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反覆練習了說話的表情,他還是避開了那雙哀切的眼眸。
原以為分別即會被淡忘的東西在那一剎那鮮明跌出了回憶,他遠遠望著他的「弟弟」,突
然覺得那不過是比陌生人稍微親近一點的名字罷了。
※
尚未開席會場便已人聲鼎沸,雪舟雖非初來乍到,但由於生性孤僻,即使已經在加賀待上
好幾個月至今卻也記不住幾張臉孔。儘管如此,他仍感覺得到每一道緊鎖住自己的目光都
夾帶著深重怨恨,他畢竟曾經將他們一一逼上絕路。
一路尾隨雪舟入場的赤染契自然也沒錯過這點風吹草動,見他始終拉長著臉,平子陵稍微
緩下了腳步。「赤染君,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遲早會理解的,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
「只要他們別太過分,我會給平先生這個面子的。」
平子陵給了個苦笑其實也很在意雪舟的反應,只不過站在他的立場上,他必須擺出比赤染
契還要泰然自若的模樣。
「怎麼連這種人也叫來了?」當平子陵領來兩人時,四周突然湧上一票人馬逼得他們打住
腳步。
「平先生您曉得這傢伙手上沾了多少兄弟的鮮血嗎?」
「誒、這位不是武田那混帳的狗頭軍師嗎?嘖,咱們加賀幾時也收容起落難菩薩來了?」
此起彼落的酸言涼語讓平子陵攏起摺扇,他平心靜氣環視眾人。「雪舟君是主公的客人,
諸位這般『盛情款待』,莫非是要人家笑話咱們清原家只有這點肚量嗎?」
「這怎麼敢呢?」頓時鴉雀無聲的現場道盡人性天生的膽小怕事,平子陵那凜然不可冒犯
的威儀非但展現出清原家首席幕僚的分量,也替雪舟的將來打通了一條明路。
「真不好意思讓雪舟君見笑了。」
「哪裡,平先生請帶路吧。」平子陵的禮遇讓雪舟感受到清原家至高無上的誠意,自然也
沒把這些插曲放在心上。
待平子陵引領兩人來到座席,一名十三、四歲的男孩突然追了出來,見他又驚又喜,雪舟
不由得退開腳步。
「雅哥哥?雅哥哥是您嗎?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您,您這幾年都跑到哪兒去了?」
雪舟舉起衣袖總覺得就這麼甩開人家似乎很失禮,只好向一旁的赤染求助。
「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赤染噙著微笑輕輕拿開他的手,男孩眼底卻跟著泛起霧氣。
「怎可能會認錯人?他明明就是我的雅哥哥……」
「平先生您看這——」赤染擔心再說下去男孩會哭出來,只好趁騷動未起之前請平子陵出
面。
「琉光公子,主公差不多要到了,雪舟君的事容後再議好嗎?」
「平先生說得不錯,雪舟既已投入主公麾下,往後要找他問話多的是機會,不急於這一時
半刻。」
聽出那暗藏的嘲弄,雪舟瞥了對方一眼,是小澤景樹。
原本那天在馬廄碰見他時還沒什麼感覺,但今晚見他護航意味甚濃,想必日後同朝為臣的
日子大概也客氣不到哪兒去吧?
「誠如小澤大人所言,還請琉光公子以大局為重,容在下先行告退。」雪舟揖袖而拜,生
疏而陌生的微笑讓北條琉光低下頭,情難以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
晚宴在清原良基抵達之後正式揭開序幕,雪舟在平子陵的引領之下正式拜見了他未來的主
公。
「雪舟先生,我謹代表清原家誠心歡迎你的加入。」
「清原大人言重了。雪舟才該感謝您的抬愛,感謝您既往不咎,願意給在下將功贖罪的機
會。」雪舟跪伏不敢起身,清原親手將他扶起。
「千萬別這麼說,我才覺得委屈了雪舟先生。像我這樣無德無能的人能夠得到雪舟先生這
樣的人才,也算是加賀百姓的福氣吧?」
「大人言重了。」雪舟戰戰兢兢,清原只是淺淺一笑牽著他來到平子陵面前。
「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還請雪舟先生務必答應。」
雪舟看了平子陵一眼發現他也不明所以,這時候,清原忽然將三個人的手握在一塊。
「大人!」
「主公?」
幾乎是異口同聲,清原望著兩位出色的年輕人眼底充滿了驕傲。「子陵,雪舟,以後就由
你們來當我的左右手,你們要相互扶持同心協力,務必要幫助我打擊惡霸匡正國風。」
「承蒙清原大人錯愛,雪舟怎承受得起?」
清原良基緊握住他的手,「不是錯愛是肯定。因為曾經是敵對的立場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你是一個有才幹而且會付諸實行的人,我相信你。」
「大人……」
「該改口喊主公了吧?」清原拍拍雪舟的肩膀,噙著微笑走回座席。
雪舟無從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是一路目送清原回座,才恭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搞什麼?才來幾天就和平先生平起平坐了真教人不服氣——」
「有什麼好不服氣的?我倒是覺得很高興喔!」相較於發出不平之鳴的同僚,平子陵倒是
平常心還不忘幫他補充酒水。
「怎好意思讓平先生替我倒酒?我自己來就好了……」
「還不明白主公是怎麼樣的人嗎?他仁慈寬厚,總是相信世間存在著真愛與真理……我們
不就是因為傾心於這樣高潔的品德才決定追隨他的嗎?」
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喃,宛如破曉晨鐘般敲進雪舟耳裡。為什麼……當初投奔的對象不
是清原而是武田呢?
怔忡之際有隻手搭上肩,他搖搖頭,給自己倒了碟酒。
其實用不著赤染安慰,他也知道平子陵並不是為了讓他安心才故意這麼說的。
另一方面,全程觀禮的北條琉光忍不住滿腹疑問,終於開口向小澤景樹詢問了「雪舟」的
來歷。
「雪舟在投靠主公之前是出羽武田的右軍師。」
「出羽武田的右軍師?那麼我來加賀的路上,沿途聽到的『雪夜叉』是——」
「正是雪舟。」
「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的事,公子可派人去查證。」儘管不解北條琉光的震驚從何而來,但雪舟用兵
的快狠準確實讓清原軍吃盡了苦頭。
「話說回來,琉光公子口中的雅哥哥到底是?」
「也許……真是我認錯人了吧?」北條琉光無心再討論下去,只是隔著走道遠遠望著雪舟
,望著他那張清秀美麗的側臉,綻放出他所陌生的笑容。
※
催黃的葉泛著幽暗的冷光,驟然捎來林風陣陣,讓酒後畏寒的身子不覺瑟縮了起來。
沒留意到手上的燈籠是何時給打滅的,雪舟瞇著眼也沒想把燈亮上,只覺得秋夜給人的感
覺蕭條而冷清,偌大的天空一片孤寂,形單影隻的月亮還真像他的寫照。
不意一個顛躓他差點絆倒在地,所幸背後的援手即時扶了他一把,他愣愣回過頭去,是赤
染。
「都這麼大的人了,連路也不能好好走嗎?」
「你跟著我幹什麼?」雪舟甩開他,逞強的腳步仍帶著幾分踉蹌,赤染連忙跟上。
「瞧你都醉成什麼樣了,一個人回得去嗎?」
「我沒事……」
「醉成這樣沒事才有鬼咧!」不過輕輕一拉,雪舟整個人竟癱軟在他懷裡,讓他還沒來得
及享受天外飛來的豔福,便已先被嚇得手忙腳亂。
「看看你!站都站不穩了還敢說大話!酒量明明就不好為何還不知節制?」
「你真的很囉唆欸。」
赤染閉緊嘴巴收下那記白眼,肚子裡的苦悶可謂是達到了飽和點。心知與醉鬼爭論無益,
他一把攙起雪舟,打算先將人平安送回去再說。
「不用扶我,我自己走。」
「是天氣冷得我一直發抖,你人好心地美,借我擋一下風吧?」
「是這樣嗎?」雪舟再醉還是記得赤染的傷剛見起色,正在慢慢復原的身體確實是受不了
丁點風寒,他沒再推開他甚至還刻意捱著他走,只不過說好要替人取暖的人,自己反而先
感到幾許寒意。
「怎麼了?怎麼連你也在發抖?」
「沒什麼……」
「還在想你弟弟的事嗎?」赤染繞過他的背隔著衣袖輕輕搓揉著他的手臂,雪舟停步望入
那雙瞳色略淡的眼眸,頓時有些不悅。
「其實沒那麼難不是嗎?你只要再往前走出一步——」
「你少多管閒事!」他貿然打斷赤染契,瞬間爆發的火氣連他自己都覺得措手不及。
「閒事?你的事怎會是閒事?」赤染失笑道。他沒生氣,只是再一次被排除在外時多少會
覺得失落。他試著揚起嘴角,試著若無其事,假如雪舟不開心的話,他又能好過到哪兒去
?
「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雪舟看著他的臉忍不住垂下眼,自責的同時失控的情緒
也跟著慢慢沉澱下來。
被重新握上的手熱到發燙,他由著對方帶路,雙腿卻漸漸沉重了起來。
「怎不走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後摟住赤染的背將自己藏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這麼做
。
「你啊,別老讓人擔心好嗎?」赤染歎了口氣,右手輕輕包住了腰上緊扣卻冰涼的十指。
※
沒點燈的小屋像是呼應著主人的心情散發出蕭索的氛圍,赤染尾隨雪舟入內,初次意識到
自己對此地的陌生。
打從他們在加賀住下,他甚少有機會來訪,一來是雪舟幾乎夜夜都睡在他榻邊,即便後來
傷勢好轉了些,他也不曾邀約自己,對於這一點他怎麼也無法解讀成是他對自已的依賴,
唯一有可能的,大概是那個糾纏了他十多年的心病吧?
他邊想邊歎了口氣,正想找個燭台卻差點被絆了一跤。他撈起地上的衣服走了幾步又踢到
了東西,扔掉揉烏帽的少年已散開長髮兀自縮在牆角。
雪舟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裡衣,見他抱著雙膝始終沒有抬起頭來,他靠了過去。「怎麼
坐在這兒?著涼了怎麼辦?」
他抖開從地上撿起的衣裳披上他的肩膀,順勢把人摟入懷裡,「整晚沒見你吃什麼東西又
喝了那麼多酒……我去幫你弄點熱茶來好嗎?」
「不用。」
「昭雅,你偶爾可以跟我撒嬌沒關係的。」
「我才沒這麼軟弱。」
赤染捺捺眉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雪舟緊抓住他不放,儘管垂落的長髮
遮去了臉上的表情,但從那口氣他感覺得到那份壓抑。
「別去開,不管是誰都別去開好嗎?」
「昭雅……」
「沒有必要再去跟他解釋什麼,事實就是如此,我和他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
「知道了,我不去應門就是。」摟住那副顫抖的身子,赤染最後做出了妥協。
當四周再度恢復平靜,臥在他腿上的雪舟幽幽說道:
「你知道嗎?第一次聽見他喊我雅哥哥的時候我好開心,開心得就像是心臟快要跳出來似
的……我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他當年好小好小,白白嫩嫩的就像尊琉璃娃娃,當他摟著
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渴望被人碰觸……」
「既然如此,為何要刻意疏遠他?」
「琉光他是北條家的繼承人,光耀門楣比什麼都重要,我不能拖累他。」
「你怎會有這種想法?我總覺得你弟弟應該不是這種人——」
「我怎麼想都無所謂,反正都已經離開了,藉此一刀兩斷也好。」
「說得倒容易,照晚上的情況看來,他好像沒有要跟你一刀兩斷的意思。」
雪舟撐著地板坐起來,蒼冰的眼眸在濃重的夜色下透著冷冽的光芒,對上那樣一雙陰沉的
視線,赤染突然覺得背脊有道冷汗流了下來。
「你喝多了,我看還是先好好睡上一覺,有話明天再說吧?」赤染伸手想攙他去裡屋,但
卻被一把揮開。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不想留在那裡也不行嗎?一個沒有人會愛我的地方,我為什麼要
留在那裡?沒錯…或許不是完全沒有,我有琉光不是嗎?一開始是這樣沒錯,但我受不了
旁人的眼光……到最後,他的存在只會讓我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可悲而已!」
「小心!」顧不了被撞翻的茶几,擔心他踩到碎片,赤染趕緊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父親他會這麼討厭我?為什麼琉光一出生就輕易
得到了眾人的寵愛?為什麼他可以不用付出就坐享其成?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愛我
?」
「怎麼會呢?我不是在你身邊嗎?」他將雪舟緊緊摟在懷裡,他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減緩
他的失落,他唯一能夠的,就是讓他不感到孤獨。
「你總有一天也會離我而去的……」
「不會的……」
「你會的……」他推開他不斷往後退,最後摀著臉跪了下來。
「昭雅…昭雅我求你看著我好嗎?」
赤染拉開他的手好長一聲歎息,他假裝沒聽見,硬是別開了臉。
「我不會離開你的……我說什麼都不會離開你的……除非是你不要我了,否則我是不會離
開你的……這樣的保證夠嗎?」
「赤染……」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不要再隨意把我推開了……」
他怔然抬起頭來,凝著水氣的眼眸像是起霧的藍海,赤染貼著他的額頭,深深烙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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