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您是把這兒當成天朝署?停雲閣豈能容你來去自如?」
猝然架上頸項的一道冰冷,是來自黑夜中如鬼魅般飄忽的身影。
「呃?」
當月光再度落定,在夜色中隱約相映的是彼此皆不陌生的面孔。
「是你……」
「不然您心中可有理想人選?」青年平指劍身,冷冽的寒光中散發殺氣濃
烈瀰漫於帶笑的眉眼上。「我們可又見面了,九錫君。你大駕光臨,想拜訪的
該不是我吧?」
「你說呢?」沒好氣的,紫衫青年嘴角撇落一抹自嘲。
「我想我應該沒這份福氣。」清亮的嗓音在靜謐的黑夜中顯得格外飛揚。
「感到意外嗎?」
「若你指的是『你用劍指著我』這件事……」略顯深沉的雙眼,探詢著銀
髮青年無辜的笑容背後。
「嘻!抱歉,我別無選擇。」聳了聳雙肩,青年佯作無奈的說道。
「你早知道我會來?」
「嘿嘿,如果我說是碰巧矇中的,你信不信?」
「哼!」
「別生氣,九錫君,我實在很不想跟你動手,但——」
「想不到你同吉祥天成一丘之貉!雪舟!」
「此言差矣,我只是對組織效忠有何過錯?」
九錫君聞言不禁怔了怔,「看來我始終都沒能脫離東瀛的掌握……」話說到
這,他便又自怨自艾起來。「想當初加入東瀛是我一大失策,也怨不得今日淪落
至全盤皆輸的下場……」他緩緩闔上雙目,神情平靜,似是等待將臨的判決。
「我可以讓你全身而退。」
清越的嗓音在耳邊如轟雷響起,九錫君懷疑的睜開了眼。「條件?」
「文詔。組織要的只有文詔。」
「就這麼簡單?」
「還有,別再插手莫召奴與東瀛之間的恩怨。」
「辦不到。」黑黝的眼眸裡,燃點而起的是一股怒氣,隨同對方故意加重
的手勁在頸項上以劍鋒輕掠劃開的血痕而火紅。
「你就那麼在意他嗎?」寒霜般的眼神深沉攬入紫衫青年的憤怒。「我可還
捨不得你死啊!親愛的九錫,就不能信任我嗎?」
「我還能嗎?」九錫君自嘲的撇落唇角。
「你的逞強只能救他一時......」微慍的語氣令雪舟整個人看起來嚴肅了不
少,他驀然撤下劍,略懷深意的眼投向九錫君。「你可知他負傷在身?」
見九錫君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他誇張的嘆了一口氣。「前次吉祥天的
暗算再加上泣龍怨的刀傷,舊傷新創逼使寒氣攻心,他如今已經內力全失。在
這樣的情況之下,你還堅持要帶他走嗎?」
「怎麼會!」九錫君猝然握緊了雙拳,他氣急敗壞的扯住雪舟的衣襟憤憤
的喝道:「憑你的醫術,能救他的不是嗎!你為何眼睜睜看他——」
「我為何要救他?」雪舟冷冷掃了他一眼。「莫召奴與我何干?我沒有義務
去救一個蓄意與我為敵之人。」
「雪舟!你在激怒我?」
「不敢,我只想跟你談筆交易。」
* * *
倚著窗櫺,莫召奴滿懷心事的眺望著窗外的風雪之景。
「召奴——」
身後熟悉的嗓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回過頭來乍見來客的當口,平靜的容顏
上輕輕泛起一絲微笑。「九錫?你怎麼來了?」他率先開口招呼道。溫和的神
情與來客憂忡的情緒顯得十分不搭軋。
「你不希望我來嗎?」找了張椅子坐下,卻聞來客語帶埋怨。
「既然退隱了,就不該再涉足江湖。」笑盈盈的替他倒了杯茶,莫召奴順
勢也坐了下來。
「我的江湖因你而生,因你而滅。不見你平安,我豈能放心......」苦澀
隨著杯中茶液沖入喉頭,卻不見眼前人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為我?呵,未免也太不值了......」流動的眸眼不著心思,莫召奴站起
了身。纖弱的身子選擇背向,是因償不起如此的深情相待。
「可我覺得值。」指尖的溫柔堅毅的滑落略顯冰涼的肌膚上,九錫君深刻
感覺著他的呼吸近得就在自己耳邊悸動。微摟著懷中如畫般的神仙人兒,在他
身上,可懸了多少年的相思之苦。
「我還不起的......」來自身後赤裸裸的視線讓莫召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
重,但他卻無力回應。
「我從沒要你回報,我只要你好好的......」
感受著他厚實的手掌扶上腰際,從敏感的身子傳遞而來的一陣緊繃。面對
他的無悔,莫召奴唯有無奈嘆口氣,「九錫......」回過頭去,九錫君的吻卻
驀地落在自己唇上。莫召奴怔了怔,便不自在的別過了頭。
「對不起……」輕手推開他,看他失落的眉眼在眼前緩緩闔去,對他的愧
疚,僅能隨同指尖沒入掌肉的痛楚一同掩去。「對不起……」
「該抱歉的是我,我忘了你負傷在身......」九錫君吶吶扯動唇角說道。
見他善意的給自己台階下,莫召奴不禁感心起來。為了掩飾尷尬的處境,
他繼而轉移話題道:「你來,『他』沒刁難你?」
一提雪舟,莫召奴便發覺九錫君神情有異,當對方陷入一陣冥思之時,他
又輕聲開口喚道:「九錫?」
「今天不提雪舟,我想知道你日後有何打算?」
知道他刻意迴避他的問題,莫召奴當下也不好多問。「我的打算跟他一樣。」
「讓文詔回歸東瀛?」
「嗯。我當初把文詔交給鳳昭容時,就已有此打算。」
聽見莫召奴的說法,九錫君當場按捺下告訴他其實文詔已經落在他身上的
打算。他僅接著他的話尾續道:「可這樣一來你多年的苦心不就白費了?」
「無妨,讓割據大和的勢力重新洗牌也未必不好。」
「那你呢?也打算離開中原嗎?你的傷......」
見九錫君愁上眉山,莫召奴僅是置之一笑。「別擔心我。」
「召奴!」見他如此不愛惜自己,青年不禁生起氣來。
「非到必要的時刻,他是不會讓我死的。」
「雪舟?」青年訝然。
「我忘了告訴你,他是我在東瀛僅剩的親人,我唯一的兄長,同父異母的
兄長……」
* * *
「我以為你是孤身一人來到中原……」 聽見莫召奴毫不隱瞞的坦白身世。
九錫君承認他的確有些錯愕。拼命回想起雪舟每次提起莫召奴時那一臉漠然的
神情——
「九錫?」開口喚了他一聲。莫召奴提起雪舟難免語帶怨懟。「當時,我
也這樣以為。不過…… 」對望的目光頓時錯了開來,他欲言又止。
「雪舟他是——」九錫君猛然串連起腦中片段的記憶。
「是的。因皆為局中人,所以我們都被蒙蔽了。」尋著椅子,莫召奴順勢
坐了下來。雙眼裡有些捕捉不到的空虛。他隻手把玩起飲盡了茶液的磁杯,磁
杯終究經不起指尖無意的再三撥推,落下桌去碎成了一地白玉。
莫召奴茫然的眼,逐漸沉靜了下來,他抬起頭望向一旁正怔著的九錫君,
埋怨的目光忽然有了幾分釋懷。
鮮明的心跳明顯起伏胸口之間。九錫君恍然大悟的猛搖著頭。「我知道你
要說什麼,但不可能。」沈著的走到莫召奴面前,他得阻止他有這種自殘的念
頭。「事到如今,你還想把我往外推嗎?」他勉強壓抑下心底的澎湃,神傷垂
目而道:「為何事到如今,你還是非得把我倆唯一僅剩的繫連給斬絕呢?」他
頹然的攀著莫召奴的雙肩緩緩半跪了下來,抬起頭來,他定定的凝視著眼前始
終教他依戀的容顏。
「我已經脫不了身了,九錫……」莫召奴額首虔誠的抵上他肩頭,任他心
疼的擁緊著自己。他沉默著,隨之輕輕闔上了雙眸。
九錫君輕撫著他微顫的背脊,澀然的扯開一抹無奈的微笑。「你忘了?我
也是東瀛的叛徒,至少讓我陪著你……」順手撩起他一綹垂落於前的髮絲,他
細吻著,黑髮流瀉指縫間的美。
「可你還是得離開。」幾經思量,莫召奴依然揚棄了九錫君的說法。掩去
的眸光中,有他所看不著的心事。
「你在顧忌什麼?」
和緩的語氣下,別是一種僵滯的情緒。
「我在思考一個能圓滿解決的辦法。」
「召奴——」憂心的喚著他的名,為的是不想被摒除於外。
「你不願配合我嗎?」仰起身子,莫召奴微微蹙起了眉頭。
「可是——」他遲疑著,但莫召奴像是懇求又像是說服似的拼命打動著他。
「我需要你替我辦一件事情。」
「但如果這只是個要我離開你的藉口……」在九錫君失笑的面容上浮掠過
一抹落寞。
「九錫——」
「我也甘之如飴。」他苦笑的望進那對為難的眼眸裡。
* * *
令人不悅訪客,在九錫君離去之後。
「看來你對於我的到訪似乎相當不高興啊!」越過窗邊的青年,一進門便
挖苦自己起來。
莫召奴略略側過身子,「有事嗎?」疲累的闔上眼睛,不耐煩的揉著太陽穴。
「你的答覆。」銀髮披散身後,青年雖是笑著,俊秀的臉上那對邃藍冰冷
的眼神卻依然尖削的駭人。銳利的視線,直教人無從迴避。
「沒有。」對著他一臉欠揍且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莫召奴忽地興起了澆
冷水的興致。
雪舟瞇起眼,突然異常溫柔的注視起莫召奴來。「那淚痕呢?」抑沉的嗓
音在忍耐的邊緣近乎爆發開來。
「他的人生,我無權過問。」
雪舟按捺久時的慍色,在瞬間漲滿冰藍色的眼瞳。「召奴,我不介意犧牲我
的籌碼。」他索性下了最後通牒。
「你不會的——」
「你就這般篤定?」
月牙色的衣袂拂過身際,自門外捲進的雪風,逐漸散去雪舟的氣味,莫召
奴知道他離開了。首度感受到他的怒氣——
思慮在微寒中更勝清明,莫召奴知道,在這場賭局裡,沒有人會是贏家——
* * *
「你沒殺莫召奴?」
「留著,還有用。」端起磁杯,雪舟一臉愜意的啜起茶來。
「若心軟了,我倒可以代勞。」優雅的勾起一邊唇角,吉祥天懶懶說道。
說著說著,她輕移蓮步,走到青年身側,冷不防的奪走他手上無趣般正淺
搖著的瓷杯。 選在對方預備抗議的時候,她輕言制止了他搶先發難的機會。公
式化的語氣,不著痕跡的將話導入正題裡,神情顯得十分漠然。「將軍要見他——」
「此事急不得。」
見他仍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她不禁柳眉微挑,「你在縱容他——」不
悅的擱下先前從他手上取走的磁杯。忿然的勁道,成功吸引了雪舟的注意力。
「要不?」猶舊嘻皮笑臉,雪舟藉機語帶譏諷的說:「對付不聽話的人,你
不是一向最有辦法?」
「我討厭見到那個傢伙。」擰起眉頭,吉祥天盡是一副嫌惡的口吻。
「那你就別多事。」訕訕的瞪了她一眼,雪舟背過白霜色的身子突然轉了
個話題問道:「望夜呢?」
「我讓他去見一個人。」吉祥天語中帶笑,笑中有著幾分報復的意味。
「你可別玩火自焚。」轉過身來,雪舟藍眸半掀,警告似的瞅著她。
她望著飛雪的眼,突然泛起了幾絲笑意。
洶湧的暗潮,起伏在兩人之間。個自懷抱著的心思,隨同外頭飄降細雪的夜
色,逐漸靜默了下來——
* * *
當江南天候正值溫暖多情的時分,他奉命殲滅從秋水宴脫逃的敵人。 在追
趕途中,卻意外踩進了個陌生蕭索的空間。
「這裡是?」他微攲著頭,詫異的詢問起在旁的兵士。
「心築情巢。以前是莫召奴住的地方,不過後來被一把火給燒了。」
心頭忽地有了一種被抹去一片空白似的慌亂。莫名的神傷,竟不知從何而
來——
「將軍?」在旁的士兵試探性的叫道。
「見過嗎?心築情巢原來的模樣……」雙眼逕自埋入滿目的荒涼之中,淡
漠的神情,讓一旁的兵士不知從何答起。
「見……見過。裡頭還曾有過一大片菊圃,那時候恰巧是秋天,圃裡的菊
花開得很美……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心築情巢裡恐怕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吧?」
「你說,這兒的主人會回來嗎?」
「將軍,您在跟小的開玩笑嗎?」霎時間,兵士僵著表情回覆道。
士兵的話,他充耳不聞,逕自朝裡頭走了去。踩過枯了顏色的菊枝,他突然
有些不忍起來……下意識回了頭,「喂--」看見兵士們猝然停下腳步,單腳高舉
著沾滿黃泥的足靴,一個個一臉狐疑的模樣,他望之擰起了眉,接著又一語不發
的繼續他的路程。
「將軍,別再進去了,我們已經落後很遠了!」見上司不搭理自己,情急
之下也只好亦步亦趨的跟隨身後。
「有人。」草率的擱下句話,俐落的身影已往廢置的內室走去。 一副備戰
的姿態,他右手防禦性的握上刀柄。放輕了腳步聲,慢慢逼近。好整以暇的撥開
高過人身,叢生聚長的芒草背後,是一名神色倉皇,拖著一身傷,疲憊的喘息不
止的女子。
一身不似中原人士的打扮,珠玉鈴鐺,看似流亡的貴族……然而真正引起他
注意的,卻是那雙懷抱著敵意的眼眸。
抬起頭的女子,眼底有著幾分恨意。「你瘋了嗎!」
望夜不解的擰起眉,不就是殺了人,為何替他冠上這樣嚴重的罪名?殺手的
天職就是殺人,更何況是殺一群素未謀面的人——
瘋了?
或許是吧!
他總得找些活動來分散注意力。
她可能也是奉命追殺的對象之一,但從那雙憤恨的眼神裡,他卻意外沒有看
到該有的懼意。
疑問。
在這個地方,藏著太多猜不透的謎。
「為何這樣看著我?」見女子淨是一副打量熟人的眼光,他淨是納悶。
「你的復仇,簡直是喪心病狂。」
「嗯?」右手下意識的滑過刀柄,他遲疑了一會兒,便轉而拉起屈膝癱坐在
地的女子。他冷狠著聲音,「把話說清楚!」
「莫召奴。這個解釋夠明白嗎?」女子粗魯的抹去臉上的血漬說。
「他與妳所謂的『復仇』又有何干係!」黑髮微微顫動,眼底揚起幾分詫
異。
女子不禁愕然失笑,「我重傷你,奪了你的國,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說
得更明白些,莫召奴當初也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才會委屈自己留在我身邊!」
空白的瞬間,讓他明白了一段或許曾經有過的羈絆。猶豫糾結的眉宇,無意
間擰得更深了。
* * *
支開隨行的兵士,他追溯起失落的過去。「妳身上或許有我想要的答案——」
背抵著樹,他企圖卸下一身沉重的無力感。
「就算有也不告訴你!想不到你居然甘心淪為傀儡。」赫瑤說話的語氣顯得
相當刻薄。
「妳以為我會在意妳的話嗎?」他冷冷回道。
「你會的,因為你在意莫召奴這個人!」
他別過頭去,斂目沉默不語。
赫瑤料準了他心虛,當下更是踩住痛腳不放。「若非為了他,你也不會對我
手下留情!」
一番刺耳的話語,遂使他慢慢張開了眼睛。峻冷的眼底,醞釀著一股山雨欲
來的平靜。「你很坦白,也很有勇氣。但若想求死,現在也不嫌太遲——」
語音未絕,泣龍怨已如蛇信般吐露著寒光。轉瞬間,尖冷的刀鋒迅然指向她
細白的頸項。
「嫌我的話不中聽嗎?!」赫瑤死到臨頭猶是一副嘴硬不求饒的姿態。
「是妳逼我動手。」望夜板起了臉孔。
「我不曉得你在怕什麼!正視自己的心有這麼難嗎?」赫瑤的情緒顯得相當
激動,她突然替莫召奴感到不值。
「對一個完全沒有回憶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不覺得太殘忍?」皺起眉頭
頭,逼視的目光瞬間黯沉了下來。
「可是你並不值得同情——」
他瞇起了雙眼,凝視著她。在這樣的注視之下,赫瑤不禁微窒的嚥了口唾沫。
就在下一刻,致命的泣龍怨已然移離了自己的咽喉,赫瑤頓時間不禁鬆了口
氣。待再度回過神來,他已然逕自擱下她,漠然的背影一身淨是離去的急迫。
「望夜——」赫瑤氣急敗壞的喊叫道。
「隨你的意思吧!」背對的身影,被夕陽拖迤的老長。「反正如今的我,什
麼都不是!」說出口的話,似乎有些惱怒的意味。
出心築情巢前,望夜悶然的將江南垂暮的天色深深攬入眼底。他想這世上最
可悲的,莫過於知道自己的故事,最終卻連絲毫認同的感覺也沒有的人。
曾是舒海王國的護國將軍,但卻親自率軍踐踏了自己的國土﹔曾是心築情巢
立下誓言的淚痕,到頭來卻也深深刺傷了他揚言所欲守護的心……
始終都忘不了……天朝署外,莫召奴倒地前那一雙絕望的眼神——
還回得去嗎?他自問。
因為無論哪一個,身上都已背負了深重的罪孽。該坦承接受,抑或決然的
毀滅過去?
可悲的他如今祇能做出一個選擇——
「吉祥天——」腦海中猛然浮現的一個名字,促使他毅然邁開了腳步。
發現當事情回歸到原點的時候,說穿了不過是一個符號在作祟。
* * *
一片寂靜中,似可聽見,忐忑的心跳聲隨著呼吸一跌一盪——
是害怕嗎?呼之欲出的答案,眼看就在這扇銅門之後了。
放眼停雲閣內外,竟靜悄宛如鬼城。
「讓開!」望夜風塵僕僕,縱使倦容滿帶猶舊掩不了他憤騰的怒氣。
曠野寂涼,驟然颳起了風,帶起漫天雪花,唯一所感,冰冷的氣息拂撩劃
破曉天。
「將軍......」停雲閣外負責把守的兩、三名衛士猛打著哆嗦說道。不知
是懼意抑或今晚的夜格外的淒冷,礙於男子凌厲的眼色,眾人面面相覷,一時
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望夜抬起眼,並不作聲,只見右足跟前跨出了一步。
「將軍!您別為難小人……吉祥天大人有令她閉關其間任何人均不得擅闖
啊!」其中一名衛士情急之下搭上其肩,竟不意被股氣勁當場給震了開。
「哼!」輕哼一聲,他雙肩微動,蓄勢待發的眼神,已鎖定唯一目標之後,
轉瞬間,他便消失眼前。
無論是誰,也絕不了他殺她的意念!即使前方是一條死路,他也將無畏無
懼!
在通往內殿的路上,他謹慎思索著每一步。驚覺對方的手腳如此之快。怕
是早有提防……反觀閣內閣外薄弱的防衛,看來停雲閣內駐守的全數精壯兵馬
先前已然調離一空。
自從攻陷大汗帝國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吉祥天。然而這段時日之中,她就
連下達的指令也是透過旁人轉達。這麼久不露面,令人猜不透她葫蘆裡究竟賣
著什麼藥?
相信此次派他殲滅秋水宴絕非事出偶然。她決不可能放任知悉所有內情的
赫瑤同他會面。
是故意的?
但避不見面的原因為何?
示威嗎?
他不由得定神一想,但過不了多久他又推翻了這個定論。突然想起另外一
名主事者——
表面上看來與她一拍即合的雪舟。
想他對吉祥天意圖逐鹿中原之事雖不多加干涉,但事遇莫召奴,倆人卻又
不時出現意見相左的情形。
「召奴......會是因為召奴嗎?」想起他那會要了人命的傷,他不禁皺起
了眉頭。手中握著泣龍怨,潛藏的情感總會激盪起些許的感觸。
想他如今又身在何處?但轉念一想,相見總不如暗自惦記來得好,做出了
那樣令他傷心的事來,他還能拿什麼面目見他?
愴然的搖了頭,潛意識下他又催緊了腳步。眼看著吉祥天修練的內室就在
前面不遠之處了。
戒備的踏入內室,雕鏤著雲霧山形的屏風之後,是一座白紗勾環的帷帳。
那是吉祥天平日所調息之處。
爾今紗幔之後,興許是空無一人了。但他卻不懂為何堅持要來?只明白有
股意志是他所無法違悖的——
驀地,見紗幔虛掩白影一抹,會是她嗎?
望夜疾步趨前欲一探究竟。手中泣龍怨迅然斬落白紗,來人現出了真面目。
只可惜落入眼簾內的白衣人,並非所尋之人。
「雪舟?」望夜疑惑的抬起眉毛,見他戴冠帽,著和服,打扮的極像名東
瀛人氏。這頃刻間,他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麼。其中所隱藏的內情,是令人好奇
的。
「嘻!讓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雪舟素手撩起了紗幔氣定神閒的打
起招呼。
「奚落的話,就省下吧!」他為何會出現在此?正因明瞭這張無害的笑顏
底下包藏了多少不遜於吉祥天的禍心,所以他即刻起了離行之意。
「走這麼急?」雪舟故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可是偷偷留意著望夜
陰晴不定的表情。
「嗯?」他聞言果然停下了腳步。
看來話是奏效了。雪舟得意的揚起了漂亮的唇角,姿態慵懶的自帷帳中起
了身。他閉起了平時叨念不休的嘴,裝傻也似的散步繞到桌邊,倒茶竟喫了起
來。
「你不預備接著說嗎?」刻意順了他的意,望夜沒好氣的冷聲問道。
「不想說了。」饒富興味的欣賞他起伏的神情,笑著彎起了優美的唇線。
「很好玩嗎?」望夜沉著嗓子諷刺道:「同吉祥天玩弄別人的人生很有趣是
嗎?」
雪舟聞言連忙無辜的答辯起來。「看來你對我誤解可真不淺啊!我是我,她
是她,豈可同一而論?」
「一丘之貉,多言無益。」望夜一臉蔑然的轉過了身。
「儘管如此,你也不見得會對我動手不是嗎?」雪舟淨是一副勝券在握的
口吻。「你可是個恩怨分明的男人。」
「哼!」望夜提步欲行,卻再次遭話語阻攔了下來。
「要走就走吧!若你真放的下,我也無話可說。」
怕是三言兩語,輕易動搖了故作漠然的身影。「你究竟想說什麼?」
見他停下了腳步,雪舟這才道出今日的主題:「臨東海岸,三日後,他將
返回東瀛。」
望夜愕然抬起了眼,最後還是選擇了緘默。
「你會去吧?親愛的淚痕?」像是故意刺傷人心般,雪舟刻意喊出望夜亟
欲遺忘的名字。
望夜陡然一怔,這名字底下曾收藏著關於莫召奴的一切回憶,可如今他卻
連些過往的隻字片語都想不起來。頓時間,他不禁為這段感情感到可悲,他實
是找不出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來填補這心底錯落的空虛。「去或不去,你會介意
嗎?」試圖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佯作漠然說道。
但眼前這男人卻好像故意挑起他的怒火似的!「隨口問問罷了!去不去隨
你。我可沒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唷!要不,這消息就算對你的賠禮好哩!」大
方的做出毫無誠意的謝罪,他雪舟可委屈囉!
「哼!」惱怒他的話究竟哪句才是認真,念頭一轉,望夜當下頭連回也不
回的掉頭便走。
見目的達成的雪舟也再無出口挽留。僅是目送他的背影,收起了玩心的臉
龐上,有著一絲苦笑逐漸擱淺。他憑門而立,平靜的神情裡,不意間捕捉到了
幾絲的茫然。「羨慕有個知道心疼你的人,這樣的幸福,我怕是連到死的那一
天都觸碰不到吧!」
心事,或許會在孤寂中扯出幾分悵惘,但卻永遠不會有人同情。當遠處的
身影逐漸聚成黑點之時,雪舟默默闔上了眼前紛飛的風雪。
* * *
莫召奴怔坐鏡臺前,心不在焉的解下了頂上的頭飾。隨著琉璃簪抽起,細
柔的髮絲如絹似綢,滑順的披散身後。
他凝視著銅鏡內那張秀麗的容顏,同時也憎恨起鏡中人的身份。
在鏡臺上,有套擱置了多時的大和服飾。
他意興闌珊的看了它一眼,無意做出多餘的舉動,仍任它整整齊齊的疊置
在那兒。恁自呆然的坐在鏡臺前,一片沉寂中,他突然憶起了某個人。
「九錫也該離開冰河雪原了吧?」梳著髮,他兀自對著銅鏡說起話來。
會憂心,是因為他是獨一無二的朋友。
「交代之事,亦不知順利與否……」記得九錫君是中原唯一見過他穿戴和
服的人。如今,當一切又即將重新回到原點的時候,這心中傷口的缺痕,可補
得全?
陡然站起身來,莫召奴的腳步看起來有點顛躓不穩。忽地!他憤然袖手一
揮,將台上的銅鏡等物掃落了一地。怔了怔,他又一臉挫敗的坐了下來,兩手
摀住秀麗臉龐,他試圖和緩失控的情緒。
縱使滿腔的不願,他又能如何!權力這牢籠對他而言太陡太峻,他已無力
攀越。
「雪舟君!」莫召奴雙拳猛然垂落桌面,嘶吼出口的聲,不免懷著幾分恨
意。「總怕你一再讓人傷心啊!」他虛軟的趴落案上,雖泫然欲泣,可眼淚卻沒
有落下來的權利。
硬是忍下的情緒,他的神情裡淨是一片肅穆。他緩緩解開了腰上衣帶,最
終還是親手褪下了身上的白紗外褂。「莫召奴?也該是消失的時候了。」結束不
是戲言,而是徹底的斷絕。再披褂而起,他是花座召奴,是背負著背叛大和罪
名的罪徒。
* * *
「我都安排好了,三日後,就有好戲登場了。」一雙猶勝女子白皙的手出
奇不意的搭上莫召奴肩頭,燈影搖曳下,只見他因過分親暱的碰觸而身子為之
一僵。愕然於他的警覺心竟喪失到此地步,直到有人貼近身後,他才知曉雪舟
的到來。他不自在的別過了身,仍不回予任何答應。
「沉默是你表達謝意的方式嗎?」雪舟佯怒挑著眉頭說。
「雪舟君——」莫召奴平靜的拿開肩上的手,他神情凜然的站起了身說道:
「你的要求我會做到,一切會在返回東瀛之前結束。」秀麗的眉眼裡,他揚起
一股沉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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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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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163.14.181.96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