,經一番仔細的左顧右盼之後,她乍才在一間宮室門口打
住了腳步,輕輕敲了門進去。
望夜見狀,心中覺得古怪便悄悄跟了過去——
「公子,公主是擔心你發生危險……」只聽女聲極力勸說,但見對方顯然
無動於衷。
挹月館內,赫瑤公主因掛念莫召奴的安危,特遣婢女請其前往一同暫避。
「公主目前應以大王的安危為上才是。在下對大汗而言,不過是個無關緊
要的人,況且此計若成,刺客便可一網打盡,又何來危險之有?」
「可是……」
「賽佳姑娘,麻煩妳轉告公主,她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為難了好一會……「好吧!我這就回去覆命了!您自己可得多加小心
點……」婢女見他不為所動,無計可施之下只好照實回去稟報,心想大不了是
勞駕公主來親自請人。
未料兩人的對話,卻一字不漏的盡入蔽身門外的望夜耳底。『原來今夜的行
動會失敗,全然是他在幕後策劃。得先殺了你罷!』
但這男子的聲音……
「該死!」
他試著摒除雜念。漸泛而起的震怒與疑惑,慢慢在心海裡翻捲浪濤。
見房內人影晃動,望夜連忙閃身,這時候女婢已跨出門口,訕訕離去。
待人一離,望夜沉著提過刀緩緩步至門前。室內光亮的燭火,在門扉上映
出黑影一幢。只見泣龍怨寒光微吐,他推門而入,默然掩上門扉。
挹月館內,山雨欲來——
背對的莫召奴知道身後有人來到,當下倒也不慌,僅氣定神閒正過身子,
就在目光與來人交會的瞬間——
「啊——」一聲輕呼,映入眼簾的身影,竟讓彼此同時驚愕忘言。
莫召奴握著摺扇的手微微捏出汗來,恍被釘住的雙足讓他只能癡癡站在原
地。
「淚痕?」
睽違的名字,幽幽逸出唇隙,道盡無限思念。清柔的語調在回憶裡數度飄
搖。
望夜怔然失聲,他多想開口向他道聲平安……怎知喉頭竟是緊澀得說不出
話來——
足不堪駐,一個跨步他便伸手將那副纖弱的身子深深擁進懷裡。難以平復
的激動,緊摟的雙臂,對他只有自責的心疼。埋首他如絹的黑髮,他此時此刻
只想汲取懷中真切的體溫。
「真是你……你沒死……你還活著……」激動的雙手不由得緊緊摟住他。
莫召奴沒有說話,僅靜靜讓他擁著。
過了好一會兒,望夜才稍微拉開兩人的距離,微微顫抖的指尖緩緩抬起莫
召奴柔軟的下顎,他想好好看看他……看看這令他掛念許久的人……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瘦了,也憔悴了許多……真不知這些
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淚痕,你怎會在這兒?」
望夜沒有聽見他的問話,一心一意的自袖中取出了他遺落的琉璃簪插入了
他髮間,他高興見到物歸原主,輕輕握著他的手,也著實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嗯?」莫召奴不明所以的撫上黑髮,在指尖感受到琉璃簪所帶來冰冷觸
覺之後,眼底的酸澀竟不爭氣的滑落了下來——
望夜笑著伸出手去替他拭去淚水,「怎麼哭了?」
「那一夜失落之物,沒想到今日居然會失而復得……」
望夜溫柔擁進他纖細的腰身,將他的悲傷一點一滴掬入心中。「失而復得
的又豈止這小小的髮簪?如今,我也回到你身邊了……」思念的手指輕輕劃過
他完美的唇線,他情難自禁的在額頭那片光潔的肌膚上落下了唇。「我們別再
分開了……那種滋味,嚐一次也就夠了……」
「這段日子裡,你一直在擔心我嗎?」莫召奴微微仰起頭,望進他深邃的
眼中尋求著一個答案。
「你需要什麼樣的證明?」望夜玩味的揚起嘴角,右手環過他的腰身。
「我只是問問罷了……」被他這麼一問,平時伶牙俐齒的莫召奴一時之間
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他難為情的低下頭去,怎知望夜反倒勾起了自己的
下顎。
莫召奴微愕的朝後退了一步,但望夜已然一把將他拉入懷中,霸道的封去
了他的欲言又止。他的吻,像是不容拒絕似的探進了他微啟的牙關。透過唇齒
相親,他亦然深刻的感受到對方這段日子裡,對自己的相思之苦。
「召奴……」纏綿的吻延續至唇畔,望夜凝視著他的目光顯得有點迷離。
「我沒有辦法給你什麼證明,我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
紊亂的氣息,令人悸動的心跳聲,莫召奴回望著他的眼神,最終,還是鬆
開了起先想推開他的手,唇邊緩緩揚起了淺笑。
「這樣,就夠了……」
輕輕覆上他厚實的手,再執手,今後便是一輩子的事。
他們終於,重逢了。
* * *
「對了,你怎會到這兒來?」莫召奴相信天底下沒有這般巧合的事。
當心緒慢慢沉澱下來之時,望夜也想起了此行的任務——
他是來殺了那名助紂為虐的人的!下意識望向莫召奴,他心頭猛然一震。
不——
不可能——
召奴怎麼可能幫著赫丹王與他為敵?雖立刻否決了心底的想法。可是,他
為何會出現在這?眼前的撲朔迷離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之前王城內甚囂塵上
的漢人新貴的傳聞,所指之人莫非就是——
「淚痕?」見望夜的神情越來越凝重,莫召奴疑惑了。
「召奴你——」望夜的臉色越來越陰沈,他努力思考著這令他百思不解的
謎題。他想否定他的猜測,可事實如今擺在眼前,他又該如何去解釋莫召奴跟
大汗王室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
這時候,門外人聲細語不絕。他轉身趨步朝窗隙瞥了一眼,是赫瑤公主帶
著侍衛往這兒尋來了。那緊張的神情……看來這位公主對他的關心並不單純
啊!一想到這,他整顆心不禁緊緊揪了起來……
「你怎麼了?」莫召奴趨前握住了他的手,很顯然的,他的關切始終喚不
回望夜的回應。
夜風冷冷拂過兩人髮梢。但見望夜緩步走至門前,避開莫召奴的詢問。
莫召奴怔然望著背對著自己的黑影,心頭像是頓時颳過陣冷風似的。
「你——」不敢肯定的答案,他的聲音,怯懦的連自己都聽不見……
* * *
當溫柔已然成了一種習慣,一切是否就該理所當然?就在擁抱的餘溫尚來
不及消退,悸人的溫柔轉眼間瞬然崩落,就在雙方的視線突然失去了交集,莫
召奴慌了——
一情急,晰白的手指扯上了望夜的衣角,身形緩定,飄逸的髮絲隨著欲言
又止的話語,再次打落衣衫。「淚痕——」
獨望窗外的望夜並未回應莫召奴的納悶。眼底深沈的瞳色兀自植入窗外夜
色,一顆心也跟著植入那片黑暗。他選擇緘默,只是為了讓自己能有更冷靜的
空間去思考判斷。總捨不得因一時的武斷,而誤傷彼此所累積的信任。
相對的沈默所產生的不安,逐漸腐蝕了莫召奴的沈著。疑惑的眸底不解坦
然而現,秀麗的容顏上長翹的睫羽頹然掩闔。就連原先扯住他衣衫的手,似乎
也已放棄了掙扎……
怔了會兒,他突然覺得好笑。該相信他的不是嗎?
緋唇彎彎,釋然勾揚。他怎會忘了長久以來,對淚痕早已養成的習慣。
突來的一陣夜風,忽滅了火燭。失去了光亮的兩人,誰也沒想著過去把燈
火再重新燃上。只是各自等著,等著。
* * *
究竟蕩漾在腦海裡的還有多少?記憶翻騰,如潮來潮往般浪捲不息。是
的——
就是這份對他無法卻棄的執著,在過去思念的時光中,那足以揪人心扉的
傷痛。堅強,看似簡單,原來連偽裝起來也是難如登天。他不願去正視心中的
天平早已因情義的抉擇,而失去了平衡。
窗外透進月光,微亮。映照出兩道影子,兩種心思,徘徊在同樣的光路上——
* * *
戰火由內蔓延到外,起先地形上的限制,束縛了行動上的靈活度。如今環
境一轉,阻力頓時減少了許多。釋斷離依然不改傲睨之姿——
膽怯嗎?
不可能。
他的江湖生涯,這兩個字就如同死了一般......
心中總有股不安敲擊著唾手欲得的勝利。一股惡劣的感覺揮之不去,但卻
又說不上來......一個閃神,塵色衣袖驀地染上一抹殷紅。
不悅於是在眉間凝起兩道深痕,俊朗的臉上一片陰鬱。釋斷離輕哼一聲,
「是你們自己斷送生路,莫怪我不手下留情。」手左置,騰月起,披敞幔夜空。
紅刃現,悲歌鳴,魂斷九霄天。
鮮血腥紅了饗宴的原應歡愉的氛圍。釋斷離猶如狼入羊群,一時之間掠食
殆盡。秋末悲歌依然不改傲睨之姿,但卻唯獨對遮那法王起了難得的戒心。尤
其當目光對上那雙礙眼的獸爪,他更是步步為營。
然而一旁觀戰的遮那法王,卻也在此時瞧出了端倪。「來人,快預備弓箭
手,別再讓他再猖狂下去!」口諭一下,動員至就位妥當不過半刻,整軍速度
之快,不禁令釋斷離向來引以為傲的鎮定,首度出現了裂痕。
遺憾的是神經的傳達總比肉體的反應快一步,當釋斷離真正意識到危機纏
身的時候,他已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擊,沒有寶甲護持的肉身,在箭矢之前,竟
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他猶如一隻待誅的鳥兒,被迫殘酷的面對死亡。修長
的身軀,就這樣重重摔落塵土。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鋒利的箭矢,無情穿透肌
膚的血肉模糊。
虛弱的獵物,沒有掙扎的餘力,欲表抗議的悶哼了一聲,就此落入獵人的
網罟之中……
* * *
不陌生的玎鈴聲,是心繫莫召奴的赫瑤公主,嬌麗的俏顏上難掩擔憂神色。
她快手推開門扉,不意卻唐突打破了挹月館內正僵滯的沈默。
出乎預期所料不見莫召奴上迎的笑容,她大失所望。這算什麼!自知天生
便欠缺直覺上的敏銳。但身為一個女人的直覺卻很清楚的讓她察覺出空氣中正
瀰漫著她不受歡迎的氣息。
不明的忿怒,讓她不由得緊握手中關刀,她似乎欲將所有不滿,悉數集聚
在腕上。
挹月館內,沒有她所期待已久的溫柔,她只失落捕捉到莫召奴眼底泛起的
一絲訝異。她當然也沒錯過跟前冷峻的男子,那對不帶任何溫度的凝視——
「公主......」莫召奴連忙掩飾窘困,開口欲喚回赫瑤公主的注意。
公主聞聲回了神,納悶的視線卻不巧攬入望夜扶過莫召奴腰際的手。
「你也是刺客之一吧?」赫瑤柳眉氣高挑起。她意會到男子故做親暱的舉
動是在警告她。
望夜一貫深邃的眼眸,冷冷掃過怒氣高漲的赫瑤公主。「我要帶他走。」步
履隨著意念跨移,他態度強硬的擁著一臉為難的莫召奴越過赫瑤,打算就此跨
檻離去。
「淚痕?」莫召奴遲疑的望向望夜。聲音雖然不大,但他還是聽見了他輕
微的嘆息。藉由腰上加重的力道,細膩如他,自然也明白了他的堅持。
赫瑤公主強忍著眼眶的酸意,故意把身子一橫,硬生生阻去了兩人的去路。
「站住!」狠狠撂下的話語,第一次對他失了客氣。
「公主,能否請你放行?」語調依舊是透骨的溫柔,只是缺了絲毫的留戀。
聽入赫瑤耳底,心中更是悲悽難擋。
本來父王已經答應允婚,就在今日壽宴上,讓她就此託付終身。讓她與心
愛的人,一同治理國家。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竟急著離去?驀地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他在她面前
總是強起歡顏……原來她從來都沒成功過攻佔他心隅裡小小的一個角落......
雖然自幼的堅強不停的告訴她絕不能哭。可心裡難過的感覺,卻是怎樣也
無法沈澱……
今晚的刺客,莫名其妙的打碎她的情夢,今晚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奪去她
的愛人,所有的糟糕,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發生,莫名其妙的把她的生活破壞得
一塌糊塗——
她可是赫瑤公主啊!大汗赫丹王的掌上明珠——
她向來予取予求,有什麼是她得不到的!心一鐵,「要我放行,那得先留
下他的命!」手中關刀頓時殺氣上染,在她與莫召奴之間,徹底斬斷了糾葛的
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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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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