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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讓你選擇的話,你會為了我留下來嗎?不是失去自信,祇是你的離意 堅決,叫我贏得了滿腔的失落。乞求我的心軟是吧?但是—— 「公主,莫召奴實不願與你傷了和氣……」 有什麼好計較的呢?夜色流轉,那片溫柔的眸光,便是她的失落。「簡單。 你就別插手管這檔事!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恩怨。」 瞅向炯炯雙瞳散發著敵意的男子。既然是他讓他動搖,那她只好親手殺了 他—— 「赫瑤公主!若你堅持的話,莫召奴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赫瑤唇邊揚起淺笑,顯得有點苦澀。「你可知你身後這名男子正是今晚擾 駕的刺客?」也許是藉口,想名正言順的把他留在身邊。國仇也罷私怨也罷, 在她的眼底,此刻只有嫉妒的怒火。 「不可能。淚痕是我在中原結識的朋友,不可能是今晚的刺客!」莫召奴 刻意輕描淡寫道。 「淚痕?哈哈,他是舒海王國的護國將軍望夜!我還曾跟他交手過幾回。 是不是一試便知,功夫,是騙不了人的!」赫瑤不忘火上澆油續道:「對了, 我還忘了告訴你,我們兩國的樑子可是結得不淺啊!滅國之恨,他又怎堪輕易 化消!」 「望夜?護國將軍?」 一語揭開謎底的赫瑤見莫召奴握住摺扇的手掐得死緊,聽見他幽幽落下了 一聲嘆息,剎那間,在她胸臆內,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碎了。 「望夜?呵。」莫召奴回首望向身後默然的青年,四目靜靜交會…… 赫瑤錯愕見他眼底擱淺的豫色,他是覺得為難?還是怕他真與她動手? 「望夜將軍,刀下見真章吧!勝了我,要走、要離,本公主絕不阻攔!」 事到如今,她已不可能再放手。因為望夜不單純的身份,將會是她留下莫召奴 的理由——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情勢之下,莫召奴緩緩別過了頭,避開了望夜的凝望。 他不能再讓他為他涉險……況且依目前的情勢,他也只會拖累他而已…… 主意一拿定,言不由衷的話便笑著說了出口。「你離開吧!我在這兒,很 好……」深鬱的眼底掠過一抹哀傷,他試著拭去,怎知它卻偷偷在心口燙上了 一道傷痕。 望夜一語不發,僅緊抿著唇。冷峻的神情在莫召奴勸他離開後,更顯得駭 人。「我拒絕。」擱上泣龍怨的手,倏然握了緊—— 「很好!拿出你全部的實力吧!可別死了含恨!」赫瑤鬥志高昂的備戰以 待,頭上朱帽玎璫玲玲,隨風不絕。 *     *     * 嚴冬朔寒捲過蒼涼的大漠,今晚撲來的氣息,祇有沈重。 石亂草頹,「曠龍野」上,國仇私情糾葛不斷,生死之戰在彼此身形移動之 際,倏然蔓開—— 半圓弧的氣旋沿身剖出,刀氣凌厲襲勢猛然。望夜見狀不敢硬擋,一方面 伺機尋求對手的破綻;一方面步步慎謹,身形飄忽不定。 「哼!」 泣龍怨,偃雲斬當代兩大絕世神器首度刀鋒對決—— 鏘! 究底歸咎於兩種兵器屬性差異過大,以輕靈取勝的泣龍怨又怎堪得了赫瑤 手中揮舞的大刀威力萬鈞的一擊!    匆忙中一時稍閃不及,望夜猛遭強力震退數步。劇烈的衝撞,使得長刀不 禁被迫脫手而落。直至腥血刺鼻,望夜才知鮮紅早已沿著掌心蔓紅了一地,過 遽的衝撞,讓握刀的虎口整個裂了開來。 他牙一咬,心一橫,打算振刀再戰。 在旁觀戰的莫召奴,對於這場近乎沒有勝算的戰鬥,更是遏止不住內心似 火漫燒的焦慮,他顧不得危險,便鋌而走險的挺身介入了兩人的戰鬥。晰白的 手指猛地揪扯住望夜飄動的衣衫。「你別管我了!快走!」 望夜擰著眉,深深望進那對憂心忡沖的眼眸內。「我說過,要離開,當然 得一起!」 赫瑤見兩人相護的畫面,怒氣不禁騰然而來。「哪裡走!」手中大刀不失 俐落,破空劃出半圓,硬生生阻去兩人退路。在對上莫召奴眼神的同時,她心 裡頓然覺得難堪,刻意話鋒一轉—— 「哼!望夜將軍,告訴你也無妨!舒沐瀚已經落在我們手上了!」 忽聞皇子落難的噩耗,這對望夜而言恍如一記轟雷。惶然的心一想事既至 此,他又怎能棄戰而去!為了避免莫召奴遭受池魚之殃,他乘空暇,騰出了隻 手猛力將他推出戰圈之外—— 就在來不及回神之際,迎面而來的刀風踏著亂緒而來,狠狠削斷了他衣袂 一角。赫瑤見望夜防守露出破綻,手中舞動的關刀趁隙倏疾揮落—— 炙血賁灑,怎擬永夜悠悠哀默…… 一片血腥中只見望夜木然抬起了頭,今晚的長空,依舊暗漆的看不見星光…… 趕在赫瑤刀身揮落之前,一道無畏的身影遽然奔前遏阻了刀勢。 「要殺,便連我一起罷!」 那樣的視死如歸,讓赫瑤的利鋒,硬是在阻撓者咽喉之前緩下了勢子。 「莫召奴!你讓開!」值得嗎?就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他值得這樣跟 她作對嗎? 「公主,若你執意如此,莫召奴也只好為義捨命。」 她怔怔望著他,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可以誓死相護? 「哼!為『義』捨命?」若真僅是如此的話,他何以不敢直視她的眼神? 赫瑤面無表情的撤開關刀,她沒有感受到勝利者該有的快樂,有的只是冷風颯 颯吹過心中無底的空洞和落寞。「我問你,你對我,又是本著什麼樣的心思呢?」 「公主……」 見莫召奴躊躇,她原有些期盼的眼眸不禁黯然一落。 「他已經身受重傷了,公主又何苦將他逼入死路?」 「你要我饒他嗎?」 「條件?」 她若說得出口,他又真能做得到嗎?如果,她要他一輩子都留在她的身邊 呢? 「你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過去種種,一幕接一幕,朦矇朧朧慢慢浮 現又再度逝去—— 「既然如此,我願與他共赴黃泉。」 「你——」赫瑤失笑的氣惱他的任性。見莫召奴闔目以待,似是等待她的 允諾。子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她 驀地想起以前纏著莫召奴教她的經書內容。 這番話她過去不懂,但現在倒寧願能永遠都不明白。 「你,跟我走——」開口留下了他,可是她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他的人而 已。 赫瑤冷眼見他背對著自己走向一身漫血的男子,一身雪白的衣衫曾幾何 時,竟也染上了與他同樣的闇紅。 莫召奴沉痛的扶起望夜,話語卻難過的哽在喉頭。「你,還站得起來嗎?」 「你不能跟她走——」望夜激動的抓住他的手。 「我救了你兩次,所以你這條命留與不留得聽我的。」莫召奴強顏歡笑的 跟他堅持起來。 「哼!若要以你做為條件交換,我寧可一死。」望夜憤然推開他,吃力的 想站起身,怎知雙腿竟不聽使喚,悶哼一聲,便又重跌在地。 「淚痕!休再教我為難!」 「該走了——」赫瑤冷然催促著莫召奴,為的只是要他把視線從他身上移 開。曾幾何時,嫉妒竟使得她的心愈趨狹隘。 「淚——」莫召奴神傷的看了他一眼,便背過身去不忍再見。「好好愛惜 你的性命……可別,辜負我——」 望夜眼睜睜見莫召奴偕同赫瑤離去卻無能阻止。 他頹然低下頭去,任垂落的黑髮,掩去了所有的心傷。 他好恨—— 妄言要守護他,到頭來卻沒有能力保住他! 像他這樣一個無用的男人,還有什麼資格再對他做出任何承諾? 今夜,似乎格外漫長,因為他知道,與他再相會之日,已是遙不可期…… *     *     * 黑夜過去—— 既定的結局不變,迤地血痕,蔓延過白雪。 因失血過多而一度陷入昏迷的望夜乍才甦醒不久,身心的疲累,便又讓眼 前的景物逐漸模糊起來,生命,於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而逸散。 風雪中的行進,至此時,已然完全靜止下來。 佯作的堅強不堪一聲輕喟,他抽刀離雪,刃上冰霜倏然迸落,掩去雪路上 一片刺目的腥紅—— 他選擇讓冰雪逐漸凍去體溫、凍去知覺。回憶,或許會隨漫天飛雪沈澱化 融,總之,雙眼是不會希望再睜開了。因為不想下次醒來,連夢裡那唯一的溫 柔都挽留不住。 闔眼前,獨見泣龍怨孤傲猶舊…… *     *     * 極目皚皚,唯見一襲霜色翩然而來—— 吉祥天衣袂輕拂,金色的眸底若有所思。她走近身去,伸手探了望夜的鼻 息。 「死雖不足惜,但悲的是死而無補……」她扶起雪地中昏厥不醒的男子。 「望夜將軍,就用你的命來償莫召奴對你的一番情意吧!」冷柔的嗓音,輕輕 聲吹過望夜耳畔,不過傷者顯然無緣聽見。 吉祥天負起傷者,足行冰川百里,終見方圓之內,一處醫廬靜靜築立。她 足落廬前,皙白的素手輕叩門響。 前來應門者一頭及腰的銀髮紮成長辮,俊秀的容顏底下笑意淺淺。 「雪舟,你可別讓我失望。」 「我的能力幾時讓妳失望過?」在青年細緻的麗顏上,一雙冰藍色的眼瞳 笑意盈盈。 「完成這項任務之後,你就不欠我了——」 銀髮覆上薄雪,醫廬之主伸手接過傷者。「很好。」他沒忘——她有個喜 歡挑起髮絲梳玩的習慣。 吉祥天彎起淺色唇微微一笑,揚長而去。 *     *     * 醫廬內,名喚雪舟的醫廬之主觀看起榻上男子的傷勢—— 「嘻!碰上我算你好運!不過這膝蓋以下因為失血過多失去知覺的問題 可就有點棘手了。記得,這世上好像有種活絡經血的妙藥?唉呀——看來山裡 那群跟我相處甚歡的『赤影狐』可能得慷慨捐軀了。」說著說著,雪舟驀地從 榻邊微微閃過身子。 「我就說嘛!她今天心情好像還不錯!」 突來一道冰冷的箭氣無聲無息破門而入,銀髮青年卻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 從容。只見他足下略移幾步,輕盈的身影不過一眨眼的時間便來到門前—— 「唉唉唉——我剛修好的門啊!」他只顧著心疼慘遭箭吻的門扉,「老是 這麼不客氣,再多木頭也不夠用啊!」一番埋怨之後,他方才回過頭來注意起 牆上被箭氣落下的數行字跡—— 「呵,才想說她怎會有這般好興致。」在攬入牆上數行字跡之後,雪舟冰 藍色的眼眸,微微瞇了起來。 *     *     * 「你為何愁眉不展?」 御花園內兩種心思,相對於赫瑤的關切,莫召奴倒是顯得心不在焉。 「沒什麼,祇是羨慕雲端上的飛鳥罷了——」 「『樊籠困盡望雲禽』是嗎?」見他望著天,她凝視著他的背影。為何咫 尺間,倆人卻像隔著遙遠的距離。 「呵,畫中之詞不過是心血來潮之作,公主實無須如此在意。」轉過身, 莫召奴笑得歉然。 突然想起日前遣了挽翠送去給他的丹青,畫沒見他收下反教給婉拒了回 來。 留白處多了的字跡—— 『酒一樽,酹一月,寂眼望穿千里外;時不予,徒留恨,樊籠困盡望雲禽。』 寥寥數字,卻道盡了他的無奈…… 「關於我們的約定,你後悔了?」她不禁感到心慌,對於他當日的承諾…… 「沒有。」 「其實,你留下來才能徹底解決望夜的問題。」支開話題,赫瑤巧飾了幾 分尷尬。 「哦?」收攏手中的摺扇,莫召奴這時候終於專注了起來。 「生殺大權畢竟是掌握在父王手上,我也祇是奉命行事。況且,父王一向 看重你,你說的話,他多少總會聽入幾分。」 「我只不過是個階下囚,是汗王抬愛了。」 「莫召奴!我從來就沒有——」從來就沒有看輕過你……說不出口的話, 隨著嘆息輕輕落下。她不希望,朋友的關係竟是建立在如此的立足點上。 「罷了!答應你之事我自會盡力而為。」 見赫瑤的黯然離去,莫召奴只能給予歉然的回應。她的一片癡心他當然明 瞭。祇是,感情這種事是勉強不得的。或許當初他來到大汗就是一個錯誤,也 或許他倆人,根本就不該有所交集…… *     *     * 逢赫丹王的宣召,莫召奴一早便入殿晉見—— 「莫召奴,望夜之事,孤可以作罷。但是舒海王國遺孤舒沐瀚卻非死不 可!」 「喔?貴國如今聲勢正盛,再加上前朝少主被擒,其遺族想必更是一蹶不 振,如何能再構成威脅?大王何不乘機招安撫順,以示王者之胸懷?」 「孤不是好殺之輩,祇是總有人一味挑起戰爭。你可知舒沐瀚的存在,對 那些好戰份子而言便如同一種復國的希望。孤本就厭惡戰爭,而大漠在多年烽 火交戰以來,至今好不容易才又平靜下來,沒有人知道這外表看似富足的國 家,其實再也經不起任何時代動盪了。」 事到如今,年邁的王者也只能感歎心有餘而力不足。畢竟勝利者是他,孤 臣孽子的心情亦是可想而知。今日就算換做是他,也絕不甘願就此放下亡國恥 辱。 「我明白——」赫丹王的顧慮,他當然能體諒。祇是他能為淚痕做的就只 有這樣了。 「莫召奴,至於你的意見,孤會再詳加考慮。」 「多謝大王。」何妨讓一切順其自然?這兩國糾葛多年的恩怨,又豈是一 朝一夕所能化消? 退出殿堂,莫召奴便即刻動身前往大汗囚禁罪犯之處。他一路沈思,一路 仔細的剖析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罷了,先行探視釋斷離吧!」望見前頭 不遠之處正有五、六名守衛把關。 正當他快步趨前時,窒悶的心口突然傳來一陣疼痛—— 「啊!體內的寒氣又開始不安分了!」莫召奴暫以內力強行鎮壓,不過一 刻間,冷汗已然濕透重衫。 調息之際,一道陌生的氣息冷不防的出現在他身後。「誰?」抑下不適, 莫召奴維持鎮定道。 斷石之後,從容步出了一名容貌醜陋的老者。老者嗓音瘖啞低沈,雙手背 後越過莫召奴,一雙精練的眼睛略略看了他一眼。「年輕人,這裡不是你該來 的地方。」 莫召奴一見步出的老者,心裡便猛然一驚。他被跟蹤多久了?是他大意? 還是關外果真臥虎藏龍,連一名老者都有如此的身手—— 「這裡關的是待死之囚,他們沒有希望,沒有明天,不會讓你感興趣的。」 「閣下是?」一般人怎會有如此憤世嫉俗的眼神?種種的疑問,莫召奴試 著理出頭緒。 「老朽名喚屍老運千古,只是管理這兒的一名小獄卒。」 *     *     * 「小狐狸乖乖別動喔!救人如救火,借你的血一用。」雪舟因過度專注於 手頭上的工作,一時之間也無暇去撩起鬢邊落下的幾綹髮絲。 忙歸忙,他的嘴巴就是閒不下來,在將足夠的狐血裝入皮囊之後,「好啦! 多謝囉!」美麗的唇角揚起滿意的笑容,他倏然手頭一鬆—— 赤影狐在逃離掌握之後,轉眼間便消失了蹤影。 「嘻!看來再過不多久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因為心情愉悅,所以連腳步 也顯得異常輕快,正當雪舟準備踏上歸途之際—— 一道不陌生的紫色身影,相逢恰似種意外。 「他怎會來到大漠?」 在遠遠瞥見正朝自己這方向走來的人之時,他心裡不禁起了幾分訝異。因 為沒有見面的必要,所以他輕輕別過頭去,以著非常低調的姿態與他擦肩而過。 遺憾的是,天總不從人願…… 「焜皇玉真能解救召奴的性命嗎?」過於專注的思考,致使一個不小心, 九錫君十分不巧的撞上了「路人」。隨著連聲的對不起,他趕緊扶起經不起他 一撞而跌坐在地的路人。 當兩人視線不幸對上的同時,『這人,好生面善……』暗暗詫異的九錫君 努力搜尋起腦海中塵封的記憶。 「雪舟?是你嗎?」 再見面恍如隔世,他沒料到會與他在異鄉相逢。 「你說呢?」被認出的過路人顯然笑得相當勉強。 「你怎麼離開了?」對上那雙冰藍色的視線,他可沒忘這道視線的主人曾 經道破多少玄機。 「天底下又不止你的天朝署能待人。」話一說出口便是沒了客氣。他不明 白不明白!對方偏偏就是有挑戰他修養極限的能力。 九錫君失笑望著多年不見的好友。「天朝署,都成過去式了……」 *     *     * 漫天霞光流轉雲河,暮日餘暉映染上紫褂白紗的美青年。一貫淡亮的色調 多了幾分昏黃暖柔,隨著西沉夕影漸緣,九錫君澀澀開口道:「世途艱難,既 難盡如己意,我也唯有勉力為之。」稍攏了衣衫,削瘦的指尖撢落紫褂上沾黏 的雪塵。抬起頭來卻望見雪舟投來的蒼冰色眸光。 「哈!你倒頗能苦中作樂。」 九錫君輕輕嘆了一聲,對於他的挖苦顯然不以為意。相隔這麼久不見,他 依然敷衍不得。別過頭去極目遠眺,眺望的視線不著焦距。入眼漸綠的春景, 很美,是蓬勃的朝氣。「我曾試過,雪舟……」欲言又止的聲調,是種無奈。 「可是還是跳脫不出這渾沌的世局。」 「不是跳脫不出,是你縱容自己沉淪——」冷色的唇,是苛責。 九錫君茫然望著天色,遠方捎來的風悄悄拂起黑髮。「你至今還是認為我 執迷不悟嗎?」 風停了,飄揚的髮絲緩緩落下。他回望他一臉的不諒解,如同起初—— 衝突,總來自心築情巢。對莫召奴,兩人都存有解不開的死結。 回想最初,雪舟對他做了簡略的解釋。 自私。 他一再要求自己遠離心築情巢。遠離那會魅惑了自己的人。但對於他的阻 攔他只直覺是因不了解—— 直到事後明白泥足深陷之後,往往不是僅有悲哀獨存的事實。 「總有一天,你會死在他手裡的,九錫君——」厲聲告誡的話,至今猶縈 在耳。記得歸記得,那又如何?就算死,他也是心甘情願。 兩人數度的針鋒相對,一次一次動搖根深蒂固的友情。最後,爭吵竟讓摯 友近乎決裂。要不然今日的邂逅,也不會形同陌路。 「雪舟,事到如今,你對我依然不諒解嗎?你可知東瀛——」 「到此為止吧!我不想知道你的事。」風輕輕撩起鬢邊散落的銀髮,雪舟 提起囊袋欲行。 「雪舟!」九錫君驀地開口喚住那道冰冷的背影。 「嗯?」雪舟佇下腳步,頭卻連回也不回。 「你,因何離開天朝署?」答案雖了然於心,但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因為是該重新抉擇的時候了——」冷淡的回答,如同眼瞳一般的顏色。 他倆本就不該再見。 因為再重逢,彼此都要有一番新的覺悟。 冷色的人影隨著夕陽西墜逐漸拔離,直至萬物都被黑夜覆去為止—— *     *     * 歸途的風,微寒。 莫召奴雖拉緊了襟口卻還是不免打起冷顫。想是暗傷未癒的身子較以往更 畏寒了些。 他微微仰起頭,放眼浩瀚大地蒼穹。遠遠見團簇的雲塊散了開來,夕光從 染成麥金色的雲隙裡,落下暖暖的撫觸。瑰麗天際的雲霞,讓他想起了某樣同 是鮮紅色的東西。 「和平難持,烽火易發;萬里江山,血肉鋪成……」他突然有感而發的低 語喃喃。 突兀的不安感,來自屍老。想起交談時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態度,看來他倒 是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 一名失權的戰俘若想重拾自由,單靠殘留的遺族,怕是扳不倒赫赫大汗。 通常一般人在復仇心日益加熾下,肯定會尋求了某種勢力的扶持。 「我告辭了——」當時他對屍老如是說道。見他沒多做挽留,他心底也更 加確定了一個想法—— 赫丹王窮盡畢生之力所奠定下的和平秩序,怕是承受不了烽火的流離。待 關外勢力再度分崩離析—— 黑卒是先鋒,那麼在幕後運籌帷幄之人的居心又是—— 「唉,但願是我多心……」日落的美麗,不應該印證在兵荒馬亂的殘忍之 上。 悄悄的,沈痛的過往重新爬上心頭。莫召奴試著闔上雙眸,感覺向晚的風 送來的涼意颼颼。他的雙手緊緊環抱著單薄的身軀,腦海中不願想起的片段回 憶,卻又清楚的在眼簾內勾勒出令他椎心刺骨的畫面—— 記得,剛踏上中原這片土地的時候,這雙手,當時是如何緊緊的擁著他親 愛的人…… 當懷中之人的體溫逐漸從指尖逸去的時候,那種整個人彷彿被掏空的痛 楚,現在就連回想起來,身體都會不自覺的顫抖—— 在親人死去的那一剎那,他徹底認清了己身的力量的渺小,渺小到居然如 此不堪一擊! 他同時也明白了權力圈的鬥爭,是不能過於天真、過於自負的。 那一年裡的逼殺行動,讓他慌亂的心緒不得安定,終日惶惶猶如驚弓之 鳥,直至一名紫衫打扮的青年出手救了他。 當時尚未開口言謝,他便因傷勢過重而昏眩過去。 後來,內心的傷痕隨著恩人的照料而逐漸淡去。他的溫柔,讓自己開始產 生了一種平靜的感覺。 某日,開口問了他的名字。 他說—— 他名喚九錫君。 再起眸,在這片赤色天空裡頭,深埋著他當初逃離東瀛的悲哀。 日落的霓彩,光影明滅交錯……一翹首,彷彿就能夠望見九曲瑤紅的盡頭 似的。 「心築情巢……」噙在眼角的淚水為何就是落不下來?「如果能再選擇一 次,我倒寧願沒人識得這個地方——」 一想到何其遙遠的從前,他不禁自言自語起來。不再奢求什麼,只希望別 再有人因他的緣故而遭受無妄之災。 暮雲的溫柔,顯然舒展不了眉宇間深沈的思念,「淚痕,你可有人照顧?」 晚霞吻上兩瓣嫩紅,杳然的回音隨著雁群低迴,飛過斷雲去。 「千萬…別遺留我獨自在這片孤寂的天地裡……」唇角彎了彎,莫召奴的 笑裡多了幾分苦澀。 悲傷它流不下,但會隨著淚水,揚長而去—— *     *     * 荒野,醫廬內。 在雪舟逐日的照料下,望夜的精神和傷勢顯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悄靜的空間裡,規律的擣藥聲乘風而來,搭乘傳自另隅的歎息,悠悠迴盪。 每天固定的某個時候,望夜都會孤身坐在風中,神情哀傷的望著大汗王國 的方向。因足不能行,所以開始學習使用輪椅代步。從生疏到熟練,不變的是 心仍然能時時刻刻感受到鮮明的悲傷。 日復一日運用雙手緩慢推動著木輪。移動非是難事,只是每段的輪痕,總 不時提醒他殘廢的事實。 顛簸的路程,有時會磨得掌心泛紅,微灼的痛覺透過神經傳遞著。外來的 感受或許到了某一天,會連心也不再疼痛。他深信當痛楚累積到一定程度的時 候,知覺便會隨同麻木—— 置下藥盅,雪舟停頓了手邊的工作,他若有所思的凝視起門外的沉默的黑 髮青年。『依他的傷勢,看來只要再過一段時日,她的指令,便可以開始著手 執行了。』 遺憾的是這段時日將可能成為他最後所能把握的一段回憶。 總該有些掛念或遺憾什麼的吧? 他跨過門檻朝他走去。雙手緩緩握上了望夜輪椅的扶把。 望夜知道身後有人來到,卻仍然不為所動。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銀色的髮絲滑落臉側,與黑髮成了鮮明的對比。 雪舟略微低下了頭等著他的回覆。 望夜自嘲的笑了。這樣的他,還能到哪兒去!他面無表情的以行動回絕了 身後的關懷。 未料這般無禮的舉動,倒也未引發對方的不快。原來此等難堪的場面,已 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雪舟逕自攬入望夜推行木輪獨行的背影,眼底是失望,也是同情。 他從醒來那日之後便徹底封閉了自己對外的交談,心想若非他一息尚存, 他真的要以為那只不過是座名為「冷漠」的雕像。 「好好珍惜這段時間吧!你這條命,可是得付出代價的——」望著那道沈 默的背影,雪舟嘴角似笑非笑。他若有所思的步入醫廬,待抬起眼來,他並不 意外廬內驀地來訪的客人。 「事情可有辦妥?」女子削長的指尖梳撫著銀髮,從窗前透進的光亮,被 冰霜色的身子遮去了大半。 雪舟慵懶的斜倚著桌緣,「你懷疑我的辦事能力嗎?吉祥天?」 「呵,我只是關心也不行嗎?」笑聲乍落,金色的眼眸喚回一抹深沉的顏 色。「還有——你託我交辦之事……」 「你最好別失信。我想你應該最清楚惹怒我的下場是不?」雪舟笑瞇了眼 說。 「九錫君已經從組織名單上除名了。天朝署如今的負責人是鳳昭容。除此 之外,入中原以來,組織裡沒有出現背叛者——」 「你還真是能讓人信賴呢!」聽見滿意的答覆,雪舟笑嘻嘻的倒了杯茶給 她,順勢望向雙手推著輪椅正朝醫廬而來的望夜。「雖然我很感激妳,不過妳 該走了唷! 」 時間,在沉默的河裡緩緩流去—— 何謂未來? 那不過是宿命早已既定之事...... *     *     * 是他大意了! 「我來遲了!」莫召奴一接獲消息深夜急奔入宮,未料還是晚了一步。 血跡從外殿延至內殿,整座大汗皇宮宛如人間煉獄,處處屍橫遍野。 赫丹王他是故意支離自己和赫瑤公主!為恐殃及池魚也基於愛子之心...... 他該是早已預料到今晚的刺殺行動—— 舒海王國的遺族偕同易水樓高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前來。但,怎會與易 水樓扯上關係? 吉祥天—— 莫召奴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名字。 她無非是想將自己逼離此處,順道擴張勢力範圍......這心機可真深沉啊! 但也實不該以人命為求償的代價啊! 莫召奴焦急奔入寢宮,卻見赫丹王已然倒於一片血泊之中。「大王——」 「不要追究是誰……死對孤而言……或許是最好的歸處……」赫丹王拚著 一口氣,就為等著能託付之人前來。「今後,請你……好好照顧赫瑤 ,你能…… 答應孤嗎?」 「這......」一想到自己已是時日無多之人,又如何能完成對方的託付?莫 召奴不禁躊躇...... 「瑤兒……瑤兒她祇能拜託你了……」他激動的握住莫召奴的手,年邁的 老父只盼能得到對方首肯。 終於—— 「我答應你。」 這時候,倉皇趕來的赫瑤公主驚慌的神色才略略冷靜下來,在見到莫召奴 微顫的背對著她之時,「父王!」 可憐的赫丹王,遺憾的是,他還來不及見到愛女最後一面,便殯天了。 「父王!」赫瑤雙足踉蹌跪落,珠淚漣漣。 「公主請節哀,令尊,已經辭世了……」 「父王!我一定要替你報仇!」 「公主,冷靜點!別莽撞行事!目前還是先行離開吧!」莫召奴強行扶起 赫瑤,卻遭對方掙了開。 「不!我不走!這是我的國家,憑什麼要我走!況且,我還要殺了兇手替 父王報仇!」悲憤激昂的聲音,是她的決心。「莫召奴,要走你自己走,我赫 瑤才不怕!」 「別逞匹夫之勇,單憑你一己之力,如何能鬥得過殿外大軍?失了性命, 也別提報仇之事了!」 疾言厲色的一番話,這才點醒極度哀痛的赫瑤。現下的險境已由不得他們 再遲疑了。 「誰?」門外有人—— 眼熟的身影緩緩邁入,對方在五步之距停下腳步。 屍老! 莫召奴驚見來者!他早該想到——他那一日阻攔他前去探視釋斷離,事態 便已有所不對勁。是他疏忽了! 「是你殺了我的父王?我父王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背叛他!」情緒激動的 赫瑤幸遭莫召奴從後適時拉住。 「我本是舒海國遺臣,為了復國,本就不惜任何代價。公主,你還是與莫 召奴速速離開吧!這是上一代的恩怨,與妳無關——」 「你說什麼!」赫瑤險些有股動手的衝動,才一回頭,卻見莫召奴搖頭示 意。 「赫瑤公主,你走吧!你可以到中原定居,別再回到大漠來了。朝廷中勾 心鬥角的日子並不適合你。」 相對於屍老的語重心長,莫召奴倒是顯得益下沉默。對國家的忠,對赫丹 王的義,他想必是難以兩全。刺駕,放行,自是經過一番掙扎。 「我們走吧!」莫召奴此時心裡亦有了打算。 事到如今,赫瑤即使心有不甘,迫於情勢,她也只能默默隨同幾名貼身侍 衛與莫召奴一同藉由皇室密道離開,離開,她的國家。 臨行前—— 「屍老運千古,莫召奴只有一句話奉勸──藉助『外來勢力』復國,對於 日後只會給你們帶來更大的包袱。希望你們日後,好自為之。」 屍老沒有開口辯駁,僅僅沉重的歎了口氣。待莫召奴一干人離開後,他便 自語喃喃起來。「該來的,總是躲不過啊!」 *     *     *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一夕變天,恰安定不久的大汗,如今再度面臨改朝換代的新氣象。 屢逢劫厄的釋斷離,更回原族名——舒沐瀚,在幾經波折之後,終在眾人 的協力擁護下,榮登極位—— 「莫召奴,你可以不用管我了.。我既失權,你與我的約定也就不算數了。」 在國境與中原的交界處,沉默許久的赫瑤突然開口說道。 「走吧!」莫召奴聽見她這般任性的話,倒也不以為意。 「我說的話你難道沒聽見嗎?」 「明明就是很聰明的人,為何還說出這般任性的話來!」見赫瑤沈默,莫 召奴續道:「公主可是懷疑莫召奴的人格?」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她是害怕......害怕若連莫召奴都離她 而去的話,一無所有的她,是否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莫召奴淺淺笑道:「妳放心吧!我既然受妳父親託付在先,就不可能在此 時此刻棄妳而去。」 「我......」赫瑤羞愧的望了他一眼,才又吶吶致歉道:「對不住……因 為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我一時之間已經亂了方寸……」 看到心高氣傲的赫瑤低聲下氣的放低身段,莫召奴也只能苦笑回應。「無 妨,一切就等回到中原之後再說吧!」過了這隘口,便是中原了。他思念的望 向故土—— 中原的錦繡河川令人何其懷念。那兒,有他眷戀的家園,也或許,有正等 著他還巢之人…… *     * ꄠ * 曾耳聞心築情巢有如世外仙境,怎麼,眼前竟會是這般淒涼蕭索的景象? 觸目所及,足履所經,遍地皆是肆火燒燎的痕跡。赫瑤詫異的望向月下的 悒然的俊美側臉。 異常的靜默,是莫召奴對此景此情唯一的解釋。 「心築情巢……」俊秀的眼眸掃入滿園頹木荒涼。「我回來了。」深吸了 口氣,這是,家園塵封的味道。 數起波瀾的心若也能連同風平浪靜的話,那他寧願就此荒煙伴孤月,無情 江湖上,從此不會再有心築情巢的存在。 他深刻體會到世事變化萬千,誰又能對時間有多大的執著?人生說長不 長,其實俯仰天地溜煙即逝。因不知足,所以常常不知不覺親手摧毀擁有的幸 福。如今的自己,可能恰恰也是這類人吧? 既然記憶會在腦海裡劃下痕跡,那麼在生命終結之前,他至少得讓一切畫 下句點。他可不想,連遺憾也帶進墳墓裡頭。落寞的笑容掛在臉上,「公主, 我們走吧!」月下的莫召奴,渾身散發出一種詭譎的氣息。 望進那樣的神情,心緒錯落的赫瑤不禁迷惘了—— 莫召奴,他究竟是怎樣的人?似迷霧,讓人捉不著邊際。她按捺下心中的 疑問,催步追上他,「咱們上哪兒去?」 「秋水宴。」他想—— 如不曾踏出紅塵,他便不會為紅塵所擾;如不曾踏出心築情巢,那或許他 今日尚能保得無情無欲的清靜。天若有情天亦老,他莫召奴又何須與世沈浮? 待一干人漸行離去,是風撩起黑髮長揚,也是風送拂嗓音低抑輕奏。豈知 漫漫黑夜捲起心築情巢滿目淒涼,卻怎麼也捲不走,如昔的紫衫飄動…… * * * 「啟稟鳳昭容,署內外有人求見。」 「誰?」端麗的容顏仍專注於案上,公式化的詢問卻得到了個久違的名字。 原來莫召奴將赫瑤暫且安置在秋水宴之後,便啟程前往天朝署。 今天朝署內,「你不怕我出賣你?」鳳昭容半信半疑的自莫召奴手中接過 黑絹,捲長的羽睫揚起兩泓秋水凝視著那張淺笑的容顏。 「妳不會的——」莫召奴見對座之人驀地起了身,又續道:「再者,我不 想與東瀛之人再有所接觸,妳不願幫我嗎?」 「我為何要幫你?」大開的門扉,夕風捲起鳳昭容紗袖隨之飛舞。 「此事關係到中原武林的安危,而天朝署向來遊走中原東瀛兩方如魚得水 當然是不二人選。該如何抉擇,就全賴妳鳳昭容的智慧了。」 「可良禽總擇木而棲不是嗎?」姣美的唇形彎彎如弦月,鳳昭容素手輕揮 風袖開落似花。 「若照這樣看來……」泥金摺扇不改愜意的輕抵肩窩,莫召奴似不以為 意,「中原的木質可堅固多了。」 風迎面,是時候了—— 「我得告辭了,吉祥天也該收到消息了。」 離去的背影,無端撩起愁緒幾多重。「你,見過九錫君嗎?」十指蔻丹扯 住紗袖,擱淺在鳳昭容眸底的,是掩不去的想念。 「離開中原之前,曾見過一面。」莫召奴略略瞥了她一眼。看來她依然…… 「鳳昭容——」 「嗯?」 「我想,他也會希望妳平安的——」 「是嗎?」 「因為東瀛絕對不會信任異邦人。文詔之事,就拜託妳了——」 * * * 出天朝署後,莫召奴暗暗掛念起被自己安頓於秋水宴的赫瑤公主。『舞造 論應是值得託付之人吧?讓赫瑤暫時棲身秋水宴,總好過跟著自己奔波勞碌。 「嗯?」 前方隱約可見,一道看似久候的身影不動如山。 很顯然的,是殺氣! 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嗎? 欲一探究竟的莫召奴快步趨前,在與對方照面的剎時,他除了震驚,還是 震驚—— * * * 天朝署之內,又是另一波暗潮洶湧—— 「鳳昭容,據聞莫召奴曾到此?」 「何須明知故問,妳的手下不是回報得一清二楚。」案前的鳳昭容,頭抬 也不抬,執筆之手毫無停歇之意。 「哼!妳少對我話中帶刺!」吉祥天柳眉一挑,削長的手指幾乎捏碎鳳昭 容細緻的下顎。 「我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妳的一顆棄子。」 挑釁的口吻,雖觸怒了吉祥天,但她仍是不以為然,「他來此所為何事?」 背對鳳昭容,指尖優雅的挑起肩前一綹銀髮。 「把你朝思暮想的文詔交待給我。」鳳昭容自袖中取出黑絹,作勢欲遞給 吉祥天。 「哼!吉祥天不是易欺之輩。」送上眼前的文詔,吉祥天瞧也沒瞧。一舉 揮落的手尚停留在半空中的時候,「鳳昭容,莫怪我沒警告過妳,凡違逆我的 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那莫召奴便是最好的例子!」 「喔?我倒見他還活得好好的。」鳳昭容泰然側下身子拾起黑絹,對她的 話似乎相當不以為然。 「剿了舞造論的秋水宴,我看他能快活到哪兒去!」冰霜之姿是雍容不可 侵犯的,但笑容卻美得詭譎。 「妳可真毒。」 「連番好戲就要上場了,我不希望妳錯過——」 待吉祥天離去,鳳昭容自言自語道:「枉妳機心算盡,卻也算不出這文詔 之真假。莫召奴想必是早已料到妳會有此一著,所以才會大膽將文詔交託與我。」 * * * 月上弦,幽幽勾出相思的形狀。 疏林內,有清風冷冷吹拂過身,卻怎麼也澆不熄驟喜的心。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莫召奴望著眼前偉岸熟悉的身影,眼眶不禁 酸澀起來。他舉步趨前,正當指尖即將碰觸到對方身軀之際—— 「嗯?」對方竟然猶疑也似的退後了一步。 「怎麼了?」莫召奴略疑的止住步履,何以眼前熟悉的輪廓裡,卻是一雙 陌生的眼神? 毫無防備的問詢,卻在男子揮起拄地長刀之後濺落飛塵愕然作結。 他忽覺眼前銀光乍閃,再低下頭去,貼上心口的掌心已然染滿了鮮血。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眼來望著身前面無表情的熟悉臉孔,深刻感受到的已不 僅僅是刀刃沒入胸口的痛楚,還有—— 「為什麼?」 浮掠眼底的不是懼怕,而是心死的悽絕。  男子狀似不耐的甩去刀上血跡,更跳開與他格出了一段距離。只見他疑惑 的抬起眉毛。 「因為有人要你的命。」 -- 人醉劍不醉,劍醉人不醉。劍啊劍,你什麼時候才不會狂呢? -- ┌──────琉璃仙境──────┐┐┌┐┐┌┐┌─┐┌┬┐┌┬┐┐ ┌ Greenlotus.kkcity.com.tw ├┘┐├┘┐│ │ │ └┬┘ └──From:163.14.181.96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