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為什麼，藍鄴今天一睡醒心臟就跳得特別快，看看時鐘，八點，天啊，居然
睡這麼晚晨跑來不及了，算了，反正今天星期日偷懶一下吧～
翻個身還想繼續睡的藍鄴被一陣粗魯的敲門聲吵起，一定又是老媽，喃喃抱怨著開
門：「幹嘛？咦？哥，你發燒啦？這麼早起。」
「你才發燒，快去換衣服吃飯，陪我去個地方。」藍穎毫不客氣地把門一推，命令
完畢轉身就走，留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藍鄴。
以極快速度跟上藍穎，藍鄴匆忙地上車，他懷疑老哥頭壞了，居然放著魔獸不玩，
還要他弟陪他去個地方，真怪。
車子走走停停，過了好久藍鄴總算磨光耐心問：「哥，你要帶我去哪？」
藍穎像是在斟酌著怎麼開口，半晌才道：「……你上次不是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程
簡的人嗎？」
「對呀，原來你有聽到呀！我還以為你全身全心沈浸在魔獸世界忘了你弟在問話，
我還問了好幾次咧……」藍鄴的心猛跳一下，總覺得一股不安升了上來，只好用說
話轉移注意力。
「閉嘴，聽我說，程簡我認識，他是我高一時的同學…」藍穎方向盤一轉彎過一個
十字路，「後來不知怎麼聽說他不小心從頂樓摔下來性命垂危……好了，你到了就
知道了，不過，你幹嘛問我這個人？」
「沒沒沒…」藍鄴根本無法專心回話，他沒由來的一陣惶恐，思緒紛亂，大哥難道
要帶他去墳地參拜？
「沒什麼呀？我只是覺得奇怪，你跟程簡八竿子打不著，你怎麼突然問起他，說實
在的，我也好久沒看到他了，交情也不深，不過……算了……」藍穎不再說話面容
嚴肅地專心開車。
看到醫院，藍鄴心中大石一放，他反倒雀躍起來，好像有什麼希望在浮動，不過藍
穎下車的第一句話就讓藍鄴的心再度下沈。
「他成了植物人，摔下來雖然沒死，但也沒再醒過來了，就這樣躺了五年，我們上
去吧！」
當踏入病房，藍鄴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程簡，全身插滿管子靠著維生器呼吸的程簡，
瘦弱的身子似乎只剩骨頭和乾癟的皮膚，凹陷而變形的臉，完完全全一點也不像每
夜與他相見的程簡，驀然，他心中一痛，他一點也不想承認那躺在病床上醜陋無比
的傢伙就是程簡，可他卻知道那是他。
「你們是程先生的家屬嗎？好久沒有人來看他了，昨晚他的情況一度危極，可能要
請你們跟主治醫師談一下，請你們在這邊等著。」
「不是，我們不是他的家屬，是來探望他的朋友。」
「是嗎？這可麻煩了，一直連絡不到他的家屬，如果你們連絡得到的話拜託他們跟
醫院連繫，唉…」進來換藥的護士小姐一聽兩人不是家屬便忙自己的去了。
「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來看他…」藍穎忽地開口，表情有著些微愧疚。
看著大哥的側臉，藍鄴的腦裡轟地響起了那晚程簡的聲音，他說…我長得跟他喜歡
的人很像……很像…很像….當然很像…因為我們是兄弟啊！
瞬間，藍鄴腦裡的理智似乎崩裂了，他咬著牙問道：「哥，程簡是不是寫了封情書
給你？」
「你怎麼知道!?」藍穎吃驚的表情像見到了天崩地裂。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回答我，他是不是說他喜歡你？」
「嗯，他那時大概錯把友情當愛情，那時他內向朋友又少，所以…」藍穎還沒說完
就挨了重重一拳，驚愕地望著暴怒的弟弟。
「所以，你這把這事對你的朋友說，然後弄得人盡皆知，還在背後說程簡的壞話，
搞得全班歧視他，又害得他被你的那群好朋友推下樓，是不是！藍穎，我真對你很
失望。」連哥哥的敬稱也不稱呼了，他真沒料到自己的兄長是這樣一個鄙卑的人。
藍穎說不出反駁的話，沒錯，藍鄴說的都是事實，怪自己當時太年輕了太不懂得深
思了，這五年每次只要一想到這事他的感覺就只有愧疚而已，索幸什麼也不想拚命
玩game，也就從未來看過這人。
「你要去哪裡？」望著弟弟下樓的身影，藍穎已經搞不清楚他弟弟怎會知道這麼多
，他還想問得更清楚時，突然，從病床那兒發出尖銳的「嗶」聲，藍穎趕緊趨上前
察看叫醫生。
努力掏著零錢給計程車司機，藍鄴在學校門口下車，假日的校園也許因為有管制不
像小學那樣開放，放眼望去沒見著什麼人。
藍鄴到每間教室裡找著程簡，雖然知道白天程簡根本不會出來，可他還是一間間找
著，不停叫著程簡的名字。
他的內心有著無比的心疼與難過，所有的情緒全糾結在一起，藍鄴現下只想見見程
簡，把在醫院看到的那個一點也沒有生氣的身影驅離腦海。
「程簡！你出來！我要見你！」
藍鄴往陰暗的地方找去，踹開放著掃地工具的地下室大門，藍鄴大喊著：「程簡！
你在哪裡？」
「…藍鄴？…」微弱的聲音。
「程簡…」胸中千言萬語，藍鄴也說不清，大概大哥給他看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你怎麼跑來了？今天周日不是嗎？」程簡站出來了些，笑笑道：「不過，幸好你
來了，我覺得我好像快要消失了，你看，我的身體都變透明了，腦袋也快要一片空
白不能思考了。」
「怎會這樣!？」藍鄴緊張地上前握住程簡的手，真的變得透明了，不，我還沒，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有好多話沒對你說，你怎麼能這樣就消失掉？
「能見你最後一面真好。」程簡的笑容漸漸地隱沒在透明的空氣裡，快得那樣讓人
措手不及，快得那樣不知讓人如何反應，藍鄴只能呆呆地望著那清秀的臉孔就這樣
淡淡地稀釋在虛空中，掌心再也沒冰涼的感覺，只是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抓住。
藍鄴的表情只有愕然，他甚至不明白到底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了？他才說了兩句
話而已，為什麼程簡就不見了？
為什麼？
他人呢？
程簡呢？
程簡？
程簡？
程簡……
什麼也沒有遺留，彷彿地下室裡本來就只有藍鄴一人。
不！不！不！
呆滯回神後的莫大衝擊讓藍鄴在心裡無聲吶喊，他竟感到全身都疼痛了起來，比那
次跌下樓還痛，痛得直不起身，藍鄴像棵頹然崩塌的樹萎靡在地，發出低微的悲鳴。
藍鄴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見不著程簡了。
他沒有躲起來，他消失了。
不斷襲擊而來的痛楚讓藍鄴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感覺，那源自於心裡的疼，那種感覺
叫喜歡，當喜歡的人在身邊時，喜歡伴隨的是幸福與快樂，可當喜歡的人不在時，
伴隨的卻是痛苦與心傷。
◆◇
之後……
藍鄴升上了二年級，如願以償地成為校隊選手，每天下午都做著積極的訓練，因為
高中聯賽要開打了。
「嘿，我說藍鄴呀，你最近怎麼練習一結束就消失得比所有人還快？快說，是不是
因為這個呀？」羅恩比了個馬子的手勢，賊笑不已。
「不是。」藍鄴接過羅恩傳過來的球然後再拋給下一個隊友，「我是去醫院看朋友。」
「啊？哪位？我怎麼不知道咱們有誰生病住院了？」
「嗯，就是一年級時，有次咱們要去吃冰回教室遇到的那位，你還記得嗎？」
「喔喔，我想起來了，是那位呀，後來也就沒看到他了，對了，他到底是幾班的？」
「一年三班的。」藍鄴用毛巾抹了下汗，故意忽略羅恩的困惑表情道：「不好意思啦，
我今天要先走。」
「一年三班？奇怪，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位？」
當然不會記得，因為那時你根本就還沒入學，藍鄴拎了包包就趕緊離開學校，懶得跟羅
恩扯東扯西了。
踏進醫院，護士小姐們主動地跟藍鄴打招呼，因為藍鄴是這兒的常客，在醫院裡工作的
人大部分都認識他了。
每次一進病房，藍鄴總會有個錯覺，他似乎回到去年的那一天，混亂到了極點的那天，
那時見到枯槁的程簡還有程簡在自己面前消失時的心痛，又會不時地跳了出來咬他一口
，心老是突地一痛。
不過這種症狀在見到程簡的歡迎笑容時就會消逝的一乾二淨。
「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幫我帶書過來。」程簡的嗓音低低的，跟藍鄴以前聽到的
不太一樣，有點小小的不習慣。
「不會，反正我每天都閒閒的。」藍鄴熟門熟路地把包包一放，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
把昨天晚上特地去買的新書拆封給程簡看。
「真的很謝謝你…等我出院我一定會想辦法…」程簡還沒說完的話很快讓藍鄴打斷。
「跟你說多少次了，你不用在意這種事，現在你只要快快恢復健康這才是最重要的，對
了，復健做得怎樣了？」藍鄴幫他翻開第一頁放在程簡的手上，然後轉身從抽屜裡拿了
顆蘋果出來削。
程簡靦腆一笑，他很喜歡藍鄴這樣照顧他，不過，這樣的心情是最近才慢慢轉變的，他
還記得三個月前他在醫院裡醒來的那一刻，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還以為他在世上是孤
獨的，可隔天，這個自稱藍鄴的人居然跑來，那時他幾乎被藍鄴嚇得半死，因為他根本
就不認識他，可藍鄴一直強調他們認識，還在學校裡相處了一段時間，如果不是他躺在
病床上的話，他以為藍鄴才是該住院的那個。
從一開始的恐懼害怕，到現在的信任安心，程簡到目前為此真的有點相信或許他以前靈
魂曾經出竅過吧！
「醫生說情況不錯，再持續加長練習就可以行走了。」程簡因為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
嚴重萎縮，不過經過復健治療，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做些基本的動作了。
「那就好，你可不准偷懶喔。真是的，怎麼還是這麼瘦呢？你中餐到底有沒有吃？」捏
捏程簡的手臂，藍鄴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給程簡，讓他現在就可以下床蹦蹦跳。
「有，當然有，我吃得一乾二淨。」程簡快快澄清，免得等會晚餐倍增。
「吶，張嘴。」藍鄴切了一小塊拿在程簡眼前命令道。
「我…我可以自己吃…」程簡有時真搞不懂藍鄴怎會自然而然地做出這些親膩的舉動，
僅管藍鄴做再多次他仍是覺得不太習慣。
「好吧！我全切在盤子裡。」藍鄴說完手上又開始忙碌起來，「對了，你以前的事還記
得多少？」
「嗯，現在腦袋沒以前那麼亂了，不過感覺都還是零零散散的。」
「那很好，以前的事就別再去想了，從現在開始想著我就好。」藍鄴大言不慚地說道，
滿足地看著程簡臉上脹紅手足無措的模樣。
「可是……」這樣好怪，我為什麼要想著你呀？程簡當然不敢說出口，只能在心底嘀咕
抱怨。
「好啦，就這樣說定了，還有，如果有一個長得跟我很像，卻又比我難看數千倍的人來
看你，記得，你就把你手上的書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知道嗎？」
又是這樣奇怪的話，他怎能做出這麼沒有禮貌又暴力的行為，程簡真不敢苟同可也不想
反駁，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諾，快吃，我削好了，還有，你怎麼第一頁看這麼久，才幾行字而已耶。」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跟我說話，啊！等、等一下……」抗議未果，程簡話還沒說完就被
藍鄴塞了一塊蘋果，甜甜的香氣瞬間充斥口腔。
「好吃吧！」藍鄴笑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嗯，好吃。」程簡點點頭，他真的搞不懂藍鄴這個人，照顧人時像個經驗豐富的老人，
開玩笑時像個五歲小孩，不過，沒關係，未來的時間還很多，他可以慢慢地重新認識他。
「好吃就多吃點。」藍鄴繼續餵，程簡想自己動手的目標到最後一塊蘋果時都沒達成。
當然，程簡手上的書直到睡前的那一刻都還是停留在第一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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