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召奴一早睜眼便聽見陣陣馬聲嘶鳴,納悶朝洞外一探,是望夜正牽了匹
馬回來。
望夜將馬匹安置妥當之後便進到洞裡來,見莫召奴醒了,便扔給他一袋水
囊。「我們上路了。」
「去哪兒?」莫召奴不解的揚起眉。
「去找能救你的人。」望夜兀自向洞外走去,對於莫召奴接下來的話語充
耳不聞。
「你還不放棄嗎!」莫召奴不禁對他的死心眼感到生氣了。
只見望夜先上了馬,二話不說順勢將尾隨他身後跟上的莫召奴一把拉上了
馬。雙手扯上韁繩,即刻拍動了馬匹奔行。
風拂動莫召奴的長髮,輕柔的觸覺輕輕打在望夜臉上,漸漸的,他發現莫
召奴也沉默了下來。輕落的嘆息被疾奔的風聲所掩,「我不會讓你死的……」
坐在望夜身前的莫召奴驀地聽見他這話,並未做任何回答。
「天下何其大,一定有人可以救你的……」
莫召奴緩緩闔上雙眼,他不想理會頰上兩行溫熱落下的意義。「回去。」
「嗯?」
「回去找雪舟。除了他,當今世上再也沒人能救我……」發現他遲疑了,
莫召奴輕輕覆上了他正握住韁繩的手。
「召奴……」望夜猶豫的停下馬匹,頓了會兒才道:「我希望你沒騙我……」
他喝了一聲,便催動馬匹往停雲閣的方向前去。
* * *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因為莫召奴嘔血的情形越來越嚴重。
今天,望夜正擰著一雙濃眉,憂心忡忡的望向正在溪邊拭洗血跡的莫召奴。
這幾天抱著他的時候,總感覺到雙手上的重量越來越輕,這樣孱弱的身子,
真能讓他撐到停雲閣嗎?
「淚痕?你在想什麼?」莫召奴蒼白的對他揚起一張笑顏,卻讓望夜心口
揪疼萬分。
「沒什麼。」他溫柔的拉過莫召奴在溪石上坐了下來。他擁著莫召奴輕輕
靠在他肩上。「答應我,你要活下去……」略略側下頭去,是想聽見他的允諾。
莫召奴僅淺淺一笑,秀麗的容顏微微掠過幾抹無能為力的無奈。「好。」
「我聽見你答應我了!你可不能反悔……」望夜澀然說道:「我忘了你好
多事,你得一一告訴我……」他心疼的將頭抵上他的,卻發現莫召奴低著頭不
說話。「召奴?」
「你…不回你的國家去無妨嗎?」莫召奴突然顧左右而言他起來。
「我現在只能在意你。」望夜的眼底驀地閃過一絲黯然。「再者,大漠那
邊的情況,九錫君都告訴過我了。吉祥天割據在那裡的勢力已經被秋水宴及中
原武林正道人士所消滅,現在的大漠如同一盤散沙,若要重整,勢必得再花費
一段時日。」
「就這樣?」莫召奴疑惑的抬起眉毛。
「你在趕我走嗎?」舒揚受傷的望見那一對清澈的眼眸裡。
莫召奴笑著調侃他說道:「我是怕你心有罣礙啊!」
望夜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莫召奴是在捉弄他,他佯怒道:「原來你還有氣力
開玩笑嘛!」
莫召奴笑著連忙起身,一個不留神,反遭望夜拉進懷中。「哎呀!我又跌
倒了……」他誇張的皺起了秀麗的眉頭。
望夜僅是怔然的牢牢握住他的手,像是這輩子再也不願意放開似的。
依在他懷中的莫召奴微微仰起頭來,不解的對上他的視線。「淚痕?你最
近好像常常心不在焉……」
望夜聽了不禁失笑。那是因為擔心他的身體啊!而他居然還敢大言不慚的
指責他——
突然,唇上傳來輕輕柔軟的觸覺,一回過神來,莫召奴正笑著拉開與自己
親暱的距離。
「我知道怎麼喚回你的注意了!」
望夜哭笑不得的凝視著眼前這張笑盈盈的容顏,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讓自己
過度操心罷了!但可知他越是逞強,就祇會讓自己更心疼而已。
趕在他從自己的掌心抽回手之前,望夜緩緩勾近他的下顎,低沉說道:「光
是剛才那樣,可還不夠……」他笑著貼近他的唇,長驅直入的舌已然纏上他的,
甘甜的口液沿唇而下,他的大手下意識的探進莫召奴的襟內。隔著柔軟的絲綢,
他仍依稀可以撫觸到他肌膚的熾熱。細吻沿著唇線滑至雪白的頸項,探索的手,
不知不覺已來到他和服的束帶上。
「召奴……」話語裡的低噥,是他對他的渴求。當他正欲扯落他腰上的束
帶之時,莫召奴卻突然伸手覆上了他急切的手。
望夜見他微微低下了頭,垂落在臉側的黑髮讓他無法得知他此刻的表情。
「對不起,我忘了你還負傷在身……」自我解嘲的話語,乃是為了試圖掩
飾住他的失落。他體諒的順了順他披散的長髮,摟過他坐在自己身上。
察覺到這股無奈情緒的莫召奴,雙手攀上望夜寬闊的肩,他微微低下頭去,
欲言又止的緋色唇,卻輕輕打破了沈默。「沒關係的……」
「召奴?」望夜擱在他腰上的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淚痕,我的傷,不礙事的……」他淺淺一笑,勾著他的頸項,在他的唇
邊,以吻,回應了他的需求。
不久於人世的自己,還能留下什麼給他呢?
就自己吧!
至少,有個回憶,往後孤單一人時,也就不會太寂寞了……
莫召奴輕輕笑著,美得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 * *
凌亂的衣衫,僅能勉強遮蓋住兩人身下裸裎的肌膚,熾熱的體溫,已快將
人的理性逼至崩潰的邊緣。
「召奴……」試著和緩下身體的律動,只因擔心過遽的動作會傷了他。望
夜懷抱著歉意親吻著莫召奴正沁著薄汗的鬢邊。「你還好吧?」
「嗯……」氣力顯得有點兒虛弱的莫召奴像是尋求浮木似的攀住他厚實的
肩膀,他回應著他的吻,以試圖減輕來自身後的違和感。
心疼著他,卻也因對他的戀慕卻來越深切,「不准你離開我……說什麼也
不准……你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的……」
「淚痕……」莫召奴愕然抬起了頭,怔怔凝視著他。「你別這麼傻……」顫
抖的指尖輕輕捧著他的臉。
望夜拉下他的手,在唇邊吻著。「我不是傻,是因為我答應過你,不會再讓
你孤單一人的……」
「我……」話說著說著,淚水竟跌出了眼眶之外。
「我是你的『淚痕』,所以你到哪兒,『淚痕』當然便到哪兒……」望夜淺
淺揚起唇角,輕輕拭去莫召奴頰邊殘留的淚痕。「所以,我們這輩子,就這麼說
定了。」
莫召奴無言凝視著他那張看似堅決的容顏,心疼的握上他的手。
隨著夜色漸掩,寥落的天邊,不知何時,已高懸著一彎皎白的明月。
當馬蹄噠噠,再度載著兩人踏入飄著皚皚白雪的大地之時,莫召奴只知——
終點將至。
* * *
馬匹緩行到了停雲閣門口,正當兩人打算跨進大門之際,一抹紫色的身影
卻若有所思的從內殿步了出來。
「九錫?」莫召奴驚見來人,在望夜的扶持下匆匆下了馬。「你怎會在這
兒?」
「我來找雪舟……」見到莫召奴與望夜連袂而來,心裡雖不太好受,但嘴
角還是勉強揚起了一個淺笑。「不過我找遍了停雲閣內外,並沒有他回來的跡
象。」
「怎麼會?」莫召奴納悶的攲著頭,「他會到哪兒去呢?他不可能獨自回
東瀛去啊!」
一旁沉默許久的望夜忽地開腔道:「我們得趕緊找到他……」他略略瞥了
背對著他的莫召奴一眼,「已經沒有時間了!」
九錫君聽出他話裡的涵義,可是就算找得到雪舟,也不見得能……「望夜,
吉祥天還是雪舟,可還有其他藏身之處?」
失望的望夜忖思了會兒便搖了搖頭。
對於雪舟的失蹤,莫召奴反倒顯得不以為意。「天色不早了!我看我們先
將就在這兒住一晚吧!」他知道他在逃避現實,因為不管找不找得到雪舟,都
已經沒有人能救得了他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感覺到他的體力和精神都已經不如
以往,心想這身子能拖一天就算一天吧!他實在是不忍心讓淚痕寄託的最後一
絲希望也破滅……
「我去找些食物回來。」望夜未待兩人回答,便兀自策馬而去。他知道如
果不選擇離去,失望的情緒將會當場爆發開來。
九錫君目送那道背影遠去,突然回頭喚住了正朝內走去的莫召奴。
「為什麼還要回來?」見他遲疑的停住了腳步,他趨步追上前去。「你明
明知道……」
「你要說什麼我都明白……」莫召奴神情凝重的看了他一眼,「但這是我
跟雪舟的約定,我答應要跟他回返東瀛,儘管跟他回去的或許只會是一具屍體
……但這就是我的承諾。」
「那望夜呢?」九錫君心疼的望著他,「他知道你騙他嗎?」
「他會知道的。不過不是現在……」莫召奴抬起頭對他淺淺一笑,「所以
九錫……你得繼續幫我瞞下去……」
* * *
烏雲籠月,隱約透出一抹冷寂的夜色——
莫召奴因身體不適之故,竟夜輾轉難眠。
「我的時間快到了嗎?」指尖微顫的撫上唇,他不是害怕死亡,只是擔心
被遺留下來的那個人。下榻走至案邊,才拿出火摺子點燃了燭火——
「啊!」驚見案邊坐落的熟悉人影,火摺子隨同他的愕然掉落在地。
來人唇邊擱淺起一絲淺笑,順手替他拾起了火摺子。「好久不見!花座召
奴——」
「真田龍政?」黑髮不可置信的在臉側微微盪漾,「你幾時來到中原?找
我有事嗎?」
「實不相瞞,是有一事想徵求你的同意。」見莫召奴坐了下來,他便又接
著續道:「我是前來取回泣龍怨。相信你也知道,在大和,刀便是一種武力的
象徵,如今吾主已取得天下,收回泣龍怨,只是意味一個時代的終結。」
「鬼祭敗了?」莫召奴微微揚起了眉。
「是。」
「你深夜前來,不可能只是為了跟我談論刀之事吧?」
真田龍政聞言訕訕一笑,「不愧是花座召奴,看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啊!」
「好說。」莫召奴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唇角。
「雪舟他在等你——」
「原來是你們……」莫召奴聞言,緊握的拳頭微慍的擊上桌面。
「你誤會了。那一日碰巧遇見他中毒昏迷,我們只是善盡待客之道請他好
好休養幾日。」
真田龍政多餘的解釋,反倒引發了莫召奴的不悅。「開門見山吧!你的目
的?」
「我們的船會一值停泊在臨東海岸,期限是十五天。交出泣龍怨還有九錫
君,一切尚有商量的餘地。」
「為何還扯上九錫君?」
「他知道東瀛太多機密,不能留下他。」
「真田君,他都已是退隱之人,何須趕盡殺絕——」他實在是不明白,難
道權勢相爭的結果,就非得以斬草除根作為收幕嗎?
「我言盡於此。」真田龍政驀地推開門扉,門邊久佇的人影一時閃避不及,
兩人視線當場對個正著。
真田龍政泰然自若的跨出門檻,眼尾略略掃了未來得及掩飾一臉驚愕的門
外之人一眼,「放心吧!我不會在這裡動手,那不是我的作風。」一番話像是
刻意要說給房內的莫召奴安心似的,緊抿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冷意。
門邊之人慍然擰起雙眉,凝聚於掌心的氣勁慢慢成形,欲阻擋真田龍政離
開意圖昭然若揭。就在這個時候,沉默了半晌的莫召奴說話了。
「九錫,讓他走——」
「什麼!」門外紫衫青年無法置信的僵住欲動的身形。
「讓他走!」
九錫君眼睜睜的見真田龍政離開,心有未甘的拳頭不禁憤然捶落門上。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莫召奴的表情,顯得異常平靜。
「我們不能放棄雪舟——」九錫君身軀沉重的倚上門扉。
「所以呢?」莫召奴不以為然的挑起眉,「別告訴我你要去做傻事——」
「我只是先去探探消息。」九錫君一副「你反應過度」的模樣走進房來,
俊逸的臉上揚起一抹要莫召奴放心的笑容。「這事就交給我辦吧!你只要保重
你的身體等我回來即可。」
「可真田龍政並不是易與之輩——」望進九錫君去意堅定的眼眸,他不禁
憂心忡忡的握上他的手。
* * *
正當九錫君打算出停雲閣之際,一陣刀氣驀地擋去了他的去路。他警覺的
退了開來。
「你上哪兒去?」斜倚的身影被光拉的老長,望夜抬起頭來投以質詢的目
光。
「讓開。」九錫君對望夜拋下的問題充耳無聞,兀自越過他朝前走去。
怎知望夜卻從容橫過刀身,擺明了他攔阻的意圖。
「望夜,別浪費我的時間!」一向修養好的九錫君見狀也不禁生氣了。
「讓我去。」
「什麼?」
「要救雪舟的話就讓我去吧!你如今的身分太敏感了。」望夜指了指他,
卻見九錫君難堪的擰起了眉。
「你得帶召奴離開!而且刻不容緩!」略過望夜一臉疑惑的表情,九錫君
不禁語重心長。「吉祥天功敗垂成,她並沒有治好召奴的傷勢,如今世上,已
經沒有人能救得他了!當然……也包括雪舟在內——」
「你說什麼!」望夜震驚的猛搖著頭,「胡說!他告訴我他會活下去的!」
九錫君凝重的搭上他的左肩,「望夜!我們得分頭行事,東瀛那方面既然都
對雪舟下手了,當然也不會放過召奴!」
「你要我怎麼做?」望夜茫然的看著他,那怕只有一絲渺茫的希望,無論
如何,他絕不能放棄——
* * *
九錫君來到臨東海岸,海上確實正有一艘雕琢華麗的大船靠岸停泊中。他
躲身岩後伺伏了一會兒,發覺船上來回巡邏的守衛算算不過五、六人,偷得守
衛交班的空隙,他俐落躍上了船。
「這艘船上為何會有這麼多火藥?」穿過甲板上滿滿覆蓋著防水油布的火
藥桶堆,在一陣毫無頭緒的搜索之後,他趁機挾持一名內艙巡邏的衛兵,用東
瀛話問道:「說!雪舟關在哪兒?」
「不……不知道……」
見被制服的衛兵依然嘴硬,九錫君不悅的加重了手頭的力道,「老實點兒
就可以少受點兒罪,快說!你們把他關在哪兒?」
衛兵因手臂傳來的遽痛而悶哼一聲,「他…他在船底的水牢中,你從這裡一
直往下走,走到盡頭便是了!」
「哼!帶我去——」九錫君架起他,謹慎的觀望四周,在察覺沒有異樣之
後,便朝著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 * *
一到水牢入口,九錫君二話不說便當場擊昏那名衛兵,焦急的目光隨著急
促的步伐搜索起一間間空無一人的水牢,終於在靠近盡頭之處,他發現了一抹
似曾相識的白色身影。
九錫君見狀往前尋去,一掌劈開門上鎖鏈的同時,在牢中手腳分別被分開
鏈住的犯人在聽見不尋常的聲響之時也虛弱的抬起了頭。
「雪舟!」對於眼前的景象,九錫君感到不敢置信。他不相信那名浸泡在
水中,模樣狼狽的人會是向來意氣風發的雪舟!
「哈哈哈——你來看我笑話嗎?」黯然的藍眸一攬進來人,他不禁自嘲的
笑了起來。乾澀的笑聲說明了自己處境的難堪。口氣已不再像起先動作那般的
和緩,散亂而濕漉的白色髮絲隨著起伏的情緒微微盪漾。
「這時候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九錫君語帶埋怨的走到他身旁,當手
掌握上被銬住的手腕之時,他看見了他腕上紅腫潰爛的傷痕——
「他們怎能這樣待你!」驀地高漲的怒焰,怕是足以當場摧毀掉這座囚禁
住雪舟的水牢。
「我不用你管!走!」雪舟漠然別過頭去,一雙冰藍色的眼眸早已失去了
求生的光采。
九錫君對他的話逕自充耳不聞,他仔細觀察起銬住雪舟雙腕的鎖鏈,憂愁
的眉間不禁輕輕蹙起。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個圈套啊!」雪舟憔悴的掩去雙眸,「這對鎖鏈,
除了真田龍政之外沒有人能解得開……」
「那又如何呢?」沉重的氛圍中,九錫君仍懷抱著幾分釋然。他溫柔的撩
起雪舟臉側濕漉的長髮,要他看見自己的決心。「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救你
出去。」
雪舟難過的低下了頭。「你有這份心就夠了……走吧!算我求你……再不
走,就遲了……」
話語未竟,九錫君突然冷不防的運勁扯下了釘落於牆上四角的鎖鏈。
「你幹什麼!」在他轉身背起自己跨出牢門之時,他才恍然大悟——
「這樣不就行了!」九錫君回頭對一臉愕然的他輕輕揚起一笑。
「你這傻子……」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百轉千迴,雪舟微微扶上他的肩,他
就是這點癡,讓自己迷惑了許多年。
「走吧!我們回停雲閣了——」九錫君雙手牢牢的扣住雪舟的身軀,任笨
重的鎖鏈拖曳過地,發出陣陣刺耳的響聲。
兩人雖然順利離開水牢來到了甲板,但對於生死咫尺的這一關,兩人皆已
心自有數。
* * *
停雲閣內,僵滯的氣氛一觸及發——
「我以為你會攔住他!」
對於莫召奴的質問,望夜並不多做解釋,僅沉默以對。
「你不敢面對我嗎?」莫召奴擰起眉,瞅視著背對他的偉岸身影。
「你騙了我。」望夜的平靜,是山雨欲來的前兆。他轉過身去看著莫召奴,
他知道他並不會為他的緘默做任何辯駁。「你也讓我失望了不是嗎?」他似笑非
笑的勾起了唇角。
「望夜——」謊言揭穿的剎那,是一種絕望的悲哀。莫召奴怔然望著一言
不發的望夜,終於頹然坐了下來。
「九錫君要我帶你走……」望夜坦言道。鬱然的眉宇,是化不開的糾結。
「不過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決定。」他走到莫召奴面前,對他伸出了手。
莫召奴幽幽望著擱在自己眼前的手,本不想再連累他,但最後還是遲疑的
搭上了他的溫熱的掌心。「我們去臨東海岸——」當抬頭望著他時,他的嘴角
緩緩勾起一抹笑。
* * *
臨東海岸——
就在九錫君背著雪舟循著原路準備離船之際——
「貴客臨門,怎能不辭而別呢?」
兩人同時抬起頭來,沒想到真田龍政卻氣定神閒的備陣以待。「沒想到我
先禮後兵,你卻偏偏自投羅網。」
「你要的是我的命不是嗎?」九錫君蔑然的撇了撇唇角,「怎麼東瀛來的
人,都淨幹些威脅利誘之事?」
「此言差矣。雪舟是派系鬥爭下的犧牲品,是他對良峰將軍的招安撫順不
領情,話雖如此,我們當然也不能讓他成為芒刺。」
「廢話少說,總之人我今天定要帶走!」九錫君不理會背上的雪舟,猶疑
也似的扣住他肩膀的手,他只知道他受的苦夠多了。
真田龍政不以為然的說道:「你以為你走得了嗎?」他略略瞥了瞥圍住兩
人去路的東瀛武士,暗笑九錫君的不自量力。「就算你走得了,你自信能保住
雪舟嗎?」他無視九錫君投來的陰鷙視線,「不過中原人能有這種氣魄,真田
龍政倒是相當佩服。我看這樣吧!你如能接下我三掌,我就讓你倆全身而退——」
「可以。」九錫君毫不遲疑的應允,明知道這是一場賭命遊戲,但處於弱
勢的他已然別無選擇。
「你不能答應!你不會有勝算的!」
九錫君不顧雪舟的反對,逕自將他扶到一旁的甲板上。他苦笑道:「你就不
能對我有點兒信心嗎?」
雪舟怔了怔,旋即便憤然推開了他。「滾!要死我絕不攔你!」憂懼的目光
因不忍見而別了過去。
九錫君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走到真田龍政面前,他凜然而立。「真田龍政,
希望你說話算話——」
「第一掌。」一道青色的光焰緩緩在真田龍政掌心成形,一個輕輕拍出的
動作,沒想到卻讓九錫君差點兒退了一步。
炯炯有神的雙眼頑強的瞪視著發掌之人,九錫君喝道:「來,第二掌。」
真田龍政聞言眉間微微一擰,他迅疾擊出了第二掌,但見嘴角已然滲出血絲的
九錫君卻依然不動如山。
「真田龍政!我答應歸順,你讓他走!」雪舟拖著沉甸如石的鐵鍊勉強站
起身來,他得阻止這場自殘的決鬥。
「第三掌。」真田龍政的鬥志被激發了,他無視雪舟的阻撓,對著閉目以
待的九錫君擊出了猛烈的第三掌——
「殺了他,才會讓你真正死心。」真田龍政皮笑肉不笑的對著頓失血色的
雪舟緩緩說道。
一時阻攔不及的雪舟,他眼睜睜見九錫君狠狠摔入他懷中,猛烈的後座力
讓他不支而隨同九錫君跌落在地。「九錫君!」他失聲喚著他,指尖慌然的急
著拭去他唇角的血漬。「給我睜開眼睛!你聽見沒有!」
感覺到他的失措,意識近乎模糊的九錫君勉強睜開了眼睛,突然答非所問
起來。「雪舟,你說得沒錯,我真的很沒用……」
「閉嘴!」雪舟氣憤的撐起他的身軀,怎知沉甸的重量卻讓他不堪負荷。
「你這該死的傢伙!叫你走你為何屢勸不聽!」相交多年,為何九錫君只會教
他生氣!
九錫君安撫也似的拉下他顫抖的手,「對不起……我只是想好好的…為你
盡一次力……沒想到…還是讓你…失望了……」言盡於此,他不禁澀然一笑。
「你還笑得出來!教你閉嘴沒聽見嗎!」兩行無力的淚水隨著嘴裡的埋怨
默默跌出眼眶之外。
九錫君語帶遺憾的拭去雪舟的淚水,指尖的溫柔足以讓人心碎,「再不說,
下次就沒機會了……」
「九錫君!」雪舟倉皇握住九錫君逐漸下滑的手,「誰准你睡了!給我張
開眼睛…張開眼睛……張開…眼睛啊!」雪舟神情木然的擁著懷中漸涼的軀體
,深怕他僅剩的餘溫會從自己指尖消散而去……
「雪舟君,我已給過他機會。」真田龍政背過身去望著海。「對於這樣的
結果,我也感到很遺憾。」
空洞的藍眸像是死去一般,雪舟木然的抬起雙眼望著真田龍政冷然的背影。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 * *
這時候,一名武士突然走近真田龍政,在他耳邊低喃了起來。「大人,花
座召奴來了。」
真田龍政平靜的目光微微漾起了漣漪,「讓他上船。」不苟言笑的看著正
被武士領上船的莫召奴,更刻意忽略他驚見九錫君屍體時,那剎那潰決的悲憤……
「花座君,你很守信用。」他公式化的立即下達了指令。「來人,開船——」
* * *
莫召奴不在乎漸漸朝向汪洋駛入的船,他的雙眼只看得見地上那具冰冷的
屍體。「怎麼會這樣……」雙足無力跪落在九錫君屍體之前,「事情怎會這樣……
九錫……騙人的吧?」
「遲了……一切都遲了……」雪舟嘴角輕輕揚起了莫名的笑,「召奴,你為
何還要來?」
「花座君,泣龍怨呢?」真田龍政令一名武士趨前取之,未料卻遭莫召奴
身前的望夜擋了下來。一個俐落而漂亮的揮刀動作,讓人一時之間不敢稍越雷
池。
「刀在此。」望夜冷然平舉刀身,深邃的眼神兀自攬進真田龍政一臉的若
有所思。「不過你得先讓我們離開。」
莫召奴強行壓抑下悲慟的情緒,理智告訴他,他們得先設法脫險才是。他
試著沉著的對雪舟說道:「你還能走嗎?」在不經意望見纏繞著雪舟手腳的鎖
鏈之時,他不敢想像向來養尊處優的他,這些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雪舟嘴角勾起一抹釋然,他輕輕搖了搖頭。「坐牢的這段期間我可沒閒著
,可知救你還有一個辦法——」
「先離開再說!」莫召奴欲攙扶起他的堅持,卻遭到了強硬的拒絕。
雪舟歛起笑意,右手按上他的肩膀沉聲道:「你就不能聽我一次嗎?」見
莫召奴沉默了下來,雙掌驀地在他來不及反應之際抵上他的背。「這個辦法就
是以我的修為換取你的時間!」
「雪舟君!」莫召奴驀地一怔。「不行!」他驟然起身打算抗拒他功力的
傳送。這麼做他會沒命的!九錫已經死了!他已經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怎知雪舟卻強行按下他的身子,「你沒有權力拒絕!這是我對九錫君的承
諾!」冰藍色的眼眸瞥向望夜,示意要他護法。
當莫召奴感覺到源源不絕的內力一股作氣的往自己體內傳遞而來的同時,
「雪舟君……快住手……」
「你別讓我前功盡棄!」厲聲責罵的雪舟,一張臉色卻慘白的駭人。
這時候,一旁的真田龍政不耐煩了。他袖手一揮,四、五名東瀛武士便手
持武士刀伺機而待。「交出泣龍怨!否則休想跨出此地一步!」
「嗯?」望夜深沉的瞇起雙眼,鬱結的眉宇間透露出一股濃烈的殺氣。他
反手持刀,一雙鷹目絲毫不錯失任何風吹草動。
雪舟此時緩緩收回了掌力,連忙起身的莫召奴已搶先一步扶住他虛軟後傾
的身子。「雪舟君——」
「離開——」雪舟說話的聲音,小得只有莫召奴聽得見。「我送你們離開!
泣龍怨內已經沒有文詔了,再拖下去,你們絕對瞞不過真田龍政那隻老狐狸
的!」
莫召奴愕然望著他,「那你呢!」他雙手緊緊扣住雪舟搖搖欲墜的身軀。
「我不能丟下你!」
「我累了……走不動了……」雪舟藉莫召奴之力支起身子,口中卻喃喃念
起咒語。
身前的望夜剛舉刀擋下東瀛武士一刀,雪舟見對方防守出現破綻,機不可
失,驀地拉住了莫召奴與望夜兩人。
「雪舟君!」未待莫召奴反映過來,「撤!」雪舟運起全身殘餘功力使用
忍術將兩人送回了岸邊。當兩人的影像逐漸消失眾人眼前之時,「再見了……
我親愛的弟弟……」同一時間,他忽然仰天噴了一口鮮血。
「我太輕敵了!」雪舟出奇不意的舉動讓真田龍政大喫一驚,在莫召奴兩
人瞬間消失之後,「來人,快掉頭——」正當他連忙命人將船駛回臨東海岸之
時,雪舟竟自顧狂笑了起來。
「哼!真田龍政,你忘了我可是在東瀛足以與你並駕齊驅的雪舟啊!」顛
行的步履踉踉蹌蹌,他不動聲色的走到了旁側的甲板上。
真田龍政一雙怒目只顧著在意岸上去向不明的兩人,竟疏忽了雪舟微微凝
氣的指尖。「別以為你得逞了,只要他們還踩在這塊土地上,我就有能耐把他
們抓回來!」
「喔?是嗎?」雪舟神情平靜的微攲著頭,像是質疑他話語似的。以指尖
輕輕劃開油布覆蓋下的火藥,只見火藥引線猝然爆開火花。「很遺憾……你將
不會有這個機會了……我們…同歸於盡吧!」雪舟笑著說出道別,整艘船隻於
是在真田龍政來不及反應之際瞬間引爆開來。
* * *
轟隆!
汪洋中烈火爆裂的威力,在蔚藍的大海上火光沖霄,牽生出層團不絕的灰
雲綿迭。猛烈的火焰背後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站身船頭,但卻旋即化成了點點灰
燼……
「雪舟君——」憑空落地的莫召奴望著海上團簇的火船,即使痛哭失聲,
卻再也喚不回已殞的親人……
「召奴……」望夜心疼的將他緊緊擁入懷中,「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或
許是最好的安排……」
「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他傷心欲絕的埋進望夜的胸口,沙啞的
語調懷抱了對現實不平的控訴。「如果單單死亡就能夠輕易終結一切的話,那
麼一直以來努力生存下去的人又算什麼呢!」
望夜無言輕擁著他,雪舟的視死如歸,著實讓他驚愕了。他萬萬也沒想到
他會為了救召奴而犧牲自己……沉吟了會兒,他不禁有感而發。世上有很多事
並不能相提並論,畢竟『幸福』的定義太廣,誰又能說死去的人就是不幸的?
莫召奴默默落下淚來,緊握的拳頭卻禁不住悲憤的捶落。
「雪舟,或是九錫君,他們都是義無反顧……」望夜說話的表情微微掠過
一抹複雜的情緒,這些人的名字都值得一輩子記在心裡頭。但這對被遺留下來
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種殘忍?望夜探出指尖輕輕拭去莫召奴頰邊的淚痕,低
語的沉訴,是對現狀的一種珍惜。
莫召奴抬起眼望向遙遠的海上餘煙未熄的焦船,怔然站起了身子走到海岸
邊。眺向遠方椲帆逐漸下沉的焦船的方向,他的家鄉就在隔岸的扶桑之國……
年年綻放的櫻花,他幾乎已快淡忘它盛開時候的氣息。他沉痛的緩緩掩闔了雙
眼,當再張開時,他自懷中取出了把摺扇。
海風蒼涼襲來,霧白的衣袂隨著腳步的一踏一移婆娑翩舞。寧靜中,一開
一闔的扇面,緩緩醞釀出一股祥和玄寂的氛圍。莫召奴執扇之手沉著起落,優
美哀傷的舞姿,不光是對亡者的悼祭,同時,也對過去做出了真正的道別。
「走吧!我們,回家了。」望夜走向前去,溫柔擁過莫召奴的肩,深深望
進了那對神傷的眼眸。
「回家?」莫召奴的聲音顯得有些縹緲。
「對,我們的家,『心築情巢』。」望夜笑著道。
莫召奴凝視著他,最後,秀麗的唇邊淺淺扯開了一絲慘澹的笑。
天,是灰濛的顏色,冷雨在烈火喧騰過後,細細落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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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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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163.14.181.96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